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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聽著便不好,蕭糺里一時慌亂,便趕緊松開馬韁,伏地請罪。
然而,這位完顏兀術麾下首席猛安卻又搖頭:“你居然還松開了戰馬?卻不能看你是奚族貴人,又是三太子小丈人的面上饒你了。”
蕭糺里愕然抬頭,剛要辯解,旁邊早有女真謀克阿黎不引數名女真甲士上前,就在蒲盧渾與千余金國騎兵身前親自按住了此人,并抓著此人的葫蘆狀鐵盔向后扯去。
此時,蒲盧渾方才親自起身,卻連這奚族貴人的面甲都不解開,只是取下自己硬弓,又從對方腰前箭筒中抽出一支女真長簇箭來,然后順勢張弓對準對方眼眶……且說,女真箭矢以箭頭長銳、極善破甲聞名,箭頭甚至長達五六寸,那蕭糺里哪里不知道厲害,只是他再如何奮力掙扎,都根本晃動不開……而蒲盧渾只是隨手一松弓弦,箭頭便整個沒入了身前之人的眼中,后者被射中之后,居然還手腳顫了一顫,才再無動靜。
殺了此人,蒲盧渾宛若無事一般重新坐回,卻還是牽著馬靜坐不動,周圍各族鐵甲騎兵,各自駭然,卻是半點都不敢動彈了。
就這樣,不過又是片刻,前方奉命去‘拼死抵抗’的兩個猛安中的‘漢兒補充兵’見到‘無數’明晃晃的御前班直涌來,氣勢再度一泄,卻是繼外圍大柵、壕溝之后,終于又丟掉了一層內墻。
韓世忠的中軍歡呼雀躍,便在綽號黑龍的王勝指揮下,上前一擁而上,復又奮力推倒了這層泥木構造的矮墻,進一步打開了進軍的通道!
而與此同時,居然又一騎飛馳來到下蔡城下,并登上城頭,手捧令旗,俯首而拜:
“張太尉,俺家韓統制請再增兵最少一千!還請務必從正面(金軍大營西側)發兵!”
張伯英聞言怒極反笑,卻又不言……他倒想看看,這鳥韓五到底有完沒完?!今日誰又能說動他發兵?!
“臣御史中丞張浚……”
“張中丞莫要再胡說了!”張俊憤然回身,厲聲相對。“我不知道潑韓五在謀劃什么,但卻知道正面金軍大寨防備最為嚴密,又有兩個猛安,兵力極強。此時再撤兵一千,怕是待我軍疲憊,完顏兀術便要親自引中軍和這兩千金兵奮勇殺出來了……就這幾里路,一旦抵擋不住,呈潰敗之勢,怕是下蔡也要為潰兵所卷,此處也將不保!此處不保,誰人能保?!”
“臣以為張統制所言甚是。”趙鼎也不再猶豫。“官家安危,不可輕擲!”
“臣也以為如此。”王淵也嚴肅起身朝趙玖俯首。
張浚默然失聲。
“張卿……朕說的是張太尉,你過來跟前,朕有話與你說。”趙玖思索片刻,終于還是主動開口了,卻是朝張伯英招手示意。
“官家!臣……”張俊趕緊上前,俯首相對,便要繼續勸解,卻不料趙官家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雙手,也是心中一驚,趕緊雙膝跪下。
“張卿察覺到了嗎?”趙玖一聲嘆氣,勉力低聲相對,然而雖是低聲,但在區區城頭再無人敢出聲的情況下也多有人能聽得到。“朕雙手若不放在身前膝上,便要顫抖無行的……因為朕今日親眼見萬軍相撲,氣勢逼人,卻只是煙塵一片,連一點戰況都看不懂,糊里糊涂中,是真怕今日戰敗死在這里!”
張俊喏喏不敢言,實際上,他也不知道能說什么。
“但朕怕歸怕,卻也明白,局勢到了眼下這個地步,勝負都在你和韓卿身上,朕是無用的。”趙官家繼續緩緩而言。“你們的爭執,朕也不懂。偏偏韓卿又在陣前,朕此時只能指望張卿一個人了,希望張卿還記得當日淝水口言語,無論如何盡量替朕維持一二……張卿,朕真怕死,可也真想打贏這一仗,所以你務必給朕說實話,真的不能應了韓卿嗎?”
張俊跪在地上,惶恐失措,又猶豫遲疑,但終于還是咬牙點頭:“臣大略猜到,韓五這廝是想借調兵窺得寨中虛實,所以不得不從前線調度……臣現在就讓劉寶順著河堤去尋他,再將督戰隊改敢死隊,全部壓上!請官家放心,今日但有臣性命在,必然保官家安泰!”
第七十八章
決戰(上)
“竟然真來了嗎?”
韓世忠勒馬立在戰場東側所對應的那段河堤上,回頭看見張俊心腹大將劉寶引著張太尉命根子一般的那支部隊沿著河堤匆匆而來,竟然一時有些難以置信。
一旁的楊沂中也從打成一鍋粥的金軍大寨周邊收回目光,然后面露驚異之色……原因很簡單,同時作為張俊的舊部和趙官家的心腹侍從官,這位楊大郎心里非常清楚,張俊那種老式西軍出身的軍痞能在正面戰場只剩三千多甲士的情況下咬牙把劉寶這支主力部隊送來,必然是趙官家親自開口做的決斷,否則張太尉扯著‘保護官家安危’這種至高無上的虎皮作筏,根本無人能駁。
這就好像之前御前班直被派遣過來一樣,沒有趙官家親自開口,無人敢調度這支部隊來做支援。
而楊沂中的驚異也就在此了——一半自然是驚異張俊居然又被趙官家給安排妥當了;一半卻震動于趙官家今日此戰的決心。
話說,楊正甫跟著趙玖這么久,自然知道官家落井前后的變化,也曉得外界禁中的種種傳言。然而,不知道是因為生性謹慎的緣故,還是接觸了太多第一手訊息的緣故,和那些更在意抗金或者揚州之類話題的外臣不同,楊大郎本人內心反而一直存有幾分疑慮,引而不發。
而且,這種疑慮是多方面、非單向性的。
其中,既有對趙官家身份的疑懼,也有對趙官家一直以來看重的感激,但也有某種臣子對官家這個身份的天然戒心……譬如說,楊沂中一直覺得,無論趙官家是否改變了基本國策,無論趙官家是否性情大變,可這位官家作為趙氏天子的那種本性自私,卻是一直沒變的,真到了必要的時候,很難說這位官家能否做到孤注一擲!
故此,今日臨戰,趙官家此番決然到底是讓楊沂中消除了不少戒心。
還是那句話,無論怎么變,怎么說,最起碼從楊沂中的角度來說,現在的這個官家總還是有幾分讓人服氣的魄力的。
“韓統制!”
回到眼前,劉寶率本部一千多甲士,從河堤繞行,自戰場最西段辛苦趕到最東段,他本人更是騎著一匹馬,當先馳到韓世忠身前,匆匆相對。“俺家太尉遣俺來聽命,還說是官家口諭親自調遣……事到如今,統制有啥安排,盡管說來!”
“俺確有一件大事要劉統領去做。”韓世忠此時方從金軍營寨收回目光,卻是搖頭晃腦,吐字清晰,下達了一個很精確的軍令。“此時西面下蔡城墻金軍大寨正前方,咱們兵力不足,而官家安危才是頭等大事,請劉統領率部馳援,往那邊援護一二,以防萬一……”
聞得此言,楊沂中和劉寶齊齊一怔。
隨即,后者更是忍不住在馬上拿下頭盔,睜著眼睛死死的盯住了身前之人,面露猙獰之色……平心而論,這劉統領是公認的西軍悍將,且以性情暴烈聞名,如果不是眼前這人恰好官比他大、資歷比他長、好像武藝也比他強、似乎性格也比他更潑皮,否則今日他便是拼了命也要先把這廝砍了再說!
然而,這不是這么多恰好嗎?
所以劉寶努力喘了幾口氣,到底是忍耐下來,只是在馬上抱著頭盔追問不及:“韓統制莫不是特意消遣俺?你讓俺來支援,卻是讓俺在酣戰之時撤下來,順著河堤跑一個來回再回本處,卻平白失了陣地?”
楊沂中也覺得荒唐,似乎準備進言。
“趕緊走!”韓世忠懶得多言,直接睥睨呵斥。“俺這里馬上就要定下勝負,此時官家安危更顯重要,不要多問,速速歸隊!”
劉寶無語至極,卻只能將手中頭盔恨恨砸到地上,然后轉身疾馳而去。
“楊大郎!”韓世忠沒有理會劉寶,反而看向了立在地上的楊沂中。
“末將在!”楊沂中不敢怠慢,登時收起萬般疑惑,俯首聽令。
“金人布置俺已經明白了。”韓世忠語調平靜,卻又顯出幾分嚴肅意味。“俺現在便要動身去準備,楊大郎在此處,務必看好俺的旗幟金鼓,準備傳令……待俺從更東面繞過去待位,在更東面舉旗朝你示意后,你再觀金營動靜,若有騎兵出來與王勝交戰,便舉藍旗;騎兵全出突到王勝陣后,再舉黃旗;等金軍騎兵受阻停滯,便舉紅旗……記住了嗎?”
楊沂中連連頷首,卻還是咬牙多問了一句:“只要這般便可?”
然而韓世忠理都沒理對方,只是居高臨下瞥了楊沂中一眼,便兀自順著河堤匹馬東行,身后親衛更是盡數拋了旗鼓等物,只帶著一面韓字將旗,卻也專門倒伏著拖在地上隨行罷了。
與此同時,河堤內沿的裸露河床之上,那兩千被張太尉惦記許久的韓世忠親軍,也就是背嵬軍與摧偏軍了,也都有樣學樣,就在楊沂中的緊張不安中將旗鼓之物隨意扔掉,各自只帶一面小旗而已,隨著韓世忠往東而去。
“那一千多甲士又回去了?!”
之前一直在猶豫是否要從正面出擊的金兀術攀著將臺邊緣的木質望臺,親自眺望南面河堤上的部隊,卻又不禁愕然自問。“這是何意?”
下面的時文彬欲言又止。
“俺知道了。”
當然,金兀術儼然不是什么廢物,他自望臺上下來,怔了片刻,便已恍然大悟。“外面宋將存心不良,是想通過這般真真假假的調度,來試探俺的中軍在何處!”
“學生也是這般想的。”時文彬趕緊頷首。“且剛剛宋軍連續從西面戰場撤走兩部主力,四太子卻一直都沒有趁機增兵西面,試圖突破,怕是宋軍將領已然猜疑;而此時若這一部兵馬回轉,還是沒有撞到四太子的增兵,怕是便會徹底明白,東面進展如此迅速,必然是寨內存了伏兵,四太子中軍也必然支援到那邊過去了……所以,四太子,要不要把中軍召回來,或者干脆下令讓東面蒲盧渾將軍改攻為守?”
第七十九章
決戰(中)
且說,金兀術畢竟才二十五六,這一次出征也是初次領兵,和之前碾壓式的勝利相比,今日自起床后遭遇的局勢著實讓他一時間心亂如麻。
然而,回到座中靜坐思索片刻后,此人卻又握著馬鞭搖頭不止,且自言自語不停:
“來不及了!兩邊都來不及了!剛剛俺在上面親眼看了,東面已經到了最后一層大柵了,宋軍這將領這般調度是算準了的,這時候俺若真調走東面兵馬只會害了蒲盧渾!不過不要緊,宋軍也來不及了,而且他們的來不及更要命,他們顧忌宋國皇帝的安危,把第二撥兵馬又送了回去,卻來不及再喊去支援東面的……鬧了半天,只往東面支援了七八百甲士,依照俺們大金國鐵騎的戰力來看,勝者怕還是蒲盧渾!”
“那……”
“鬧了半日,虛驚一場,依舊坐在這里,等蒲盧渾破敵吧!”完顏兀術一邊說一邊順勢松了一口氣,卻又抬著馬鞭指指點點。“這便是你們宋人的無能之處了……俺們金國的國主、王子、貴人,從來臨陣都是親自冒著箭矢沖鋒,陣上多一貴人,便是多一分戰力;宋人倒好,皇帝臨陣鼓舞士氣,卻居然牽制的部隊不敢調度,以至于白白分兵來看管他!”
一旁的時文彬猶豫了一下,他本想說眼下軍情不明,宋將既然把時機算計的這么準確,說不得有后手……但不知道是出于畏懼還是某種更復雜心理,他在看了眼對方手中的馬鞭后,居然沒有向金兀術說出自己的看法,只是連連頷首奉承。
“不過,決戰將來,也不能在此處不做事情。”金兀術恢復底氣后,稍作思索,卻是在馬扎上抬手一指。“來人,替俺向西面傳令,趁著那支兵馬沒回來,讓兩個猛安做齊聲勢,反攻出去,務必替蒲盧渾盡一份力!”
金國軍士聽命,便在將臺上揮舞旗幟發出旗語,并擊鼓示意。
而前方金軍回頭看到旗語,自然比還在河堤上辛苦撤回的劉寶要快,卻是不顧戰場狼藉只能步戰,也不顧早間至此饑腸轆轆,便在兩名猛安的親自帶領下越過外圍矮墻,步行反沖出去!
且說,宋軍此時陣前不到三千之眾(兩千原本的兵馬,和數百張俊支援上去的親衛),且多已疲敝,而金軍兩千不到陡然殺出,卻是讓宋軍猝不及防,幾乎肉眼可見,戰線便向后漸漸偏移而去。而隨著戰線后撤,宋軍那種對金軍天然畏懼,也是瞬間爆出,不少人狼狽西走,試圖去做逃兵。
更要命的是,就在這個關鍵時刻,本來應該在后方維持陣線督戰隊早已經擠上了前線,根本無法起到督導作用,卻是使得局勢瞬間大壞!
另一邊,下蔡城城門樓上,趙官家以下,一眾文武目睹這一幕,也都目瞪口呆……按照他們剛剛對各種訊息的理解,劉寶離開之所以危險,乃是因為大家擔心劉寶一走,金兀術就會派出他的最精銳的中軍生力軍,然后三個猛安合力從正面反攻。
然而,任誰也想不到,金兀術根本沒有派出援軍,張俊還派出了自己的親衛的情況下,僅僅是兩個鏖戰了一早晨的金軍猛安(千人隊)自己頂著饑餓倉促反撲,便足以動搖局勢!
這個時候,除了感慨一句,宋金兩軍之間的戰力差距,依然是有巨大鴻溝的,似乎也無話可說了。
實際上,便是感慨這些,此時似乎都顯得不合時宜了。
“臣……臣!”當此之時,城頭之上,不用任何文臣開口苛責,張俊自己就已經滿頭大汗,卻趕緊朝趙官家下跪請戰。“官家,城中雖再無甲士,尋常皮甲的軍士卻不少,臣現在就再領幾百人下去,親自領著督戰,但凡前線這群貨色還能認得臣,便一定能拖到劉寶回援,絕不使官家陷入險地!”
一身大紅袍加硬翅幞頭的趙玖端坐在椅子上,張口欲言,卻口干舌燥,以至于話語雖暢,卻聲音極小,只能抬起下巴示意對方靠近。
張俊見狀趕緊膝行上前兩步,低頭一聽,便看向了王淵:“王都統,官家說,此時下面的部隊多是河南行營來的,讓你一起下去,隨我督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