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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霽在畫舫的雅間閣樓聽完一出昆曲,場子上的藝人換場的空檔時間稍稍久了一些,可能是后臺出了什么事兒。
正覺無趣時,一個清瘦的少年一身青灰布衣緩緩上臺,約莫十四五歲的樣子,面相還很稚嫩,與這畫舫紙醉金迷的景致格格不入。
少年抱著三弦,身后侍女模樣的丫頭抱著琵琶緊跟其后。少年向臺下微微鞠躬,嘴角彎彎,頭頂映照著橘色燈光,盈盈微亮打在少年的臉龐,瑩潤白皙,仿佛透出珠光之感,模樣極為可人。
少年開口,“各位貴客實在對不住,讓大家久等,小生乃是茗荷姑娘的伴檔,今日獻丑,一人分飾兩角兒,望貴客們賞個臉。”
少年的音色還帶著孩童說話的奶音,這么稚嫩的嗓子,李霽也奇怪他會如何唱下去。
少年調了個最舒適的坐姿,琴身放在右大腿上,左手按把位,琴身傾斜。弦彈奏方式,依大小三弦不同作區分,通常小三弦是使用撥片撥奏,大三弦戴假指甲彈奏。而南方大多是使用小三弦。侍女將琵琶輕輕放置在少年身旁。報幕的臺柱聲音嘹亮。
“評彈名曲,詩人張若虛詞《春江花月夜》,歌者,尹三郎。”
少年坐奏,悠然起弦,一口地道的吳儂軟語從少年口中緩緩道來。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聽來也奇怪,李霽聽吳越等地的男子說吳音,各個都仿若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面書生,可臺上這個模樣干凈漂亮,嗓音純凈稚嫩的少年一開口便是一陣輕清雅致如林間山風般聲音,耐聽得很。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少年在“不勝”二字之后收了濁音,李霽便知這該是要換小娘魚的角色了。
只見方才下去的侍女重新上來,取下少年的頭巾,將一支雕花木簪插進少年的發間,又拿起一件茜素紅的披風,虛虛系在少年單薄的肩頭,侍女輕輕將兜帽覆在少年的頭頂,片刻后,臺中少年抱著琵琶半遮面,身體立馬不再隨意舒適,而變得端莊又柔美。在茜素紅披風與橘色燈光的映襯下,整個人仿佛從金色的暖陽中緩緩走來。立馬變得熠熠生輝,光彩奪目。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這轉換的軟糯柔美的女子聲線,直聽得人心神蕩漾,李霽想著果真不虛此行,這少年的音色轉變如此之大,實屬不易,定是在這后臺磨練了不知多少年了。
只聽隔壁雅間有男子膩味的說話聲。
“風收云聚雨將期,巫山青峰秀百里,欲問周公會神女,長江橫短鎖春意。臺上這伶人實在可惜。”
“怎么個可惜法啊劉爺?若是看上了,直接贖回家去,豈不美哉?”
“打住打住,家中老爺子什么也不管就是不能玩兔爺兒,你這不是要害我嗎?”
“您現在不在北地,天高皇帝遠的,咱們這兒好男風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兒。看得上他,是他的福氣,劉爺您說是不是?”
李霽也不是沒聽過這江南的男子有好男風的圈子,從前只覺傷風敗俗,荒唐至極,雖面上不顯,但心中卻是鄙夷惡寒,現在想想臺上那單薄俊秀的少年郎,卻是能理解這好男風的成因。不覺搖頭,繼續聽曲,不做他想。
身側伺候的江公公也聽到了那猥瑣的一番言論,見微服的主子對這評彈少年起了興趣,雖過度揣摩主子的想法是不對的,但心里卻忍不住猜疑。這煙花三月下的富庶江南最是少不了荒唐風月之事,看主子平時冷冷清清,涼薄漠然的一個人,只對樂籍詩文看中些,別的人與事,主子可沒心思多瞧,可千萬別沾染上這江南畜養男寵的癖好才好。
“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一曲唱罷,眾人都停留在女聲中回味,一時之間少年轉身下臺也沒幾人發現,李霽回過神,不禁莞爾,今日心緒不佳,倒是因著這首曲子而煙消云散,接下來的曲兒太過莊謹,沒了那股渾然天成又抓人心神之感,李霽也沒再聽下去,便下了畫舫,離開了這燈火葳蕤的江淺灣。
閣樓中的燭光映著兩人的影子。
斑影:“屬下探得那掌事姑姑三年前還在宜州,后來舉家遷往肅州。”
“接著查。”
此次李霽前來吳地不單單是游歷,而是借著游歷的幌子來查明十三年前一樁軼事。而那件事,與自己息息相關,知道內情的人差不多都已經死了,而李霽也是在皇宮里知道些虛虛實實的,關于這件事的經過。
他不過只是想知道,自己的母妃到底是因何而死。
盤藍公主遠嫁大齊,成為父皇最受寵的貴妃,離皇后之位只一步之遙,卻沒能熬過五年,便香消玉殞,宮里的老人都說,貴妃思念故國,終日郁郁寡歡,深冬寒邪侵體,大病一場,沒能熬過去。
可李霽不信,雖說他是六歲時母妃就去世了,可自己關于母妃最后一段記憶,除了母妃常常呢喃在耳邊的《蘭藏謠》,便是母妃眼睛里藏不住的興奮神采,那樣的眼神,即使李霽再年幼,也知道是散發著希望的神采。那樣的母妃,絕不可能是他人口中郁郁寡歡,因病去世之人。
這其中,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他,不過是想了卻幼年時的一場夙愿罷了。
......
“梨花小釀一壺,下酒小菜幾碟。
青玉弄堂,君與妾席地而坐,對飲成雙。
酒酣醉人,香有余味。
殊不知誤入風月,笑顏已泛黃,倩影無人望。
今宵清風裊裊,錯把梨花驚擾,惆悵也委婉。
青石板街,煙雨白馬,妾來相送。
金戈鐵馬戰豫章,從此山海兩茫茫。
怎知血染紅豆君已殤,老來衣冠冢前訴衷腸。
老青磚,濕黛瓦,涼風瑟瑟,滿眼舊年華。
猶記白骨青灰孤身勇,姑蘇城外待君歸......”
茗荷姑娘一口情真意切,悲涼嘆息的吳儂軟語彈唱著這首悲涼的愛情挽歌,頓時贏得臺下的滿堂喝彩,嘉讓在后臺靜坐,等著茗荷姑娘回來。
茗荷放下琵琶,就看見嘉讓坐在她的梳妝臺旁,不由的笑意連連。
“你譜的詞極好,朗朗上口。”
“是茗荷你的曲子好,嗓音更是動聽。”嘉讓毫無保留的夸贊道。
“你也莫夸我了,前日你為我在畫舫里救場,我還沒向你道聲謝呢。”
嘉讓:“無妨,我們是朋友,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告。”
茗荷猜到可能是要離別了,聲音不由的低落下去:“何事呢?”
嘉讓抿了抿嘴,“我后日便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