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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韓世忠此時復又轉向趙玖,正色進言:“官家,此戰關鍵在于時機,一定要在金軍分成三部,走了兩部之后不久便發動!既要他們來不及回援,又要他們不及突襲光州!若金人明日撤走第二部,便應當是明夜或后夜開戰!”
趙玖已然聽懂,這是要強行抓住敵軍動態運動中產生的那一絲戰機之意……一句話,對方換家沒我們快。
“還是不對!”不等官家答復,楊沂中沉思片刻,卻復又搖頭。“若要如此,必須要盡量于明夜或后夜中集中可戰之力。而眼下,下蔡城張太尉只有一萬人可用之軍,其余都是民夫與潰兵,一旦失敗反而要將堅城葬送……”
“楊大郎莫要給張太尉貼金。”韓世忠一時嘴角微翹。“下蔡城哪來的一萬可用之軍,真要出城劫寨,只有他那三千多從太原帶來的老卒可用!”
楊沂中一時語塞,卻不知是該贊同還是該反對了。
“但臣這里有五千可用之卒!”韓世忠昂然拱手言道。“官家,王德部也可一用!喬仲福、張景部也可精選出一千來,呼延通部一千也可以用,楊大郎領的御前班直數百,也能用!”
“若八公山這里兵馬渡河去攻,早已經驚動金軍大營!”楊沂中愈發無奈。“若分兵依次去攻,只是往火中送柴……”
“朕知道良臣的意思了!”
就在三名文臣正在消化信息的時候,趙官家忽然也笑了起來。“下蔡城內渡已經修好,那從明日開始,勞煩良臣辛苦,以風帆大艦遮蔽淮河,以小船結隊,將下蔡城中劉光世舊部潰兵送來南岸,再將朕與河南可堪一用之兵盡數換入下蔡城內!出其不意,掀了金人大營便是!”
軍舍之內,人人臉色變幻。
“官家也要去嗎?”莫說幾個文臣和楊沂中,便是計劃主導者韓世忠也忽然有些慌亂。
“朕若不去下蔡城中坐著,你就不怕張太尉坑死你?”趙玖表情略顯古怪。“又或是張太尉也敢信你?除非朕去,否則掀不得金軍大營!是這個道理吧?”
韓世忠欲言又止,卻只能重重頷首,而幾名文臣中自張浚以下雖然神色變幻不定,卻竟然紋絲不動,儼然是早有教訓,知道勸諫無用。
至于楊沂中,卻是難得想到了另一層——官家此去,怕是更擔心張太尉把御前頂用的幾部都給賣了吧?
畢竟,有什么事是這群西軍出來的痞子不敢干的!
這一點,哪怕他楊大郎和張太尉關系匪淺,也不敢拍胸脯作保的!
于是,楊沂中居然也沒反對。
而眼見著無人反對,趙官家心中卻居然難得有些得意起來——畢竟嘛,這么一看,自己還挺中用!
第七十三章
劫寨
隨著時間的前行,事情不免以動態形勢展開,復雜的戰局更是如此。
二月初四日,宋軍依靠出其不意,在下蔡城砲戰中以砲制砲,在漫長的僵持中獲得了一場肉眼可見的大勝,而當日傍晚,梁山泊大捷的消息也同時抵達淮上。
二月初五日,韓世忠送田師中上山時專門提醒趙官家,戰役還遠沒到結束的地步。
二月初六日,出乎意料,金軍果斷分兵向北,貌似有序撤離。
而同日晚間,趙官家尋到韓世忠,后者卻做出了金軍可能聲東擊西,殺一個回馬槍的判斷,并按照趙官家的要求提出了一個拔除金軍大營的方案,而且得到了趙玖的首肯。
二月初七日一大早,決心已下的趙官家召集呂好問、汪伯彥這兩位東西府相公,向他們單方面通報了大略軍事計劃,并在幾名近臣的協助下,名義上通過了政事堂討論,使得這一行動正式成為國家層面的合法軍事行動。
上午時分,金軍再度開始收拾行裝,而在趙玖親自坐鎮水寨的情況下,韓世忠也開始按計劃,將下蔡城中的潰散部隊替換為河南八公山大營的精銳。
中午時分,金軍第二部七千人如判斷的那般正式出發。
下午時分,趙玖與御前班直、多名近臣一同隨呼延通部渡河,從內渡再次回到下蔡,卻因為要防范消息,只是停在府衙內,并未露面。
而就在趙玖入城后不久,傍晚時分,韓世忠本人著尋常鐵甲,也不帶旗幟,忽然只率數騎從金營方向馳來,并在一番近乎雜耍的追逐戰后從容入城,卻又向趙官家提出了更改攻擊時間的建議。
“不好夜襲,改成明日清晨突襲?”
趙玖聞言稍微一頓,然后即刻頷首。“就依照良臣所言。”
韓世忠本還想解釋一番的,卻居然落空,而且非只是官家一口應下,便是隨行文武也多無言,便干脆告辭。
而人一走,一直冷眼旁觀的張俊張太尉方才在旁開口:“好教官家知道,韓統制這是怕了!”
“竟是如此嗎?”端坐不動的趙官家面不改色,反而伸手指向了自己身上的那件嶄新大紅袍。“朕還以為韓卿是想讓出城襲營士卒都能看清城頭上朕的新衣呢。”
張俊微微一怔,本想就此忍住,但還是沒能忍住:“官家!這根本就是韓五之前妄下大言,非要張羅什么夜襲,結果今日親自去偵查一番,發現金軍守備嚴密,他的夜襲舊策根本不通,這才改了清晨突襲!”
“張太尉此言不妥,”就在此時,御史中丞,兼與張太尉有半個同名之誼的張浚卻忽然出列,當眾駁斥。“韓統制此番調整,固然可能是低估了金軍守備,但何嘗不算是高估了我軍夜戰之力……夜襲不成,到底是今日才明白過來金人太強還是今日才發現我軍太弱,恐怕真不好說吧?”
張俊見到是御史中丞,心下先懼了三分,氣勢也為之一滯,而等他打起精神準備反駁之時,卻有一人冷笑一聲,搶在他之前對上了御史中丞,張太尉抬眼看去,赫然是這幾日同甘苦的趙鼎趙大牧!
“張憲臺!”趙鼎甫一開口,言語中疏離激憤之意便彰顯無疑,竟是絲毫不顧往日交情一般。“好教張憲臺知道,我等日夜在淮北臨敵,金人虛實盡知,若你們這些后方大員不曉得金軍虛實,問一問我等便是,何至于在這里玩弄什么口舌?”
“不錯,”張俊醒悟過來,趕緊應聲。“若韓五之前能問一聲我們淮北,何至于臨陣改策呢?關鍵是還將官家陷于險地,好教官家知道,臣久在此處與金軍周旋,深知金人軍營整齊有備,寬廣有序,夜間執勤嚴密,甚至還有鷹犬日夜提防……”
“鷹犬?”面無表情聽了半日的趙玖忽然嚇了一跳。“海東青和軍犬?”
“不、不錯。”張俊也被趙官家的反應嚇了一大跳,卻只能硬著頭皮解釋。“正是海東青和軍犬,金人擅長漁獵,行軍打仗法度多出自狩獵之法,自然有所攜帶,以作防備!”
“海東青飛的如此高,豈不是將城內虛實一目了然?”趙玖趕緊追問。“咱們此番調度,豈不是也讓海東青瞧去?”
“官家想多了。”張俊這才弄懂官家的意思,卻又松了一口氣。“海東青不過是獵隼而已,臣家在關西,也多有見識……這種東西再聰明也不過就是只鳥,草原荒漠雪地之中,大隊人馬行進它能曉得,中原腹地,到處都是人,野地里大股人流它都難分辨軍民,又如何能弄懂城中是怎么回事?若真有這般神奇,臣的砲兵初起之時女真早該知曉才對!”
趙玖知道自己鬧了笑話,這才緩緩頷首:“換言之,這海東青到了中原,也就是借獵隼空中無敵之態,傳遞個軍情密件,算是個信使居多些?”
“不錯。”張太尉連連頷首。“好教官家知道,其實單以營寨防備而言,這鷹未必如犬,犬未必如營寨,營寨未必如人……總之,若韓世忠當日敢問臣一句再進此策,便絕不會鬧出臨陣改期這等荒悖之事來!”
趙玖干笑一聲,即刻頷首:“朕知道張卿這些日子獨立在下蔡支撐,干的都是苦活累活,更知道你為了守下蔡,幾乎算是毀家紓難,這一戰你是大大的功臣,朕心里是明白的!總之,斷不會讓你白打這一仗的!”
張俊聞得此言,瞬間覺得骨頭都松了幾斤,只覺得自己沒有白賭這一場,也是即刻頷首不及。
倒是一旁的趙鼎,稍顯無奈起來……官家云里霧里,不知道是裝糊涂還是真糊涂,但其中繞著法子維護韓世忠之意卻也不要太明顯。
這么一看,張韓二人之中還是韓世忠更得圣心一些!
而繼續深究下去,只能說,無論如何,跟張德遠先登一步,然后步步領先相比,他趙元鎮始終還是各方面都差了一點什么。
但好歹沒有錯過這一回!
且不提戰前些許波折,翌日清晨,四更時分,幾乎一夜難眠的趙玖趙官家被人喚醒,復又在張太尉的親自護衛下,帶著一眾行在要員登上了下蔡城的東門樓。
而此時,門樓上赫然已經擺上了數桌酒席。
“軍士們可曾飽食?”換上了新的圓領紅袍,戴上了硬翅幞頭的趙官家瞥了眼城門后密密麻麻的著甲軍士,卻是并不著急入座,反而朝張俊微笑發問。“朕昨日帶來的財貨可曾盡數發了下去?”
“請官家放心!”張俊全副甲胄,拱手俯身而答,難得嚴肅。“賞賜已盡數發下,甲胄軍械也盡數調配妥當,剛剛也分批飽食……”
趙玖連連頷首,卻又努嘴示意:“酒水呢?”
“官家,”壽州知州趙鼎終于苦笑插了句嘴。“守城快兩月,雖然不乏食水,但城中酒水委實已盡了,這點根本就是尋韓統制臨時要的……”
“既然如此珍貴,那便暫且撤下。”趙玖揮手放聲言道。“待軍士們得勝歸來,朕與他們共享也來得及……之前且讓朕觀諸位如何破敵!”
這番話,明顯是說給城下士卒聽的,張俊和趙鼎哪里不懂?于是二人根本不敢怠慢,即刻便要依言而行。
不過就在此時,城下原本安靜探頭去看官家的軍士堆中,卻忽然有人大著膽子放肆出言:“官家!依著俺說,這次出去,未必就能回來用你的御酒,就如趙知州說的那樣,兩個月,嘴都淡出鳥來了……何妨先給俺們用了?”
城上文武,什么御史什么學士什么知州什么都統制,各自尷尬失色,張俊更是氣急敗壞,朝城下跺腳而言:“李老三,今日是在御前,你就不能與我安生點嗎?沒有功勞,憑什么與你酒喝?而且馬上便要出擊,此時賞賜,豈不是要亂了出擊次序?”
趙玖本想就勢賜下,聞得此言,又見東方漸漸發白,城下不知道多少甲士都在趁著晨暉翹首來看自己,也是微微一笑,便不再多言,而是引行在文武從容落座。
城下那軍中痞子似乎也知道理虧,只是隨便嘟囔兩句,到底也并未多說什么。
須臾片刻,隨著趙官家端坐不動,先是龍纛掛起,隨后下蔡城內卻是忽然集體發砲以做訊號。
接下來,下蔡城東門北門西門外的吊橋一起放下,便是南面水門處也早有浮橋聯通門外河堤……連著淮河中撲上岸的小舟,累計萬余宋軍甲士分成數部,即刻鼓噪出擊,撲向了已經略顯慌亂的金軍大營。
到此為止,東方日白,這片沉寂了近兩月的淮北平原戰場忽然間整個躁動了起來。
但不知為何,龍纛之下,迎著日出端坐不動的趙官家卻忽然覺得,自己那躁動了半年的心臟,此時反而平靜了下來。
恍惚之中,前方已然接戰。
第七十四章
觀戰(上)
盡管之前便有所猜度,可戰斗開始后才片刻而已,趙官家便從最直觀的角度明白過來為什么韓世忠要臨時更改出擊時間了……無他,以宋軍現在這個狀態而言,真的是不足以支撐夜襲。
須知道,夜襲一旦成功,效果自然驚人,但是反過來說,夜襲想要成功卻也要求攻擊方必須保持足夠的夜間戰斗力和紀律性。
而以眼下而言,趙玖親眼所見,由于金軍大營空曠,外加猝不及防,當宋軍趁著日出之時一擁而上后,金軍外圍小寨、分營,諸如淮河畔護衛水源的水營、看守木料的工坊營、最前方被砸了個稀巴爛的砲車營,幾乎是瞬間陷落……但這個過程中讓人崩潰的一點是,不少沖鋒最前的宋軍甲士,在籍著突襲勢頭獲得了一兩個首級之后,往往便扭頭折返,逆行軍陣,試圖報功!
故此,從城頭上放眼望去,明明一開始大獲全勝,可宋軍卻忽然在取得一點成果后自己將攻勢遲緩下來,甚至有個別部隊,因為前軍的折返,直接引發了整個部隊的掉頭!以至于金軍核心營盤此時卻趁機開始了部隊的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