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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擺著的壺像一段枯木,色暗紅,表面光潔平滑。孟時揭開壺蓋,嗅了嗅茶味,拿在手中慢慢感覺。良久才笑道:“仿清代陳永卿的梅段壺,制壺手藝好,這壺至少也有二三十年把玩歷史。算得上珍品了。”
江維漢直起腰,放下花剪笑呵呵的走過來。孟時倒了兩杯茶,遞了杯給他,自己端起一杯嘗了。眉飛色舞道:“這茶卻是極品,好茶!”
江維漢得意的說:“今年拍賣會上拍下的獅峰山頭茬龍井。阿時喜歡,我送一兩茶給你。”
孟時卻之不恭,想了想說:“改日遇著好壺,我送伯父做回禮吧。每次伯父都送我好茶讓我這個做晚輩的怎么好意思。”
江維漢最欣賞孟時不驕不躁的氣度。他品著茶,眉眼中露出精明來:“這么多年,我一直當你是兒子看待。和你父母一樣,希望你和瑜珊有個好結果。但是,阿時,你別說我偏袒瑜珊,她對你還真沒說的。你的來意我清楚,但是公司我已經交給瑜珊了,你找她去吧。年輕人的事,自己處理。”
他封住了孟時的口,把皮球踢給了女兒。江維漢老謀深算的想,女兒可以使小性兒發脾氣,最后收拾殘局還只能靠他。
孟時笑了:“我今天來,是聽小江說起您收了新壺,特意來看看。不是立案了么?走正常的法律程序就好。”
他突然不著急了。傅銘意等著馮曦坐牢,他也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就能讓一個清清白白的人真的坐牢。就算是,他也等得起。
身后傳來一聲輕笑:“證據王鐵已經交給公安局了,警方正等著我去配合調查!時哥來得真是時候。”
孟時回頭,江瑜珊站在二樓陽臺上居高臨下望著他。美麗的臉上布滿了嘲弄與譏諷。像是在說孟時的判斷錯了。
“喲,不聲不響的,還以為你不在家呢。”孟時滿臉堆笑,一字一句想著江瑜珊話里的意思。
馮曦的人品他清楚,江瑜珊話里有話他就沒把握了。她握著什么證據這么理直氣壯?
江維漢笑道:“去吧,和瑜珊好好談談。昨天公安局的人來了,沒找到她。她正打算去一趟。”
昨天沒找到她,是因為她等著今天自己上門吧!孟時心里有數,站起身禮貌的說:“我先失陪,回頭再陪伯父品茶。”
走進屋,孟時在樓下略一猶豫就往樓上走。以往他的腳步只限于江家的花園與客廳,他從來沒上過二樓。
樓上是江瑜珊的世界。
二樓小客廳里沒有人。旁邊的門開著,江瑜珊在自己房間里。小客廳墻上的電視放著一段視頻,江瑜珊與馮曦坐在咖啡館里的視頻。沒有聲音,只有畫面。他看到馮曦笑嘻嘻的提起了茶盒,心就往下沉。他想起那天去筆架山,馮曦手中就拎著這個茶盒,然后回家換衣服。
“好看嗎?”江瑜珊抱著雙臂倚在房門口笑望著他。
“里面是什么?”
“你覺得呢?”
孟時努力回想馮曦搬家時有沒有把這盒茶拿到他家。他卻想不起來了。
“沒見過?公司里的人才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在馮曦家里找到了茶盒和兩萬美金,警方正找我調查情況呢。她打開看了,以為里面只有茶葉。真是遺憾,她沒發現茶盒夾層里有兩萬美金。多可惜啊,若是她對你說起過,時哥肯定能找出這兩萬美金來。”江瑜珊盯著孟時慢條斯理的說道。
馮曦公司報案立案,江瑜珊馬上意識到機會來了。錄下這段視頻只是當時的想法,那時她恨著孟時。現在不用再刻意設計,就有人幫了她的忙。
“不管是王鐵還是傅銘意,江氏只關心自己的利益。既然有好事送上門來,江氏不會拒絕。只不過,事情發展得很有趣,江氏唱起主角來了。這東西再加上江氏的證詞,你覺得她有洗脫罪名的機會?”
孟時盯著視頻想起那天和馮曦去筆架山,她說過和江瑜珊才見過面。他親眼看到她打開茶盒看了,里面只有一袋茶葉。自己還撕開包裝嗅了嗅茶葉說是好茶,馮曦當時笑著說,留著給他喝。他真恨自己沒有早一點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孟時抬起頭望著江瑜珊說:“你想過沒有,找只替罪羊,他總有說實話的一天。到時候,江氏會因為誣陷偽證被起訴。”
江瑜珊脆生生的笑了:“沒有替罪羊。只有我。人呢都是不可信的,只有自己最可靠。做證的人會是我。與她勾結的人當然也是我。送錢給她也是被迫的,要拿這筆大訂單沒有辦法只能同意。我可以不要那一百零二萬的賠償與馮曦公司達成和解。但是她呢,她面臨的是刑事責任。”
“你想要什么?”孟時干脆的問道,他不想再就這個問題的可能性探討下去。
江瑜珊緩緩走到他面前,眼中閃過得色:“我不想要什么,我只要她吃吃牢飯而己。孟時,我欣賞你,覺得你配得上我。但是你拒絕,你一次次拒絕傷害了我。你若不是顧著兩家面子,你絕不會主動來我家。今天為什么來了?就是因為她進拘留所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看著你難受就行了。”
“沒有余地?沒有交換條件?沒有能打動你的?”孟時連問三句,眼里火星四濺。
這是他料到的最壞的結局。她什么都不要,只要馮曦難過,讓他看著馮曦坐牢,讓他無能為力。
“有啊,你跪下求我,低下你高傲的頭,這就是你不珍惜我的代價!”
孟時站起身,逼視著她的眼睛,滿面肅殺。
江瑜珊微微往后退縮了下又挺直的背。是的,她曾經為孟家的神秘與家世迷惑,但是她喜歡孟時,喜歡他的氣度他的強悍。她不止一次想把他踩到腳底,又不止一次的發現,他越是對她冷淡她越為他心動。
不是優秀的男人吸引不了她。而這個優秀的男人卻把心給了一個她認為不如她的女人,她的自尊心受不了。她清楚的明白強扭的瓜不甜。她也理智的想過,她絕對不會找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做丈夫。哪怕他優秀,哪怕她愛他。
淡淡的笑意從孟時臉上漾開,他輕笑著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但縱值千金,也及不上她。如你所愿!”
他真的彎腰屈膝。
“不要!”江瑜珊迅速后退,大喊出聲。大滴大滴的淚涌出來,花瓣般的唇顫抖著,失去了紅潤。她哭喊了聲:“孟時你隨便怎么做都不行!我不要你跪著求我,我也絕不放過她!”
她轉身沖進房中猛的關上了房門。
孟時一個鍵步沖上去,門緊閉著,他捶了下門吼道:“你還想要怎樣?要我娶你嗎?你要這樣的婚姻嗎?”
門里傳來江瑜珊的綴泣聲。
江維漢出現在樓梯口靜靜的說:“阿時,你怎么就不明白瑜珊的心意呢?你可以為了別的女人下跪,你對她為什么沒有多一點點的憐惜?瑜珊好強,拼著命對你好,想著總有一天能感動你。我這個做父親的攔不住她。這回的事就算是瑜珊不對,我也只能幫她。事已至此,你走吧。”
孟時腦中飛快的掠過馮曦的身影,他不能走。他木立良久才輕聲說:“不是這樣的,我不是不喜歡她,是我太犟,逆反心理太強。總想著家里安排的,是為了顧及孟家的面子安排的,我就別扭。馮曦是離過婚的女人,找她也不外乎是為了讓父母臉上無光。但是出了這樣的事,我也不能坐視不管。否則我良心不安!我走了。”
門霍然被打開,江瑜珊淚痕未干,杏眼放光:“你剛才說什么?你真的是想著和你爸媽做對才找的她?”
孟時一咬牙承認:“是!”
“不是!你是為了救她!”江瑜珊冷笑,臉上布滿了恨意,“你根本不愛我!”
“是,我不愛你。因為家里的安排先入為主讓我不滿意,你太主動太熱情讓我更加退避三舍。”孟時正視著她的眼睛,他為自己悲哀,“可是我感動。你的每一封郵件我都看過了。男人不是你想的那樣,太主動太強勢只會讓我退避三舍。”
孟時笑了笑說:“事已至此,我為她請最好的律師。她坐牢也無所謂,我會照顧她一生。我也不怪你,對不起,繞來繞去變成這樣了。”
他聳了聳肩,轉身就走。
江維漢也有些黯然,孟時的話他明白。像孟時這種自身條件好,優越感強的男人通常更喜歡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里。
孟時神態自若的離開,樓梯上的腳步漸漸消失,江瑜珊的心漸漸地空了。孟時將在她的生活里徹底消失。
初見孟時,他穿著黑色對襟大褂圓口布鞋坐在桂花樹下看書,笑容染盡了桂花香氣。吃過飯她矜持斯文地跟在他身后順著蘭溪河邊的長廓散步,走到無人處孟時開了口。江瑜珊永遠忘不了孟時當時的神情,眉眼中述不盡的冷俊傲意。她不服氣他對自己的不在意,猛追猛打。她見過孟時與秦叔過招時的帥氣,也見過他賽車時的酷意。哪一種都讓她舍不得他。江瑜珊看著父親對她搖頭示意她算了,她心一橫越過父親就跑下了樓。
菏池的花箭粉紅嫩白婷婷玉立,綠葉如團扇。江瑜珊追上孟時從后面抱住了他的腰,她放聲大哭起來。
眼淚浸濕了孟時的背,他的心卻是冷的。他沒有回頭,只望著那半池荷花出神。
“時哥,我不好,我真的不知道你討厭強勢的女人。我喜歡你,我是真的喜歡你!我以后都聽你的,聽你的好不好?”
江瑜珊抽咽著斷斷續續的說著。她抱緊了他的腰不放手,她認輸。哪怕他現在不愛她,她也想要他。
“我不愛你。何必呢。”孟時幽幽嘆息。
他的心已經牢牢系在了馮曦的身上。對她的憐,對她的欣賞。為了她,他什么都肯做。他不要她受半點委屈半點傷害。一切都是因為他。他以為帶給她幸福快樂,原來不是這樣的。
“瑜珊,放手!”江維漢在后面大喝一聲。
江瑜珊尖叫著:“我不!”
孟時回過頭,抱歉一笑。他輕輕撫摸著江瑜珊的頭發,哄著她:“別這樣,瑜珊。”
江瑜珊抬起頭,凄然說道:“這么長時間,你第一次不叫我小江了。”
孟時苦笑。他覺得自己很卑鄙,卑鄙的費盡心機演戲。
江維漢望著女兒的淚眼心意已定,他沉聲喝道:“瑜珊,你回房去,我和阿時談談。回去!”
他的聲音異常嚴肅,江瑜珊松開手,咬了咬唇戀戀不舍的走回客廳。
經過江維漢身邊時,她乞求的看了眼父親。這眼神叫江維漢心疼萬分。她活潑美麗,讀書努力,不像一些有錢人家的孩子不懂事不上進。大學畢業不久就接下了公司所有的事務,江氏建材業績上漲,她幾乎沒讓他操過心。他以為同樣精明的女兒也清楚,孟時不愛她。但是他錯了,陷在感情中的女兒喪失了理智,卑微的想留住一個不愛她的男人。
孟時望著荷池沉默。他想起了傅銘意。當年傅銘意的心態他現在完全能夠理解。他不在乎自己,但是他在意馮曦。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讓她陷進這場災難中。沒有人真正的關心她的處境,沒有人想過她是不是被冤枉的。想到這點,孟時就心疼。
江維漢負手走到他邊,欣賞著荷花說:“阿時,人們只看到了蓮花探出水面的美,沒有看到它的根莖染滿了污泥。就像一個人有兩副面孔一樣。你看到了瑜珊好強好勝的一面,你卻沒看到她可愛純真的一面。每次我看到瑜珊為爭取你的感情做的努力,我心里的怨氣比她還重。我恨你這么的不珍惜她。沒出這件事以前,我就打算設計馮小姐了。茶盒夾層中藏兩萬美金是我的主意,攝像也是我安排的。現如今我只有一個要求。你娶瑜珊,此事就此作罷。”
茶盒已經被找到了,只要江氏的證詞馮曦百口莫辯。孟時在腦中拼命的想對策,這是一場心理較力。他不能讓江維漢父女看出自己的著急,對方的底牌無所顧忌的亮給他看了,他的底牌卻不能亮出來。孟時靜靜說道:“伯父,我最多良心上過不去,只能對馮曦說聲對不起了。我不愛瑜珊,娶她對她不好。”
江維漢呵呵笑了:“阿時,瑜珊不是你的對手。你心里只有那個馮小姐。不,你不用辯解。也不用和我說什么良心上過不去的話。我是過來人,你話里的真真假假,我多少還能聽明白幾分。我只有瑜珊這么一個女兒,從我的本心來說,我希望能找個愛她護她的丈夫。你不愛她,你也能護她一世。你流著孟家的血,你脫不了這種責任感。所以,既使你不愛她,你也會憐她。她對你是真心真意的喜歡。我要你娶她,江孟兩家聯姻。你的馮小姐你盡可以自己去處理善后。兩萬美金可以說是行賄,也可以說是瑜珊請她離開你的分手費。包括一百零二萬的賠償,江家都可以不要。”
江氏不要這筆賠償,力證馮曦無罪,誠意十足。然而,要用他的婚姻來交換嗎?孟時轉過頭認真的看著江維漢:“如果風波停息,我反悔了呢?”
江維漢胸有成竹的說:“我要孟家密庫做瑜珊的聘禮。”
孟時倒吸一口涼氣。孟家的密庫他都沒有進去過,江維漢真的只是為了女兒?他看到江維漢眼中的貪婪,頓時明白了。孟時回頭看了眼,透過玻璃門,他看到江瑜珊坐在客廳的沙發里望向自己。他低聲說:“江伯父顯然覺得感情不如金錢牢靠。只是價錢開得太高,不容易成交。”
“在商言商,談生意是需要籌碼與誠意的。我只有瑜珊一個女兒,瑜珊嫁進孟家,就是孟家的人。密庫還是孟家的密庫。”江維漢并不掩飾自己的貪念。百年孟家,密庫中會有多少珍玩?他一直很感興趣。
事情發展到現在,最得意的人是江維漢。不管是哪種情況,他都不吃虧。
而孟時想,他真的沒有退路了。
“密庫鑰匙并不在我手中。我要回去和父親商量,他是一家之主。”孟時禮貌的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