趙構李綱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劉大中搖頭不止。
言至此處,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般的趙鼎復又看向翟汝文:“翟客卿,兄弟之國一事提都不要提,論都不要論,若此時坐實了這個兄弟之國,將來如何再戰?”
翟汝文俯首以對,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而也就是此時,一直沒怎么吭聲的樞相張浚也嘆了口氣:“你們一個個的都嘆氣,哪里有我在樞密院為難?我都不知道若是岳鵬舉自前線上書質問,我該如何應對?”
劉大中拂袖以對:“岳飛自可上密札詢問官家!何必我們操心?!”
“軍國大事,怎么能如此自以為是?”吏部尚書劉大中言語剛落,其下屬、吏部侍郎呂祉便冷笑相對。“這才安生了幾年?就把軍事視為無物了?岳鵬舉部御營前軍多是河北流民,東京城周邊酈瓊及其目下所領八字軍也是河北流民,一個不好鬧出兵變,誰來擔責?!官家將此事托付給秘閣中諸位,諸位就是這般天天嘆氣,日日抱怨的嗎?”
這番話一說出來,劉大中等人自然怒氣勃發,而趙鼎心下也有一番氣悶,因為這種沒有解決事情的方案,只有對立和嘲諷的行為,是眼下追求穩定的宰執們最討厭的舉止。
“此事不可不慮。”但討厭歸討厭,無奈之下,趙鼎還是搶在劉大中發脾氣之前正色言道。“而且要速速做出應對……胡尚書,你有何言語?”
兵部尚書胡世將在呂祉復雜的目光中沉聲出列,正色相對:“諸相公、同僚,下官以為可以派一大員駐酈瓊部中,以作安撫,直言朝廷沒有棄兩河之意……至于岳飛處,倒不如取個便宜,暫時隔絕消息,不告訴他議和之事……若官家想與他說,自然會與他說的,咱們這里不要亂插一腳。”
“就這么辦!”趙鼎嚴肅拿了主意。“誰去酈瓊軍中?”
胡世將拱手以對:“下官責無旁貸。”
趙鼎點點頭,便要應許,但也就是此時,忽然間,秘閣窗外一陣喧嘩吵鬧,竟似有人忽然聚集呼喊一般,和其他人一樣,這位當朝都省首相也是心下一驚。
戶部尚書林杞、只是裝睡的大宗正趙士亻褭趙皇叔二人挨著窗戶最近,本能探頭去看,卻不料隔著兩層樓,一只靴子迎面砸來,登時將趙皇叔鼻子砸出血來,復又彈到林尚書面上,疼的二人一起蹲下捂面。
這下子,秘閣三樓的諸中樞重臣自然個個失色。
而此時,喧鬧聲愈發大了起來,很多言語隔著兩層樓根本遮掩不住,樓上諸人不及去救助那兩位便知道下面發生了什么。
很快,當值班直也匆匆上樓來,明確無誤的告知了下方發生的事情——一群都省、樞密院、六部、九寺、五監出身的中低層官吏似乎早有約定,忽然趁著秘閣會議的時候涌了出來,人數數以十計,乃是要求面見秘閣上的諸位重臣,然后當面詢問一些事情!
眾人聽著便覺得不好,一時不免有些慌亂,但事情還沒完,很快又有當值班直慌亂來報,說是宣德樓那里有百余名太學生乘驢車自御道匯集,要公開上書。
這下子,秘閣之上,眾人轟然一片……話說,他們中再年輕的人也是經歷過靖康時期的,如何不曉得,這是靖康場景重現?!
彼時,金人攻城略地,朝中戰和相爭,群臣爭辯不休,形成分裂之態,士人、太學生也紛紛公開上書,那種政治亂相直接導致淵圣在位區區一年多,換了二十六個宰執,其余六部尚書九卿五監更是數不勝數。
“是官家嗎?”聽得樓下喧嚷聲越來越大,御史中丞李光扶著依舊捂面的戶部尚書林杞,卻是忍不住懊喪出言。“以退為進?官家何必行此權術?”
此言一出,秘閣之上復又鴉雀無聲。
“不是官家!”
“此非官家作態!”
“不會是官家。”
片刻之后,呂好問、趙鼎、張浚,幾乎是齊齊出聲否定。
但三者的區別是,呂好問說完之后便不再言語,且神色復有哀轉之意;而張浚則是搖頭不止,一時若有所思;倒是趙鼎繼續咬牙下了命令,乃是讓班直下去,讓下方選個代表出來上樓來講,又讓一直敷衍秘閣會議的國子監祭酒陳公輔趕緊出宣德樓,去接太學生所上之書。
一番言語與吩咐下來,秘閣之上,到底是恢復了許多秩序。而等到下面一番混亂之后,中低層官吏代表上得樓時,秘閣之上諸位中樞重臣,更是早已經嚴陣以待。
“陳康伯,如何是你?”
趙鼎坐在座中,看著上來的官吏代表居然是都省中自己的左右手之一的左郎中,一時有些發懵。“你平日在都省靜重明敏,一語不妄發,如何也摻和此事?”
“好讓相公知道,平日一語不妄發,正是要此時言之鑿鑿,取信于人。”同樣三十來歲,與張浚同齡,卻是稍晚幾年入仕的陳康伯拱手以對,沒有絲毫慌亂之態。“趙相公,下官代替都省、樞密院、六部九寺五監,凡官身者七十三人,有‘慮’要說與諸位上官,也有‘疑’要問與諸位上官……可否能言?”
趙鼎一聲嘆氣,卻又在幾名面色慍怒的大員開口之前頷首相對:“說來。”
“下官等七十三人,外加一百二十五名太學生,全都反對議和。”陳康伯開宗明義,繼而細細說來。“其一,在于慮石晉(石敬瑭后晉)故事……”
“不會的。”不等趙鼎言語,禮部尚書朱勝非便似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站出來做答。“國朝不會與金人有絲毫禮儀上的說法,兄弟之國都不會許……陳郎中,不是只有你們知道‘故事’,我們也知道。”
陳康伯朝朱勝非微微頷首,然后扭過頭來,繼續相對:“其二,在于慮朝廷棄兩河士民;其三,在于慮朝廷忘靖康之恥……這是三慮。”
“不會的。”趙鼎嘆了口氣,趕緊正色做答。“你莫忘了,我自是河東人……朝廷此番議和,只是想借此迎回二圣、取回京東,并稍作修養,無一直和議下去的意思,待修養三年五載,軍資充沛,必然北伐。”
“那此二慮一去,卻又有兩個新慮了。”陳康伯認真聽完,不慌不忙,繼續拱手言道。“相公,靖康之事,二圣北狩,亙古未有,而所謂大國之恥,非刀兵不可洗,故此,便是迎回二圣,也該以刀兵迎回為妥,若以和議迎回,不怕被人恥笑嗎?”
趙鼎為之一滯,倒是一旁的張浚接過話來:“陳郎中多慮了,其實二圣此番能回,乃是官家堯山之勝的結果,已經算是以刀兵迎回了……金人主動議和便是明證,何人敢笑?”
陳康伯點了點頭,卻又繼續說了下去;“既如此,為何不繼續以刀兵相應?須知下官等人最后一慮,正在驟然議和,使民心士氣盡喪……今日貪圖京東、二圣之利,一朝議和,卻如何與兩河義軍、義民交代?而數載之后,人心茍安,軍心也喪,北伐不能成又如何?誰來負責?若……”
“我來負責!”聽到此處,幾位相公正在疑難之時,越來越聽不下去的御史中丞李光忽然在座中厲聲相對。“爾等盡管告訴天下人,若三年五載后不能起兵北伐,我便撞死在宣德樓前,以復國家血氣!”
“可若李中丞死了,依然不能續國家血氣,依然不能北伐,或者北伐敗了……又該如何?”陳康伯絲毫不在意對方是擁有監察大權的御史中丞。
“難道要我此時撞死,以證清白?!”李光想起那日御前被嘲諷的事情,幾乎一般的言語,徹底怒極攻心。“亂了這么久,國家不要修養嗎?兩河百姓的人心是人心,京東百姓的性命便不是性命了?!只有你們這些年輕人是忠君愛國,我們就是昏悖之徒、固私之賊?!”
李光此語登時引來許多重臣為之感慨……這里面的主和之人還是很多的,他們多為李光不忿,便是幾位主戰的相公、重臣,其實也相信李光的私德,繼而感慨不及。
“下官未曾說此言。”陳康伯不急不緩,繼續拱手相對。“下官此行是來為許多人代言,而李中丞也沒必要將如此大的關礙擔于一人之身。”
“不錯。”對年輕二字有些敏感的張浚也干咳了一聲,卻又催促陳康伯。“陳郎中,你所言樓下諸人之慮,不管如何,我們都已經知道了,還有什么‘疑’,且繼續講來。”
“是。”陳康伯對著與自己同齡的樞相微微躬身,然后繼續從容言道。“所謂疑,其實只有兩處……一則,如此議和,不知御營軍中河北流民居多的幾處該如何安撫?一旦不能處置妥當,起了兵變,又該怎么辦?”
“此事我們已經議論過了,正要以兵部胡尚書去見酈副都統。”陳規終于插了句嘴。“樞密院也準備稍作調度防備。”
陳康伯點了點頭,然后終于有了一絲猶豫,但還是認真開了口:“最后一處‘疑’……敢問諸位相公、尚書、侍郎、卿丞,官家安否?”
滿閣鴉雀無聲。
隔了許久,趙鼎方才一聲輕嘆:“你們到底把我們想成了什么?”
“下官等也知道荒誕,但此次太學生與諸同僚聯合,還是想直接見到御容,最起碼要看到官家親筆批復的奏疏才可。”陳康伯昂然相對。
“見到了又如何?只會讓官家再度為難。”趙鼎懇切言道。“陳郎中,你們是真以為我們這些人能隔絕內外?還是真以為之前官家對上的主和政潮人比你們少?便是這秘閣之中,宰執尚書之列,也不乏主戰之人的,只是大家都能為了大局著眼,各安其職、履行職責罷了!”
“趙相公說的這些我們其實都是懂得。”陳康伯依舊不卑不亢,只是揚聲而對。“可我們今日之舉只是要讓官家知道,這天底下多少還是有一些年輕無知、不曉大局,只以一番魯莽血氣便愿隨官家與金人戰到底之人的……而非所有文官臣僚都那般思慮周到、穩妥求全,以至于只是想著豐亨豫大的舊日規制。”
秘閣之中,呂好問以下,趙鼎、張浚、劉汲、陳規、李光、劉大中、王庶、朱勝非、胡世將、林杞、梁揚祖、呂祉、翟汝文……等等等等,甚至包括鼻子血跡方干的宗正趙士亻褭,齊齊盯著此人,卻又各自無聲,偏偏表情各異。
有人嘆,有人笑,有人怒,有人哀,不過更多的人則只是嚴肅矚目。
而又一次隔了許久之后,趙鼎也終于斂容,繼而緩緩點頭:“我知道了,我這就去請藍大官過來。郎中……稍待!”
第三十三章
星漢
“官家說請陳郎中將秘閣樓下諸位要說的言語寫一個札子來,他會與太學那邊送來的札子一起批復。”秘閣三樓之上,內侍省大押班藍珪俯首相對秘閣中諸人。“然后就是請諸位稍安勿躁,與太學的諸位一起早些回去工作讀書吧……不要給宰執們添麻煩,更不要擾亂秩序,大江南北、中樞地方,多少軍國重事都得認真去做才行。”
“臣知道了。”陳康伯微微頷首,卻又正色再問。“請問藍大官,官家只此一言嗎?”
“是。”藍珪當即頷首。
陳康伯見狀,居然只是點了點頭,便不再言語。
倒是趙鼎,實在是撐不住,卻又主動插嘴:“藍大官,敢問官家此時在何處?做何事?”
“不敢瞞趙相公,適才這里鬧出動靜的時候,官家正在魚塘邊上的石亭內作圖……”藍珪沒有絲毫遲疑,即刻做答。
“作圖?”趙鼎怔了足足數息方才茫然相詢。“作什么圖?”
“做《禹跡圖》與《華夷圖》。”藍珪認真解釋。“這幾日官家都在作這兩幅圖……”
“可是裴秀、賈耽二位的那兩幅名圖?”趙鼎再度怔了怔才有所反應。
這不怪他,而是趙官家那邊的訊息著實讓人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實際上,莫說是趙鼎,秘閣中的其他人幾乎都有那么一點恍惚之態。
須知道,《禹跡圖》乃是偏重水文山脈的地理圖,而《華夷圖》則是偏重于行政區劃的地理圖,前者出自西晉裴秀,后者出自唐時賈耽,乃是這年頭公認的地理范圖,屬于那種這些文官大臣一聽就頭疼的專業高端專業知識范疇。
“正是。”
藍珪誠懇相對。“這件事其實起于靖康之前,彼時太上道君皇帝下了旨意,著人按照裴、賈二位的舊圖,重作《禹跡》、《華夷》二圖,準備收于秘閣,再石刻起來,然后列于長安碑林,外加明道宮、洞霄宮等各處的……”
眾人聽到收于秘閣四字,也是忍不住一起看了看空蕩蕩的周圍。
“結果,到了靖康大變時,這兩幅圖原本已經完成,石刻也已經做好了九成九,只是沒來得及寫碑陰罷了。不過,也正是為此,秘閣為金人索求時,這二圖因為有石刻,算是免遭于難……”藍珪不慌不忙,卻是繼續解釋了下去。“前幾日,官家聽聞諸位在秘閣中日常會議,問起相關圖書雜物,卻才在延福宮角落找到了兩塊石碑,便專門取來立在石亭外觀摩。但不知為何,官家一看之下,直接說這兩幅圖細致的地方極為細致,可在京東、遼東處卻失真太多,黃河上游西夏那邊也有些偏頗,廣西、南越處更是荒誕,故意放大長安、洛陽、東京一線同樣可笑,便要親自補正……然而不知道為何,這兩幅圖卻是越補錯處越多,如今已經細細補了四五日了。”
秘閣中的眾人再度面面相覷,卻是不知該說什么好了……能說什么呢?
非要說,不是不能說,恰恰相反,能說的地方太多了,畢竟處在這個敏感時刻,這位官家不管做點什么事情都是要引人遐思的,《禹跡圖》、《華夷圖》當然可以引申出許多意思,比如九州全、天下一什么的;而官家打聽秘閣收藏也能看出來一點東西,最起碼說明官家對這邊是了如指掌的;而京東、遼東‘失真’什么的,更是可以有許許多多的解讀。
實際上,大部分人根本就不覺得趙官家有那個本事可以去補這兩幅圖,反而認定了這位官家指桑罵槐的意思更多一些……但問題在于,眼下秘閣這邊都到了差點鬧出政變的地步了,那些東西也就顯得無足輕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