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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兵相撞,質量、速度、犧牲,一瞬間便能決定了勝負!
而毫無疑問,勝者必然是那種形制怪異的船只,因為船上騎士可以跳水……無數簡陋的小船在駕駛者忽然在深水區跳入水中后,依然保持著一定速度向前,卻是順著淺水帶著兩根尖銳木刺在那處隘口處和金軍戰馬、騎士撞在一起,人仰馬翻船碎,血肉模糊,呻吟哭喊不斷,宛如血海地獄。
“為什么那里忽然間就有水了呢?”看到這一幕后,心臟發緊、頭皮發麻的完顏塞里驚恐萬分,當即拔出刀來猙獰四下相詢。“我剛剛便想問,為什么那艘船居然能從左面忽然到右面,又從右面忽然到左面?后面葫蘆底子明明就是陸灘!可以跑馬進來的!是不是?!”
旁邊金人軍官多已失神,唯獨一個劉麟回過神來,喏喏欲言,卻幾次張嘴都無聲音。
“你到底想說什么?”完顏塞里勃然作色,直接將刀子頂到了對方脖頸前。
“潮……潮、潮水來了!”可憐劉麟堂堂七尺男兒,居然崩潰落淚。“我也沒想到這湖這么大,居然能如大海一般漲潮落潮!”
完顏塞里是個聰明人,聞言手中刀一個不穩,居然落地。很顯然,對海水漲潮并不陌生的他想到一個極為可怕的可能性!
“怪不得叫縮頭灘!”
遠處小灘之上,筋疲力盡的傅選狠狠一口帶血唾沫吐到了腳下已經濕潤的砂石上,然后憤憤而罵。“他娘的,這鳥灘等到半夜里潮水徹底漲起來,豈不是整個要被水面沒住的意思?不然喚什么縮頭灘?喚葫蘆灘不好聽嗎?!”
立在馬上的岳飛回頭瞥了對方一眼,沒有回答,因為就在這時,眼見著木排舟成功阻斷了金軍歸路,那些梁山泊的水匪們卻不知道在誰的帶領下重新唱起了那首本地漁歌。
爺爺生在天地間……
歌聲粗糲,歌詞野蠻,卻是岳飛生平聽到最整齊,也是最震撼人心的歌曲!
第六十七章
水泊(續)
“不是潮水?”上得大船來的岳飛見到了換了身皮甲的張榮,卻得到了一個意外的說法。
“湖中哪來潮水?”頭上已經沒花的張榮叉著腰,滿臉的不以為意。“此地此般景色只有春秋兩個季節能見到,明顯跟水位有關,許是地下暗河按時候灌入……不過岳統制問這些干啥?水能漲上去便是,你當它是潮水也無妨!”
“也是。”岳飛微微一笑,當即頷首。
而火光之下,張榮見到岳飛居然發笑,也是叉著腰笑的更燦爛了。
話說,無論原理如何,劉麟的解釋和完顏塞里的猜想從結果上而言根本就沒有錯。
后路被阻塞,前路有重兵,關鍵是水也漲了起來,而且還在越漲越高,這種情況下,陸戰強橫的金軍在區區一艘破爛小船面前便基本上喪失了抵抗力……偏偏自傍晚到夜間,徹底圍住了金軍的水泊梁山好漢們根本就沒有發動總攻,而是點起火把,唱起漁歌,在躁動中等待水位最高的那一刻!
相對應而言,金軍早已經漸漸失去了自控能力與理智,從天黑之后,一直有人脫去甲胄,試圖浮馬逃竄,卻被亂箭射死、被小船撞死……或者更直接一些,在深水區被梁山泊的漁民拽入水里活活淹死!
至于畏縮在平坦砂石灘上的金軍,卻只能隨著時間變得饑餓、寒冷和畏懼起來。
整個過程,沒有軍官站出來組織突圍或者組織投降……投降是不可能的,而且他們心里明白,這些本土濟州漁民是不會放過他們的;至于突圍,坦誠一點,任何金軍都明白,從湖水漲起來以后,他們就基本上喪失了存活的可能性,因為這跟戰力、意志力沒有任何關系,這就是最典型的天地造化之力!
而且再說了,天黑之前那一陣子,他們不是沒有嘗試過步戰突圍的,但是沒用。那處隘口早已經被碎木、甲片、尸首給弄成了一片死地,即便是在三面拋射打擊下艱難穿過,也要迎來那個隘口后方數以千計的梁山盜匪,宛如送菜。
甚至有人狼狽爬回,告知了梁山賊寇在那處隘口后面挖溝渠,用水草、木架、爛泥建立圩子阻斷歸路的事情。
回到眼前,遠處火光琳琳,匯成一片火海,而火海之下干脆是一片真正的汪洋,而這片汪洋大海的最中間,金軍主帥完顏塞里的勇氣,早已經隨著金軍各種花式突圍失敗而盡喪。
不過最可怕的那接連不斷的漁歌,這些此起彼伏的整齊歌聲似乎是有什么魔力一般,幾乎擊垮了完顏塞里的一切……早在之前,他就聯想到了漢人中那個‘四面楚歌’的典故,如今隨著夜深,根本就是徹底的失控。
“我還年輕。”
完顏塞里忽然落淚,明明腳下還是干涸的砂石,他卻已經手腳畏縮起來,卻不知在與誰說。“我是宗室,我讀的書多……我想過許多次,只要能熬到四五十歲,老一輩勃極烈制度不合適了,大金國要換宰相執政,必然輪得到我掌大權……如何今日便要死在這水泊里了呢?”
一旁早已經哭過的劉麟沉默以對。
“我……”
“體面些吧!”
完顏塞里還要哭訴個不停,卻不料劉麟忽然忍耐不住。“將軍體面些吧!事已至此,突圍不成,無外乎三條路而已,再露丑態,只會徒勞讓人笑話!”
“哪……三條路?”完顏塞里突然更加畏懼起來。
“要么現在偷偷棄甲,浮馬而走,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劉麟咬牙應道。“要么坐以待斃,等著水匪和宋軍來襲,叩求性命;要么……干脆自我了斷!”
完顏塞里張口欲答,卻居然無聲。
“廢物!”劉麟低聲喝罵一聲,卻是率先起身解開甲胄,往西南方向的水域而去。
數名中軍各族武士面面相覷,卻有不少人隨之起身解甲,浮馬而去……完顏塞里遙遙觀望,面露期許。
然而,僅僅是片刻之后,隨著西南方一片騷動,卻聞得彼處梁山盜匪歡呼雀躍,似乎又有慘叫聲隱隱傳來,登時便讓縮頭灘上的金軍上下安靜了下來。
不過,這一次安靜沒有持續太久,可能是意識到有大魚在突圍,宋軍和梁山盜匪很快便發起了總攻!
大小船只開始圍攏,大船在后壓陣,小船在前擠壓,并開始投擲火把,拋射箭矢!
零星女真騎士試圖反擊,他們勢大力沉的弓矢也不是沒有效果,但黑夜中,浮在水泊上方的火海根本像是無窮無盡的一般,不停的迫近!
最終,也不知道是隔了多久,完顏塞里開始聽到了肉搏的聲音,白刃相交的聲音……卻終于是嘆了口氣,然后這名年輕的金國宗室鼓起勇氣拔出刀來,便在依舊干躁的砂石灘上輕易抹了自己脖子。
宰相、執政之夢,到此為止。
同樣到此為止的還有金軍那微乎其微的逃脫可能性,主帥既亡,金軍再無反轉余地,戰到天明,終于是以全軍覆沒的結局迎來了這一戰的終結。
正月二十八,距離廣濟軍定陶城中的定計不過五日,濟州五千金軍宣告了覆滅。
正月三十,濟州城破!
同日,楊惟忠傳完顏塞里首級于四方,號令京東西路各軍州據城嚴守。
二月初四,正在起砲砸城的完顏兀術一日內挨了重重兩拳——辛苦起砲的結果,是尚未啟動的砲兵陣地一上午被城內隱藏的砲車反向砸了個稀巴爛;隨即就是完顏塞里身死,后路斷絕的消息。
相對應的,趙玖也在同一日見證了兩個好消息,白天看了一場精彩砲戰,晚上便接到了楊惟忠的報捷文書!
平心而論,如果不是梁山泊和岳飛這兩個關鍵詞,趙玖幾乎以為這位老楊太尉在糊弄他……就好像宗爺爺的百萬大軍一般。
“議一議吧!”趙玖端坐不動,對著規模日益擴大的行在文武如此言道。
而開口之際,不知道為何,接受了現實的趙官家居然對那位尚未謀面的岳將軍有了一絲妒忌……隔了好幾層的下屬搞得這么好,讓自己這個領導怎么做嘛?
第六十八章
議論(上)
“完顏塞里首級被傳示京東諸郡,濟州被確切收復,可見此戰訊息真實可靠、戰果卓著明顯,臣先恭喜官家、賀喜官家!”
這日晚間召開的木棚-政事堂會議之上,出乎意料,第一個站出來的,居然是樞相汪伯彥。“若非官家當日定策潁上,立足淮甸,又力排眾議,死守壽州,還于八公山廣發旨意,闡明抗金大義,號召天下人據土抗戰,焉能有此大勝?”
“不錯!”
御營都統制王淵也緊隨其后,自火盆旁閃出。“所謂運籌帷幄之中,決勝于千里之外……韓統制殲敵于厥澗洲,王統制覆敵于硤石谷,張太尉先發制人砲打金兀術,再加上這次梁山泊大勝,全賴官家籌劃得當、用兵如神。而之前大破金兀術浮橋于淮上,更是官家親自坐定指揮。古往今來用兵如此者,雖唐宗與本朝藝祖莫過也!官家,大宋中興有望了!”
端坐在御帳前破椅子上的趙玖微微一怔,之前泛起的一絲絲妒忌居然被這兩通馬屁給拍散了不少……當然了,拋開人人愛聽的馬屁不提,也不用最近有些萎縮的小林學士腦補,趙玖自己都知道這二人在干什么。
時間久了,趙官家對始終跟在自己身邊的這些子行在文武,多少也有了一些深度認知。比如說汪伯彥、王淵這些人,所謂的投降派、主和派、揚州派,其實只有極少一部分人是由內而外,算是所謂鐵桿的,大部分人被打上這個標簽只是因為隨波逐流,善于揣摩官家心意而已。
之前的官家趙構一意南逃,畏懼抗戰,這些人為了緊跟核心,自然要變身主和派、揚州派,乃至于投降派;而如今的官家趙玖咬牙留在了淮甸,抗戰決心已經明白到不能再明白了,這些人自然要抓住時機,轉變立場。
實際上,趙玖前幾日才知道,汪伯彥的兒子在河北時居然也被金人抓走,而彼時金人也曾以此來要挾,他多少也是曾站穩了立場的。
不過回到眼前,汪伯彥和王淵兩個失勢之人如此姿態,自然引起了行在文武們的不屑。
只是汪王二人分工妥當,汪伯彥以行在臣屬第二人,也就是西府相公的身份首先出來討論軍事,殊無問題。而且人家言語中多少還保留了樞相的體面,過分奉承的話全讓王淵說了。
至于王淵,武人嘛,會拍馬屁難道還是罪過了?
于是乎,眾人只好一時冷眼旁觀,看這二人搶得先機!
“先不說這些,”趙玖本能警惕了一下自己的怪異心態,繼而就勢追問。“西府與御營正當其職,此戰處置與后續安排,你們可曾有些腹案?”
“回稟官家,此事本在職責之內,臣等不敢怠慢。”汪伯彥儼然有備而來。“首先戰事依然緊張,所以當先論眼下的戰后安排……”
“如何安排?”
“后路被斷,金兀術必然北走,但以其軍力強橫,須小心沿途防范……臣以為,當以楊太尉為首,總攬京東路各軍州官兵、義軍,妥善配置,再以張俊、韓世忠引兵尾隨,待其過了泰山,方能說此戰已了。”
“說得好。”
趙玖連連點頭,也是不得不承認汪伯彥的穩妥。
“謝官家稱贊。”汪伯彥難得大喜,復又繼續言道。“撤兵之后的安排與封賞,臣亦有腹案。”
“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