樁樁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穿過中堂,順著回廊走到左邊的廂房門口,秦叔推開門說:“馮小姐,您在這里休息會兒。”
廂房中間有扇雕花格子隔斷,里間擺著床和衣櫥,外間靠窗處有張大書桌,整齊擺著文房四寶。順墻一排書柜,墻上掛著字畫。收拾得很干凈。
“這是少爺的房間。”秦叔說道。
馮曦回過頭看他,秦叔微笑道:“你先坐會兒,吃點東西再去見老爺。”
她道了謝,聽說是孟時的房間,馮曦沒有那么心慌不安了。她慢慢的看著墻上的字畫,孟時寫過字,她看到他的筆跡涌出一種親切感來。她再次撥打孟時的手機,還是關機。馮曦撫摸了下孟時的字跡溫柔的想,她再也看不到他了嗎?
秦叔給她端來了粥和小菜,還擰了兩個滾燙的毛巾把子。馮曦感激的拿起一個捂在臉上,聽到秦叔說:“老爺本想等馮小姐休息好了再見,但是心切,難為你了。”
毛巾捂在臉上,驅走了疲勞。待到冷了,她又換了一個捂著,精神一振。她放下毛巾笑了笑說:“麻煩秦叔了。我早上在拘留所吃了早餐,還不餓。現在可以去見孟伯父了嗎?”
秦叔溫和的說:“你要不要再休息會兒?”
馮曦搖頭。
她跟在他身后出了廂房,秦叔停下來沒頭沒腦說:“老爺在書房等你。馮小姐,老爺平素最愛捧著他的紫砂壺喝茶,也喜歡佛經。我不過去了,最前面那間就是。”
“秦叔!”馮曦叫住他,輕聲說:“謝謝。”
秦叔對她笑了笑轉身離開。
他的透露多少又燃起了馮曦的希望。也許孟時父親并不是不同意,只是心急想見見自己呢?
她走進書房,在屏風前停住了腳步。孟瑞成正在寫字,馮曦進來顯然打撓了他,手中的筆在半空中懸停。他看了眼馮曦,把筆放回了筆架,招呼說:“進來吧。”
馮曦繞過屏風走近。看了眼書桌上的字,斗大的兩個字:“大自”。
“你小時候得過市里的少兒書法大獎,現在還練字嗎?”孟瑞成想起馮曦資料上記著的這個特長隨口問道。
他不以為馮曦還在練字。孩子總會被父母送到各種興趣班學習,那時候拿了市里的少兒書法大獎不意味著她的字有多好。孟時死死瞞住了這件事。他覺得就像讓一個美人亮相,不吹噓她的美能造成驚艷效果。過早吹噓,再漂亮的美人都難免讓人用挑剔的目光去看待。
馮曦謙虛的回道:“偶爾寫寫。”
她的回答還是讓孟瑞成意外了。想到孟時的狡黠,他偏開頭掩飾臉上閃過的笑意。兒子隱瞞了馮曦太多的優點,為的就是這樣一個效果。
馮曦與照片上還是有不同。照片里的馮曦眼里噙了淚,顯得柔弱。此時她一夜未睡,在拘留所里呆了三天,臉色憔悴眼神卻很平靜。她冷靜的觀察著周邊的一切,包括他。說話再謙虛也擋不住干煉果決的感覺。他并不知道,馮曦在進入工作狀態時就這個樣子,她已經把和他見面當成一項挑戰了。
孟瑞成后退幾步說:“寫個字我看看。這幅字差一字,就替我補上吧。”
這道題很難。孟瑞成沉淫書法,榜書是他的最愛自然勤練,字端凝大氣。他只寫了兩個字,馮曦不僅要寫得與他相配,還要續上他要寫的最后一字。
看著斗大的字與近一米長的大毛筆馮曦想起了小時候父親帶她練字的情景。她寫過這種大字的。父親給她扎了把小拖把似的筆,提一桶清水,兩人在傍晚去廣場地磚上蘸著清水在地磚上寫。吃過晚飯前來散步的人們常圍著雙手賣力揮動的她驚嘆:“這孩子真厲害!”當時,她覺得好玩,小小的虛榮心得到極大的饕足。以致于父親覺得女孩子不適合拿大筆寫,要她專心練行楷時,她反對了很久。
后面該續上一個什么字呢?馮曦想起秦叔的提醒,目光一掃便看到書桌邊角上放著一把紫砂壺。她裝著凝神端詳孟瑞成的字,變換了幾個姿勢,終于看到紫砂壺上面刻畫著“得大自在”四個字。馮曦差點笑出來,秦叔真可愛。
她足足看了十來分鐘也沒有動筆,孟瑞成眼里的疑惑越來越重。他緩緩出聲道:“寫不了就算了。”
馮曦抬頭說:“抱歉,看入迷了。我想借用下凳子。”她說著搬過旁邊一張幾凳脫了鞋站上去,覺得正合適。握起一米長的大筆,飽蘸墨汁,穩穩寫下了一個在字。
“大自在?”孟瑞成明知故問。
“伯父的紫砂壺上有這幾個字,我冒味就寫下了。”馮曦跳下凳子,穿上鞋燦爛地笑著解釋。
她想這道題她回答得很圓滿。
孟瑞成嗯了聲,馮曦沒有把大自在的喻意說上一通,誠實的回答讓他很滿意。她很聰明,明顯不經常寫榜書大字。她看了這么久意在模仿。打定主意了下筆絲毫也不猶豫。她根本不是在寫一個字,更像是畫出了一個字。晃眼看去,三個字似乎還能配在一起。
“馮小姐,你是個懂得思考的人,想清楚了就不會猶豫。那么,請你告訴我,什么條件可以讓你離開孟時?”
才有的點點喜悅被孟瑞時的話沖沒了。蓬廬的幽深美麗。飛檐翹角,長廊曲回,依水亭臺沉淀了時間也沉淀了歷史與習俗。金石名家,收藏家,書法家……不,不是孟時說的那樣。他只是讓她寬心。但是他現在消失了,沒有人能為她擋去夢里撲過來咬她的銅獸首。
她很遺憾也早有準備。
“孟時不愛我。我不會糾纏。”馮曦鎮定的回答。
孟瑞成看著她,這是個聰明睿智有才華的成熟女人。她知道她能抓住的最有力的東西就是孟時的心。
他話鋒一轉:“傅銘意人才出眾,對你也一往情深。他太太去世了。他也結過婚,永遠不會有像我們這樣的父母挑剔你。為什么不選擇他?我還能告訴你,你能從里面出來,傅銘意出了力。他最終也沒有選擇陷害你來保住自己。”
馮曦一震,心里百般滋味涌出,繼而感動。她悲哀的想,明明是傅銘意為了踢王鐵出局反中了圈套,明明是他的錯,自己為什么要感動?就因為這一次他沒有背棄她嗎?自己什么時候起變得這么卑微了?他做了他應該做的,為什么要感動?
她看著孟瑞成攤在書桌上的照片恍然大悟。她得到的太少,能抓住的幸福太少,以致于別人對她稍稍有一點好,她都會受寵若驚。
這一發現讓馮曦心酸。
“看看你們的照片,這般深情,你以為我會像阿時那么傻被你騙了?我找人拍下這組照片時就明白,你這個女人太復雜了,你對阿時根本就不真心!”孟瑞成負手望著馮曦。眉眼間流出冷誚之意。
他激怒她了。她的父母現在還在氣頭上,還不知道她身上發生了這么多事。馮曦瞪著孟瑞成毫不客氣的說:“照片是你找人拍的?田大偉手里的照片是你給的?你這么做不怕對不起孟家的世代書香?!你調查我也就罷了,你憑什么介入別人的生活?田大偉是我前夫!前夫,你明白嗎?你知不知道這些照片落進他手中會給我帶來麻煩?你知不知道我爸媽在他家看到這些照片對我有多傷心失望?”
“是,對不起。是我的錯,我沒有料到會被你父母看見。我坦白告訴你,是想請你原諒一個父親因愛護兒子而犯的錯。”孟瑞成坦然看著她,語氣誠懇。
突然之間的道歉讓馮曦泄了氣。她不懂孟瑞成為什么會道歉,但是她知道,他在盡可能的彌補他犯的錯。而這種彌補正意味著他的拒絕。
“我做錯了我道歉。但是,回到老話題吧,你要什么條件肯放棄他?”
離過婚又怎樣?離過婚就能否定她這個人嗎?枉為書香世家,看人的眼光就這么俗氣?若不是你兒子對我好,我才懶得與你說話!憤怒在心里咆哮,需要用多大的力氣才能牢牢將它們關在嘴里?馮曦的心冷下來,分手沒關系,你看不起我沒關系。劇終人散,至少,她要一個完美的落幕。“孟時人呢?就算是要分手,總要打聲招呼吧?”
“當年傅銘意拋棄你和你分手,并沒有打招呼。”
這句話尖銳的扎地馮曦的心里。她覺得疲倦,難受。當年傅銘意斷了聯系后的彷徨,心酸像籠子里放出的猛獸,張大了血盆大口。
殘忍莫過于此。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屈辱充斥在腦中。她瞅著孟瑞成,靜靜的問:“傷害我你很高興嗎?你錯了。你傷害不到我。如果每一次受傷都讓我墮入地獄,我就不是能挺直腰站在這里的馮曦了。我想,照片,傅銘意都不是您的殺手锏。亮出你的談判底牌來吧!”
孟瑞成欣賞的看著她,手按在書桌角落上。馮曦這才注意到這里有一個小小的按鈕。不一會兒,開車送她來的武杉走了進來。拿過幾頁資料給她看。
馮曦注視著手中的資料,淡淡的悵然涌上心頭。一場堪比煙花燦爛的愛情。他在她最黑暗的夜空綻放,在她最晴朗的天空消失。了無痕跡。
打不通他的電話,孟時就這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父親出面和她談條件,請她放棄他。
孟時不好意思不方便開口么?還是他有難以言說的苦衷?
馮曦的心一點點抽痛。她笑著說:“孟伯父,我是個很現實的女人。你花了大價錢收購我們公司的股票,想必為的是在董事會里有發言權這才能夠撤了案子。你用了這么多錢幫我出來,如果你要讓我用離開孟時身邊來交換我的自由,我沒有話說。如果你希望得到我的承諾,我可以告訴你,我永遠不會主動去找他。”
識實務的女人。孟瑞成心里贊道。但是他也有遺憾,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到她崩潰。孟瑞成疑惑的想,難道女人在面對感情,面對來自家長的反對時不會哭鬧求懇嗎?想起兒子,他真為孟時不值。
“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告辭了。請轉告孟時,我一定會盡快的忘記他。因為,我對自己發過誓,我要活得很好。再見。”她禮貌的說完,笑了笑轉身就走了出去。
安靜的庭院有分清謐的美,她的鼻子發酸,眼睛在無人的這一刻不爭氣的紅了。
她爭取過了,沒爭取到而己。她沒有放棄,只是她沒有資格再談條件。
門廳處秦叔站起身,皺著眉看她。試探著問道:“馮小姐,老爺不同意?”
馮曦試著努力的笑,卻怕一張嘴控制不住哭聲。她緊閉著嘴看著秦叔,一言不發。
“你這樣放棄是不是對他太不公平?”
是她放棄嗎?明明是她找不到他了。
秦叔有點著急,狡黠笑道:“你能不能再回頭去求老爺?也許這一次會有用呢?”
馮曦茫然不解。秦叔推搡了她一把說:“現在就回去求他。看到不他就在書房里坐著等他!”
她被推得踉蹌了一步,看到秦叔鼓勵中帶著急切的眼神心里頓時暖和了起來。然而她又想起了孟家拍的照片,撤銷案件孟家花的天文數字,自己才說過絕不主動找孟時的話。馮曦倔強的開了口:“秦叔,我累了。孟時關了手機。他不想和我說話,他一定有他的難處。我知道你們這樣的家庭很難接受我。沒進蓬廬我還有著不切實際的幻想。進來了,我發現,家庭背景懸殊實在太大,齊大非偶。我平安出來,已經很幸運。秦叔,謝謝你。沒有孟時,我也能過得很好。”
她吸了吸鼻子。秦叔欲言又止,馮曦當沒看見昂著頭就走出了蓬廬。
她快步急走,想早點走過這片步行區打的回家。
“馮曦!”
她脫口而出:“孟時!”
一句話喊出口,馮曦停住了腳步。向她走來的人分明是傅銘意。他跟到蓬廬來等她么?
傅銘意站在她面前,眼里有著了解和憐惜。他沒有多問,干脆地對馮曦說:“我送你回家。路上給你說說這件事。”
一路上她沒有說話,木然地坐著。到了小區,馮曦搖了搖頭說:“別送我進去了,我想安靜下。”
“你好好休息,睡醒一覺再來公司上班。渠江合同執行少了你不行。”
聽到渠江合同四個字,馮曦嘲弄的笑了:“真當沒事發生?王鐵呢?江瑜珊呢?不是挖空了心思想陷害我嗎?”
“王鐵調西北公司任總經理去了。江氏調運材料出錯,和公司達成和解,一百零二萬的賠償不要了,繼續執行供貨合同。曦曦,一切都過去了。”傅銘意溫和的解釋道。
馮曦大笑起來:“我肯讓你送我回來是想對你說聲謝謝。聽說你沒有讓我背黑鍋還幫了大忙!我被拘了三天,這三天對你們來說一晃就過,對我來說印象深刻。江家陷害我,在茶葉盒子夾層中放兩萬元美金是假的嗎?我昨晚被審了一個通宵是假的嗎?我爸媽被那些照片氣走也是假的嗎?風波停息,合同繼續執行,你們要考慮利益要考慮權力可以當沒事發生。我呢?讓我繼續執行渠江合同,讓我繼續和想陷害我的人握手言歡合作愉快?不可能!銘意,我再現實也絕不窩囊的過日子!我不干了!這份工作我不要了!”
傅銘意眼疾手快拉住她的胳膊說:“曦曦,你辭職也行。我說過,我會把相應的股份轉讓到你名下!”
馮曦笑著搖頭:“人不可以連骨氣都沒有。我不要!我哪怕重頭開始都行。我絕不再和公司有半點關系。明天我就來公司辦辭職手續!”
傅銘意誠摯的看著她說:“曦曦,你現在很累,我本來不想提。我要回北京了。既然孟家不同意你和孟時在一起,你愿意和我一起離開嗎?八年前我失去了一次機會,現在,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馮曦一愣,話題轉變太快,她一夜沒睡,緊張了三天,疲倦得腦子都快轉不動了。怎么傅銘意在這個時候提這個要求?“別可憐我,我根本不可憐。人不是一生只會愛一個人的。再結束一段感情,我也不會結束自己的生命。我依然會找工作過日子,還會努力讓自己過得更好!”
“曦曦,我不是同情你。我沒有忘記你,從來沒有忘記。你回家睡一覺好好考慮。咱們經歷了這么多,為什么不能重新開始?我知道你現在愛的是孟時,現在提這個建議很倉促。我是真心。”
馮曦嘆了口氣說:“不說了。我累了。我要好好睡一覺。”
他看著她溫柔的說:“回去吧,好好睡一覺。不準關手機,否則我在這里不走了。”
他的語氣霸道得像是她最親密的人。但是馮曦知道,不是了,永遠也不是。盡管她在孟瑞成面前維持著平靜,她的心已經沒力氣再愛了。至少,現在她覺得付出感情也是件很累人的事情。
馮曦走到岔路口時腳步一滯。往左是她租的房子,往右是孟時的房子。她已經搬到孟時家住了。她的房間雜亂無章,床都是空著的。她遲疑了下就往右邊走去。孟時不在,有個地方可以洗個熱水澡,能夠睡一覺就行。
開了門,空寂的屋子散發著憂傷。馮曦定定神告訴自己,她需要睡眠。她痛快的洗了澡,吹干頭發倒頭就睡。
夜里她模模糊糊聽到外間有動靜,呢喃地喊了聲:“孟時。”霍的就驚醒了。她身邊沒有人,身邊沒有孟時的溫暖。她拿起手機打他的電話,手機已關機的提示在安靜的夜里響起。她呆坐在床上,突然跳起來,走到書桌旁研墨。
沙沙的聲音刺激著她麻木的神經。
風吹動窗簾撲進屋來。
馮曦提起筆來,她想起孟時初次在她家中揮筆寫詞的情景。她研著墨,偷眼看他側臉如斯俊朗,瀟灑書寫。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數。亂山深處水縈洄,可惜一枝如畫。”
她沒有寫最后那句:為誰開?心里只嘆息著,可惜了孟時與她的愛情。
“孟時,為什么不開機?你沒有勇氣對我說再見嗎?”她喃喃出聲問道,連日來的委屈,驚恐,緊張,心酸一古腦兒涌上心頭。
馮曦打開家里所有的燈。她想起第一次來孟時家里吃飯,她在碗底藏菠菜的尷尬。想起沖回小南山,在他車旁等他的矛盾。想起冷得刺骨的潭水中,孟時說他愛她的動容。
手指間沾了絲灰。那點灰像在玷污她似的叫她難以容忍。馮曦迅速拿起抹布擦試著家具和地板。
她機械的擦著,滿腦子都是和孟時在一起的情景。心空得難受,她不知道要用什么才能填滿這份空蕩蕩的寂寞感覺。白天的理智不翼而飛,她想他。馮曦把抹布一扔,坐在地板上把頭埋進膝蓋里,腦袋一片混沌。
求他父親真的可以嗎?馮曦茫然。可是孟時呢?他這么個大男人為什么要關掉手機呢?真的連和她說聲再見都不行嗎?馮曦心酸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