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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經偵處的警察拿出紙筆做筆錄。手里都拿著筆,像是一人記漏了另一人的還能補充。開頭的問話很簡單,在馮曦看來近乎是誘供。
報完姓名職業家庭住址等基本情況后,一警察嚴肅的說:“說吧,你的情況我們已經了解了。自己交待的話將來對你有好處。”
兩名警察都還年輕。其中一人長得還蠻帥,眉眼與孟時依稀相似。她看著他想起電話里孟時鎮靜的聲音,她唇邊悄悄浮起笑意。
“說吧!”
警察的催促讓她又看了眼墻上的標語,馮曦想起坦白從寬牢底坐穿的話,輕輕笑了笑:“你們都了解了,還需要我說什么?”
對付這樣的人兩警察顯然極有經驗。他們也笑:“你是打算放棄自己申辯的權利?”
“總要有問題提出來我才能申辯不是?我連為什么要找我詢問都不知道,讓我說什么呢?”
“你要弄清楚,你現在說和你以后說面臨的處境是不同的!”
“好吧,我現在說。可是,你讓我說什么?”
顯然她并不是被他們幾句話就能嚇住的。一名警察用筆敲了敲桌子說:“那好,我來提醒你,說說你從江氏建材收了多少好處吧?”
“我沒收讓我說什么?警方不是可以提調我的銀行存款紀錄?你們可以去查,看看里面是否有大筆資金。”江氏建材的好處?是誰想誣陷她?江瑜珊嗎?因為孟時?馮曦笑了:“如果意外多了筆我現在不知道的錢,建議你們查一下匯款人是誰,再查一下為什么會匯款給我。”
她提防著有人載贓陷害。有心陷害,什么事都干得出來。在她印象中銀行卡上只有一萬多塊錢。信用卡上沒錢。
“錢一定會在你的銀行卡上嗎?付你這筆好處費必須通過銀行匯款劃帳的方式?你以為我們什么證據也沒有就能隨便找你?”
馮曦的臉色驀得變了,她板著臉目光銳利看向問話的警察,冷冷說道:“同志,有證據你可以提請檢察院辦逮捕證起訴我。沒有證據,你最多拘留我三天。如果拘留時間長了,我無罪,我在這里的每一天你們都要賠償我的誤工費!沒有證據胡亂拘留人經媒體報導出去,你們的日子也不好過。我誠心誠意的配合你們的工作,大家都只是靠工作養家糊口的,你這樣說話我沒辦法合作。”
兩警察對看了一眼,再看馮曦時眼神就冷了。這個女人一點也不好對付。不像有的人,才開口問就開始哭。該說的不該說的一大堆。像馮曦這種反應的人只有兩種,一種是理直氣壯清清白白,另一種是負隅頑抗的大鯊魚。已經立了案,她的嫌疑最大。兩人的眼神跟著興奮起來。
“頑抗起作用嗎?為什么沒有找別人就找你?不妨透露一點情況給你。這是你們總公司報的案!你經手的合同,你找的江氏建材!當然你的嫌疑是最大的。你仔細想想這件事的前因后果,馮小姐,知道什么是職務侵占?一百零二萬金額足以判重刑了。你要想明白中間的利害關系。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們。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最大程度的保護你。”
話說到這兒,馮曦便明白了。她眼前浮起王鐵豪邁的笑容。她差一點被他的江湖義氣耿直性格打動。在知道傅銘意設下的圈套時她對王鐵還心生歉疚。
是他找她回的公司,一手把她扶上經理位置。王鐵不是為了對付楊成尚,找她回來是為了針對傅銘意。她會被他形容成什么模樣?公司老總的情人,扯虎皮張大旗,肥了私人損了公司利益?是警察認為她是個小經理呢,還是有人刻意提醒說她背后還有大鯊魚?都盼著她說出傅銘意。
真真一群妖怪,她是最前沖上去受死的炮灰。
傅銘意已經知道了嗎?他看向她的目光那樣的憐惜,他早知道這個結果了?他沒有提醒她半句。讓她連半點思想準備都沒有,讓她在公司眾目睽睽之下被警察帶走。他這么有把握自己不會出賣他嗎?
她想起很多電視劇里演的,女人發了瘋,拼著一身剮也要讓負心人付出代價。牽頭的不就是他么?公司老總才是幕手黑手,她是個合同執行者一無所知,辯好了沒準還能無罪釋放。
可惜她太冷靜。她犯不著。她還有美好的人生,美好的愛情。
想到孟時,馮曦的心如浸在溫水中柔軟起來。她輕笑著說:“我只有一句回答,這是誣陷而己。如果這樣也能立案,我置疑人民警察為人民這句話。”
警察也不著急,如果每個犯罪嫌疑人進來就竹筒倒豆子供認不諱,辦案也沒有難度了。其中一個警察合上了紙筆兩人低聲說了句什么。一名警察出了門,回來后拿著印章還新鮮著的拘留證對馮曦說:“走吧!”
“去哪兒?”馮曦明明知道仍然問了聲。
警察笑了:“不老實交待當然只能帶你去拘留所反省反省了,你以為可以在審訊室里打地鋪?”
馮曦反唇相譏:“知道,在這兒問話不就是怕我跳樓自殺脫不了干系么?”
警察被她說笑了:“喲,你對咱們還挺熟悉的嘛!”
馮曦不發一言跟著他們出去,心想,她父親就是縣公安局的,她當然清楚辦案程序。
“孟時,警察找我,我要去趟公安局。”
孟時在和傅銘意談話時接到了這個電話,他倒吸一口涼氣,電話里出現了短暫的安靜。他迅速的止住了自己的驚詫,輕聲說:“別怕,我馬上找律師來。曦曦,別怕。”
孟時的鎮定讓馮曦心安。看到兩個警察已走到了辦公室門口,她輕聲的說:“今晚我想吃跳水兔了。明天我們去吃好不好?”
“好!”她的話讓孟時心酸,胸口被揉搓出一種他能以形容的痛楚。他掛斷電話后沉默了。一波又一波的憤怒像潮涌,江家,孟家,田大偉,傅銘意。每一個人都對她下手。她做了什么了?就因為和自己在一起嗎?
傅銘意把窗戶開了條縫,掏出煙問孟時:“吸嗎?”
孟時掏出自己的煙點燃,他努力控制著己的情緒,他想這中間一定還有什么是他不明白的。
“曦曦上午被警察找去了。有人報案說她收了江氏的好處,已經立案了。我心知肚明,她沒干過。”傅銘意聽到他和馮曦的對話說道。
孟時腦子里充滿了馮曦的聲音,她想吃跳水兔。他第一次親吻她就是在山野人家。那一次她氣跑了又回頭找他,她惴惴不安的等在他的車旁,不好意思給他打電話。她是那樣矛盾,那般懦弱的接受著這份感情。一直以為是他在主動,一直都覺得他苦苦的追求著她。馮曦一次次現實的考慮叫他心焦,叫他無時不刻擔心她的拒絕。直到現在他才恍然大悟,她付出的比他多出數倍。她敏感柔軟的心要踏出這一步比任何人都來得艱難。
他怎么能不保護好她?
孟時轉過身面對著傅銘意平靜地說:“還有什么話你趕緊說。我想你能來應約,應該有話對我講!”
不是他覺得傅銘意有話對他對說,而是父親說,傅銘意能讓他清醒!
“從杭州第一眼看到你時,我就在想,你這個人不簡單。第二次看到你,開著輛出租車,晃眼一看以為是出租車。我當時就在想,你絕對不會是開出租車為生的人。只不過,我沒想到你的家族實力這樣強。”傅銘意心平氣和的開口說道。
“這和曦曦有關系嗎?”
“當然有。你想和她在一起沒有這么簡單。”傅銘意的手在空中虛畫了下,考慮了會說,“上一次在這里時,不僅是上一次。我去杭州的時候就很想告訴曦曦一些事情,后來就一直沒機會了。我想,她可能也聽不到了。對你說也一樣。”
研究生畢業的傅銘意畢業后去了上海。他野心勃勃的想在上海賺到足夠的資本,他并不想帶著馮曦一起。分別時,他讓她等他。
“我進了一家公司。世界排名五百強的國資企業。從基層的業務員做起。拉訂單完成任務獲取高額的獎金是我的目的。我認識了我太太,那會兒她是我的競爭對手,比我大三歲,非常精明的一個女人。初生牛犢不怕虎,我用盡渾身解術去搶,最終還是輸了。接下來事情順利得讓我直呼時來運轉。我接二連三簽下了好幾筆訂單,升了組長。我仿佛看到了前程似錦,哦,說前程似金也行。緊接著又一個消息傳來,我帶著我的小組全力攻關,就像渠江的訂單一樣,前期有兩個億的采購量。而這時,我意外發現供貨商是她。從競爭對手到合作伙伴,我們就熟悉起來。”
孟時心里一緊,他打斷了傅銘意問道:“你不會告訴我,供貨上也出現了和渠江一樣的事件吧?”
傅銘意嘲弄的笑了:“是,一模一樣。當時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不,天塌下來的感覺。集團合同規定,這筆高達兩百萬元的賠償金必須由我來負擔,我賠不出這筆錢,公司會起訴我與我太太勾結作案。我找上門,找到我太太,說盡了好話,說盡了我的窘況。我賠不了這筆錢。我太太微笑著告訴我事情的真相,她喜歡我。一切都是她操控的。我拿不出兩百萬沒關系,只要我娶她就行。她不是很漂亮,很瘦,整個人像把鋒利的刀。我熱血上涌的說,你送我去坐牢好了。她不怒不惱,憂傷的對我說,如果她能健康活到老死,她絕對不會用這種方式來追求她喜歡的男人。”
孟時啞然。這個女人臨死也要瘋狂一把。他有點理解傅銘意當時的處境了。換了是他呢?孟時輕搖了搖頭,他不是傅銘意,他寧肯去坐牢也不會娶這樣一個瘋女人。不管她有多愛他。不管她有多可憐。
他的神態舉止全落進了傅銘意眼中,他冷冷的說道:“你沒有遇到過我這樣的挫折,就算有,你也有家族出面為你擺平了。我家很普通,別說賣房子,就算身上的血賣干了也賣不出兩百萬。我面臨兩個選擇。取一個富有的女人,或者被公司起訴。沒有進過監獄的人會情不自禁的恐懼。只有小說里才會有那種坐牢當度假,出來又是一條好漢的想法。我害怕,非常害怕。有過這樣的案底,我這一生就完了。我太太求我,求我陪著她,她也害怕。錢再多也買不了健康。威逼利誘再加上對她的憐惜,我答應了。明知道會讓曦曦傷心失望,我沒有辦法。我沒有坐牢的勇氣,我也沒有對曦曦說這件事的勇氣。是我選的路,我必須承擔責任。我從來沒有忘記過曦曦,她的照片一直放在我的錢包里。我太太知道,她只是說,她對不住曦曦。她前年過世時才告訴我,她因為好奇,曾經私下去看過曦曦,意外被田大偉發現了。田大偉告訴她,他愛曦曦,曦曦也愛他,他們過得很好。我就一直以為她很幸福。因為選擇的不同,我和她走上了兩條路。她既然有美滿的家庭,我絕不打撓她。直到來到分公司,知道她離婚后,我才想著或許我和她能夠重新開始。”
傅銘意的語氣一直平靜。他用平靜的語氣說完他的故事,沒有憂傷也沒有懊惱。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也或者是那是他從前的故事,影響不了他現在的心情和決定。
“我能對你說的都說了。孟時,王鐵早知道了我和曦曦的關系。他反將一軍把曦曦逼到了當初我所處的困境中。總公司出面報的案,現在已經立案了。我所在的分公司隸屬于總公司,我沒有權利去撤銷案件。也許我也面臨著被牽涉進去的可能。”
孟時冷笑:“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你當初與江氏合謀的時候怎么就沒想到過這一點?”
他想到了,只是,他還是要這樣做。
這是一個完美的局。輸了,不僅馮曦會被冤枉坐牢,他也會從cwe公司消失。贏了,皆大歡喜。
傅銘意沒有理會孟時的冷嘲熱諷,繼續說道:“如果江氏一口咬死,那么,這口黑鍋曦曦背定了。他們會說他們是被曦曦用訂單威脅著不得不這樣做,一百零二萬在帳面上走一圈洗干凈了再返給馮曦當回扣。不是沒有可能,江瑜珊簽的合同,執行合同的人不是她。她在外地玩。江氏推個替罪羊出來,他獲罪一定會比曦曦還輕。牽涉到我,我會推得干干凈凈,因為渠江合同從一開始我就指定讓王鐵負責。就憑她和我的曖昧關系,說明不了什么問題。這件事上,王鐵賭我對曦曦不忍心,想讓我認輸出局。不過,我不打算向他低頭。我有我的立場,我絕不能倒在這件事情上。所以,事已至此,我無能為力。”
他向王鐵低頭認輸又怎么了?孟時逼視著他,戾氣隨之泄出,手已緊捏成了拳頭。他咬著牙,兩頰隱隱抽動。他想不明白傅銘意為什么不肯救她!
“你怎么忍心?!你瘋了嗎?她何其無辜?!八年前你不聲不響拋棄她,中間你老婆又讓田大偉恨上了她。她好不容易重新開始恢復自信,你怎么能和王鐵聯手毀了她?!你和王鐵暫時和解有什么不行?”
“因為,我不想再放棄她!”傅銘意擲地有聲,平靜的面容被他提高的聲音打破。“八年,你明白么?我每天看著她的照片瘋了似的想她。那種悔恨傷痛每天都讓我痛!我是瘋了!她坐牢我等她,你行嗎?你的家族會接納一個離過婚又坐過牢的女人?!”
孟時的太陽空突突跳動,他一拳揮了過去。傅銘意下意識伸手擋住,身體咚響一聲撞在車門上。孟時撲了上去。
兩個男人在車里扭打起來。傅銘意卡著孟時脖子,膝蓋頂著他的肚子。孟時壓著他的腿,一拳拳往下狠揍。傅銘意挨了重重兩拳后腿終于蹬開了孟時,他吐出口中的血沫大吼道:“為什么不怪你自己?為什么不想想江家怎么就這樣愿意與我合作布局?你對她好?你對她好你父親就要找人拍下我和她的照片?!”
孟時縮在駕駛座上喘息,目眥欲裂。拍下照片的人是父親?!為什么?“為什么?!”他吼叫出聲。
傅銘意揉著胳膊咳笑起來:“為什么?不就是為了她離過婚不配嫁進孟家!我不說,那照片就會讓你對父母內疚,你就會體諒他們的心情。還會成為他們將來逼退曦曦的一張牌!你父母把這種照片往曦曦面前一放,什么話也不說,曦曦都會離開。她再愛你也會走!她絕對不受這種折辱!你出身在了一個好人家,你孟家少爺找的女朋友哪怕進不了孟家的門,他們也不準外間流傳她半句不是!你家威逼利誘讓田大偉俯首就范。他們不是護他,是護你!生怕有人拿她攻擊你半句!”
孟時不敢置信的聽著。他都聽到了些什么污七麻黑的骯臟事呢?他的女人,被這些人玩弄于股掌之中。有的為財,有的為利,有的為了面子為了個人私欲。孟時終于明白了田大偉變態的心思。他還算好,他瘋狂的折磨馮曦,最終又現實的想過平靜日子所以提出離婚放過了她。傅銘意被八年前的變故折磨到現在,腦子里只貪戀著學生時代的清純戀情,固執的想要霸占著她。江家被傅銘意以利相誘,順勢而為決意報復。自己父母好面子,坐視不管任由事態發展,巴不得她坐牢絕了自己的念想。
而他現在卻是這樣想她。
思念如此強烈,就像,筆直地刺進了心臟。對馮曦的心疼叫孟時渾身戰栗。
傅銘意用懷里掏出錢包,露出里面馮曦的照片。他的手指輕輕從照片的撫過,像撫摸著她的臉。
她以前是這樣的,可愛。孟時第一次看到馮曦過去的照片。比現在還要瘦十來斤,臉更小,胳膊纖細,腰盈盈可握。沒有現在看上去成熟豐滿,有著比現更明媚單純的笑容。他如饑似渴的看著她。
“你沒見過對嗎?你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曦曦!她是我的,就算你搶走這張照片,她,也是我的!”傅銘意聽到牙齒對挫的聲響。他恨孟時,恨他趁虛而入先他一步搶走了馮曦。恨自己不得不這樣做。
孟時想起馮曦在溪邊用石塊打水花的情景。他笑了,笑聲越來越大,笑得傅銘意吃驚的望著他。“你錯了,我見過的。拿著你的照片滾!我要的是活生生的她!你給我記好了,她是我的女人!”
傅銘意冷笑:“你想與我爭,贏面不大。你只能去求江瑜珊別落井下石。我想江氏會樂于看到你的選擇,他們白得一百零二萬,不用犧牲一個人還出了口氣。”
“你以為我離開她,她就能和你在一起?”
“她已經累了。孟時,一個離過婚的女人,再次受到這種打擊。她會直覺的奔向安全可靠的懷抱。曦曦對我未必無情。你離開她,我等著她。今天不行還有明天,她只是個女人。她需要一個能護著她的家。和你在一起吧,還要面對你父母親朋的異樣眼光。和我在一起,她至少不會這么累。”傅銘意說完深深看了孟時一眼,推開車門踉蹌著離開。
孟時望著他,眼里露出野獸一般的噬血殺氣。漸漸的,這股殺氣消褪了,孟時往后一仰,頭重重的撞在靠背上。他一下下撞著自己的頭,他要怎么做,才能讓她一直擁有那樣的笑容?痛苦襲來,他張大了嘴,胸口悶得快要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