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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阿娘,想哥哥,想阿耶。
想喝阿娘做的五色飲,她脾胃虛弱,這些涼涼的東西平時阿娘總不讓她多喝,但生病發燒的時候阿娘會給她喝一點,她愛喝烏梅味的,在井水里冰過了盛在水晶杯里,熱天的時候杯壁上沁著一層水汽,用手拿過,留下幾個淡淡的指頭印。
想念生病時哥哥給她尋來的那些小玩意兒,白瓷的貓兒,青瓷的魚,麥稈編的花兒,竹篾扎的小人,還有細柳枝做的小床小榻,一套一套擺在她床頭,哥哥便拿起來,學貓兒叫,學小魚搖頭擺尾,逗她歡喜。
想念阿耶散衙后坐在她床前,用抑揚頓挫的聲音給她念詩念文章,哥哥頂不愛讀書,平時聽見讀書聲總會調皮打岔,可因為她病著,哥哥也變得安靜,托著腮坐在邊上,在阿耶朗朗的讀書聲中昏昏欲睡。
她想家了,那天逃的急,她最喜愛的琵琶還掛在墻上不曾收起來,等這場劫難過去,還不知找不找得到。
為什么會有這場劫難?他們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家人,阿耶并不曾貪贓枉法,可夾在大人物的爭斗中間,偏偏是他們這些小人物,付出了最大的代價。
又為什么讓她碰見裴寂?他救了她,昨天之前她還感激著他,可一轉眼間,他又成了逼迫她最狠的一個。
一只暖熱的手搭上了他的額頭,耳邊傳來模糊的說話聲,沈青葙在半夢半醒中分辨出是裴寂,想要躲開,偏偏沒力氣躲開,心里委屈到了極點,只默默地流著眼淚。
那只手擦去了她的眼淚,裴寂俯在她耳邊,低聲喚她,青娘。
這聲音如此熟稔,就好像他曾這樣叫過她百回千回,沈青葙心里怨恨著又疑惑著,又有些責怪自己,對著這樣可惡的人,為什么會覺得熟悉。
眼淚一點點落,又一點點干,耳邊的喚聲始終不曾停,沈青葙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郎君,”大夫診完脈,低聲向裴寂說道,“娘子原本有些風寒內郁,這一兩天似乎又著了涼,如今頭熱身冷,需得好好發一發汗才好,我這就去開方抓藥,今天先吃上一劑,若是能發出來汗,就還好說,若是發不出來,癥候就有些險了?!?
裴寂停頓片刻,才道:“去吧。”
大夫走后,裴寂伸手搭上沈青葙的額頭一試,只覺得像火炭一般,燙得逼人,可方才他握著她的手時,分明又是冰涼。
再看她臉上也是燒得飛紅,眼皮紅得像胭脂一般,眼角一道淚痕,猶自未干。
裴寂伸手替她輕輕擦去,離得很近,她清艷的容顏,與夢中所見,幾乎一般無二。
但,又有些許不同。夢中她是婦人打扮,云鬢霧鬟,風韻天成,眼前的她眉眼雖然相似,但卻稚嫩得多。
裴寂心想,到底只是十五歲的年紀,雖然已極力做出沉穩冷靜的模樣,但為著家里的變故,為著他步步緊逼,依舊還是病倒了。
夢里那樣絕情的她,應該是數年之后吧。
他伸手拿過床里堆著的絲被,攤開了,替她蓋在身上,又將她一絲拂在唇上的亂發拈起,她燒得厲害,嘴唇上干起了一層皮,隱約透著血。
裴寂低頭看她,撫上她的臉頰。無數情愫在肌膚相接的剎那噴涌而出,眼前有無數個她,巧笑的,嬌嗔的,妍媚的,青澀的,前世與今生重疊在一起,讓他素來不起波瀾的心繚亂動蕩,片刻不能安寧。
“郎君,”家僮近前稟報,“韋郎君又來了,吵嚷著要見沈娘子?!?
裴寂沒抬頭,只道:“放他進來?!?
他既不肯死心,那就由他,親手掐斷他的念想。
門外咚咚咚一陣腳步響,韋策沖了進來,入眼看見沈青葙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又見裴寂坐在床邊,彎腰低頭撫著她的臉,不由得目眥欲裂,厲聲喝問道:“裴寂,你把她怎么了?!”
他想要沖上前去,卻被衛士攔住,絲毫不能往前,裴寂沒有看他,只道:“她病了,昏迷不醒?!?
“什么?”韋策掙扎著嚷道,“裴寂,你放開我,我要看看她!”
裴寂瞥他一眼,聲音冷淡:“看了又能如何?你能為她做什么?”
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韋策從暴怒中突然愣住。
不錯,如果不是他如此無用,她又怎么會落到這個地步?
他看著裴寂給她掖好了被角,又看著他用巾帕的一角蘸了水,輕輕擦在她干澀的嘴唇上,憤怒像烈火一般,燒得他五內俱焚,卻又讓他無比清醒地意識到,裴寂如此輕視,都只因為,他毫無能為。
怒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蒼涼,韋策沉聲道:“放開我?!?
裴寂略一擺手,衛士紛紛退下,韋策邁步來到床前,半蹲在枕邊,低頭去看沈青葙。
她一張臉燒得通紅,嘴唇卻是發白,昏昏沉沉地躺著,根本不知道他來了。
韋策想起小時候去她家小住,恰好她生病發燒,也是這樣滿臉通紅地躺著,手里捏著沈白洛給她的白瓷小貓,說要涼一涼。
他便讓人打了井水,把兩只手都在里面泡成冰涼,擦干了握住她,小聲哄她:“青妹,我手涼,你握著我吧。”
井水不難找,他也能再去冰涼了雙手給她握著,可他能做的,也就僅僅于此了。
父親總說他性子太寬和,又說他不留心經濟事務,就算學業上能考出來,只怕也是做一輩子閑散官員,他并沒有放在心上,總覺得有韋家、有父親的幫襯,他并不必像那些寒族子弟一樣,絞盡腦汁搏前程,可如今他才知道,家族和父親再顯赫,也不如自己有能耐靠得住。
更何況眼前這個強行奪走她的男人,他的家族出身,他的能耐本事,遠遠高出他幾倍不止。
也就無怪乎他公然奪了她,又這般羞辱他。
可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韋策伸手把沈青葙散亂在枕上的頭發仔細整理好了,站起身來,最后看她一眼。
跟著向外走去:“裴寂,你將來若是敢負她,天上地下,水里火里,我絕不會放過你!”
裴寂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上,這才一回身,重又坐回沈青葙身邊。
看來,她并沒有告訴韋策,他要她做的,是外室。
他是注定要負她的,難道前世便是因為如此,她才這般對他?
可她棄他而去時,分明是在安邑坊裴府門前,冼馬裴家規嚴整,族中子弟若非四十無子,決不允許納妾,她若不是他的妻,又怎么會隨他住在安邑坊裴府?
前世的他們是如何相識,又是如何走到了安邑坊前那一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