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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去監中,守好沈白洛!”裴寂急急吩咐道。
郭鍛應聲離開,裴寂回過頭來,正對上沈青葙驚惶的目光。
看來,她也想到了。
是賭沈潛投靠之后,齊云縉會放過沈家,還是首要保全沈白洛的性命,就看她怎么選了。
裴寂又看她一眼,催馬向前:“黃綽,看顧好她,剩下的隨我去尋人!”
入夜之時,裴寂匆匆歸來,館驛中一片寂靜,鳳尾竹的影子被燈籠照著,虛虛地拖在地上,映在窗前,裴寂伸手正要推門,廊下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突然有一人慢慢地站了起來。
是她。
裴寂一手推開門,回頭看著她,淡淡說道:“進來。”
沈青葙在恍惚中,慢慢跟在他身后,邁步進了屋。
雙扇門扉在她身后無聲無息地關上了,屋里沒有點燈,裴寂便坐在黑暗中,低聲喚她:“來。”
沈青葙木然地向著聲音來處走去,眼睛適應了黑暗,漸漸描摹出他的輪廓,他趺坐在榻上,氣息微冷:“想好了?”
想好了么?沈青葙站在榻前,無數年少時的情形從眼前掠過,春日杏花煙雨,秋日長空雁字,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終歸都會遠去。
眼下她,扶風楊氏與吳興沈氏的女兒,金閨中嬌養的弱質,要向一個男人,出賣她自己。
耳邊傳來酒液落杯的微細聲響,一只暖而干燥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輕輕一拉,將她帶進懷里。
微涼的琉璃盞重又貼上紅唇,裴寂低沉的聲音就在耳邊:“想好了么?”
沈青葙緊緊抿著嘴唇,仍舊擋不住甜而辣的酒味蔓延到舌尖,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想好了么?”
想好了么?她原本應該,想好了的。心里苦澀得無法開口,想哭,又哭不出來,直到他微冷的手臂從身后繞過,摟住了她的腰肢。
整個人都僵住了,腦中一片空白,唯有他耐心又低緩的聲音徘徊在耳邊:“我會救你哥哥,你阿耶那里,無論他是否危及東宮,我都會保他的性命。”
他知道她怕的是什么,他什么都料到了,她無處可逃。沈青葙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牙齒打著戰,咯咯作響,唯有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死死盯著眼前的黑暗。
裴寂慢慢地,將她整個人都摟進了懷里。憐惜如同春草,愈割愈亂愈生,可他不能心軟,他要引導,他要掌控,這一世,他不會再重蹈覆轍。
許久,耳畔傳來她斷續的聲音:“你要,如何安置我?”
裴寂低著頭,帶著薄繭的手指慢慢摩挲著她的手背,壓下心頭的動搖:“回到長安后,我會尋一處宅子,安置你。”
懷中人像熄滅的火,再不曾作聲。
不知何處敲起了暮鼓,一聲接著一聲,敲在人心上。
“三郎君。”門外傳來黃綽低低的喚聲。
裴寂放開了沈青葙。
他起身下榻,取下了架上的披風:“今夜你就在這里,明日一早,你去與韋策做個了斷。”
策哥。被刻意忽略的人和事一剎那全部涌上心頭,眼淚隨之涌出,門開了,燈籠的光照出裴寂的影子,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跟著門又關上,光亮消失,一切重又陷入了黑暗。
這黑暗深不見底,沈青葙看不見盡頭,也看不見光亮,只能緊緊抱住雙臂,不斷墜落。
門外。
黃綽低聲道:“三郎君,在城外懸崖下找到了那個胡人,還有一口氣。”
“帶上醫者,連夜送回長安,”裴寂沉聲吩咐,“不得有任何閃失!”
他沉吟著,又道:“安排些牢靠的人手,尋一個與沈潛有關的,叫阿團的人,大約是女子,還有個兒子,云州和長安都要找一找。”
“阿團是?”黃綽頭一次聽見這個名字,由不得追問。
“齊云縉用她來威脅沈潛,但沈家登記在冊的人犯中,并沒有這個名字,找到她,也許能讓沈潛面圣時說實話。”裴寂低聲道,“如今還能騰出多少人手?”
“不到四十個。”黃綽道。
“都隨我去牢房。”裴寂目光沉沉,“今夜只怕,有一場惡斗。”
這一夜,牢房里的燈火早早熄滅,無數人在沉默中攻入牢門,又在沉默中變成尸體,沈白洛自始至終昏迷不醒,也就并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取他的性命,又有多少人為了保住他的性命,丟掉了自己的性命。
天光微亮之時,裴寂回到云州驛。
越過警戒的衛士,裴寂推開房門,入眼看見沈青葙蜷縮成小小的一團,靠坐在短榻的一角,沉沉睡著。
天光在她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抹淡淡的灰影子,清艷的眉眼被散亂的黑發遮住,唯有緊抱雙臂的姿態,無聲地流露著脆弱。
憐惜絲絲縷縷漫上心頭,裴寂慢慢走過去,擁住了她。
懷中人乍然驚醒,明眸中清光一閃,在看清他的一剎那,重又回歸了黯淡。
裴寂將懷中人擁得更緊些,低聲道:“天亮了。”
沈青葙明白他的意思,他在提醒她,該過去,與韋策做個了斷了。
再開口時,喉嚨干澀得幾乎發不出聲音:“我哥哥呢?”
“昨夜齊云縉的手下試圖殺他滅口,被我擊退。”裴寂覺得她身上很涼,便將人又向懷里摟了摟,想要用自己的身體溫暖她,“今天長安那邊就會把藥送到,等你哥哥好轉,我們就啟程回京。”
沈青葙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氣味,他緋衣上有星星點點的深紅色,大約是干了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