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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今夜后,庭之此生,再不穿青衣。
*
重兵圍城,勢如破竹。
外殿被攻破,死傷大半。
血戰過后,天上竟飄起了鵝毛白雪,紛紛揚揚,肆意飄落,似要洗去這場殺戮,覆蓋一切。
秦書找到裴郁卿時,月白衣袍已然被鮮血浸染成畫,潑墨血色,瑰麗妖冶。
周圍血流滿地,外圍慘敗。
今夜月色格外皎潔明亮,籠罩著整座宮城,月臺之上,寒風凜冽入骨,他披著夜月,白雪簌簌而落,天地間恍惚只他一人。
裴郁卿毒侵肺腑,他捂著絞寒的心口支撐不住單膝跪在地上,壓制太久,終于咳出一口鮮血。
冬夜漫漫多寒,這一夜似乎永不得見天光。
星辰隱匿云層,夜色如墨,弦月孤零零遙遙掛在天邊,只看著便心生悲涼。
他眉目如畫,好不真切。清秀俊雅的輪廓朦朧不宣,發絲幾縷垂落,唇間血色襯的他幾分妖魅。戰損至此,在這月下,仍似仙人。
分明是一介書生,握筆的手卻能提劍。他眉間攬闊山河,眸華深藏野心,他是她一個人的駙馬,是這天下的上卿大人。
那血色比刀劍還能刺疼她,秦書看著他,心臟用力地跳動著,恍若回到初遇他時,十六七的年華,心悸悄然,歡欣之意唯她自知。這半生,她壓著對他所有的情,將這顆心封存徹底,再沒有過那樣美好的悸動。
他便如今夜這一鉤月,長伴了一生,卻從來離她千萬遙遠。
秦書跑過去扶他,清眸明澈,她單膝跪在他身邊,抬手拿袖子替他擦了擦唇邊的血跡,輕笑了一聲,“裴大人,你這身子,怕是等不到人來殺你了。”
裴郁卿沒料到她會跑出來,見到她的一瞬晃了晃神,他本以為這輩子是再見不到她了。溫庭之怎會放她出來?
大雪紛飛,沒一會兒便蓋了薄薄的一層。
他長眉輕蹙,伸手握著她手腕,“你出來做什么。”
只要待在他身邊,好像什么事都能坦然面對,秦書也不知道為什么。她看了眼他隔著衣袖握著她腕子的手,任他這么拉著。他手心傳來的溫度,令她冰冷的血液都隱隱回暖。
甚至在這樣的生死關頭,她還有心說笑, “自然是來陪你的,你若死了,本宮就得守寡。不如同死,做對亡命鴛鴦,也好叫后世說成評書流芳幾世。”
裴郁卿沒她心大,險些被她氣的再咳一口血,“胡鬧!”
他沉聲訓她,眸子邃深如夜,“溫庭之如何辦事的,他怎敢放你出來?”
秦書看著他的眼睛,半晌,雙目似笑非笑地低聲道,“駙馬這樣,本宮會以為你多在乎我呢。”
裴郁卿壓著眼底的情緒,看著她沒說話。
大抵二十多年,她未曾同他說過這樣的話了。
自那日之后,他們之間便只有朝政君臣,再無夫妻。似這般調笑的話,她從未曾同他說過。
那天,他后悔至今。此刻看著眼前傷痕累累,裹著傷血在他跟前的秦書,裴郁卿很想跟她解釋,解釋他這半生都不曾有勇氣說出口的話。
晃神間,他心口驟然刺寒,裴郁卿喘著氣捂住心口,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幾乎要將她揉碎,他費力控制著嗓子,看著她道,“殿下......回去。”
秦書見他這般,心臟似也中了寒毒,疼的眼眶泛淚,模糊不清。他是極愛干凈的人,她抬手替他擦干凈臉上的血跡,對他說,“回不去了,北殿大門已經關上,庭之準備反攻了。”
她滿意地看著他干凈清雋的臉,眉眼深如畫,是一派溫潤俊雅的書生矜貴傲氣,鳳眸眼底卻是藏不住的野性。
當年她便是被他這幅模樣給勾走的。
秦書輕揮袖掃去他肩頭的薄雪,聊家常般同他說話,“你放心,有庭之在,即便納蘭想不顧一切來救我,他也會攔著的。出不了差池,太子不占便宜的......”
“我要你活著。”裴郁卿忍著心口難忍的疼,克制著有些輕顫的嗓音打斷她的話,他深深看著她,重復道, “殿下,我想要你活著。”
無關這社稷江山,無關今夜誰輸誰贏,他只想讓她活著,只是在乎她而已。
秦書怔怔望著他,忽然很想問他一句,裴郁卿,你到底愛不愛我?
哪怕一瞬,在十七八的年華,彼此都還是一顆赤誠之心時,可曾有片刻對她動過心?
可事到如今,這些問題似乎都沒有意義了。
她也有她自己不敗的驕傲,有她對感情不愿白白辜負而毫無保留的熱烈情深。
“裴......”她開口想喚他名字,裴郁卿余光掃到光影,神色一凜,起身拉過她想將人護在身后。這么多年相處朝夕,他一個眼神她便能知道他在想什么,秦書沒給他機會護她,反手推了他一把,回身擋在他身前,劍身直直刺入她心口,貫穿心臟。
北殿破軍,信親王領兵反攻,自后殿出兵,圍剿太子禁軍。將士振聲沖破天際,夜色皆散。刀劍相交,廝殺反復。
秦書耳邊聲鳴,又似乎只聽見了裴郁卿嘶聲喊她啊珩。他后來再也沒這么叫過她了,秦書整個人失重地朝后倒,落入熟悉的懷抱里。
裴郁卿抱著她,眼眶猩紅,心口如刀絞,寒毒亦無此要他的命。他抱著懷里的人,月白衣衫被鮮血浸染一片,刺目如刀。
身后千軍萬馬,他跪在月臺上抱緊她,毒侵肺腑,幾乎讓他失了抱她的力氣。裴郁卿忍著咳嗽,用盡氣力摟著她,顫著嗓子啞聲喊她,“阿珩......”
秦書在她懷里,只聽得到他的聲音,只聽到他喊她阿珩。她連睜眼都有些費力,只想在他懷里好好睡一覺。
阿珩,納蘭令珩。
她此生竟還能聽他這么喊她,天光破夜,將月色覆蓋。破曉天際之間,她似乎又看到了多年前女兒節的宮宴上,裴郁卿手持徘徊,行至她身側,嗓音溫酒一般醉人,對她低眉俯身行禮:微臣裴郁卿,參見令珩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