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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無奈,改口道:“剛才是不是來了個女的,穿碎花紅棉襖的女的。”
長生點頭道:“是,不認識。”
若換個人答這話,荷花非要氣得罵人了,一個村子住了二十來年,怎能認不得?!偏長生就認不出。荷花算了算,全村的人長生能認識叫出名字的大概超不過十個,她很奇怪他那個腦袋里到底裝了什么。
“她跟你說話了?說了什么了?”荷花再問。
這個問題把長生難住了,他皺著眉頭認真的回憶,剛剛那個女的在他旁邊嘰里呱啦說了好多話,可是他不認識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跟他說,她哇啦哇啦說的那些話他一句也沒聽進去,完全不記得……
長生想了好久,隱約覺得那女人好像叫過他的名字,其他的如何也記不得了,他只好無奈的搖了搖頭,慢悠悠的道:“不知道……”
荷花道:“你跟我裝傻是不是?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奶奶每次問你一天都干啥了,你恨不得能把我一天說的話一字兒不差的背出來!你那腦袋瓜子正經的不記,記這個最靈光,專會給我告狀!你怎能不知道不記得!快說!都跟你說什么了!”
長生為難的道:“真的不記得了。”
他越是這么說,荷花越覺得他有意隱瞞似地,可看他一臉坦然無辜的模樣又不像是說謊……而且……他大概也不會說謊……
荷花想了想,又道:“不記得說什么了,那做什么可記得吧?她有沒有拿眼神兒勾你?有沒有往你身上貼什么的?”
長生想了想,默默地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褲襠。
荷花一時沒明白,只見他這樣兒必是有什么事兒了,便道:“說話啊,她怎么你了?”
長生仍是低著頭,喃喃道:“她摸我了。”
荷花一愣,待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一下反應過來,噌的冒了火,瞪眼道:“她,她還真敢摸你褲襠了?下作貨怎的這么不要臉!”即又瞪著長生道:“那你就干站著給她摸啊!”
長生搖頭道:“沒有,不認識她,很討厭,我推她了。”
荷花大聲道:“光推哪兒行!再有下回你就給我抽她大嘴巴!往死里抽!聽到沒!”
長生道:“奶奶說挨別人欺負的時候才能還手,她沒打我不是壞人,我不能打她。”
荷花氣道:“這還不算壞人怎么算壞人?非得照你褲襠上來一腳,把你踢殘廢了就算了?!你看哪個正經女人摸男人褲襠的?!”
長生愣了愣道:“奶奶就摸過啊。”
荷花一怔,在她想歪之前長生便接著道:“小時候奶奶給我洗澡、擦屁股時就摸到過,奶奶是好人。”
荷花道:“你誠心跟我打岔是不是?奶奶不算,再說了那是小時候,現在你不是也自己去茅廁自己洗澡了嗎?!小時候娘和奶奶可以摸,長大了就誰也不許摸了,往后但凡有別的女人往你那兒摸就全不是好東西!你只管大耳瓜子招呼著!”
“哦。”長生很聽話的點了點頭,一手提著籃子,一手習慣性的拉了荷花的手往山上走,他一邊走一邊琢磨荷花的話,忽又開口問道:“那你呢?你算是別的女人嗎?你要摸我也打你嗎?”
荷花扭頭望著長生,她覺得若不是他此刻一副認真好學的模樣,她完全可以把這話當做是在調戲她,狠擰他一把,她瞪了他一眼沒好氣的道:“呸!誰要你褲襠!”扭回頭又有些別扭,想了想又有些臉紅的道,“我是你媳婦兒,自然不算別的女人。”
“哦。”長生點頭,好像又長了學問似得嘟囔道,“那就是只有媳婦兒可以摸了。”
荷花覺得這話題實在是尷尬,輕咳了一聲換了話題:“別瞎琢磨了,趕緊上山,吃完飯趕緊干活兒,天兒黑得早,別又干得太晚了。”
“你沒摸過。”長生完全不接荷花這話茬,只接著自己的思路道,“你是我媳婦兒,你沒摸過。”
荷花鬧了個大紅臉,沒應聲,看也不看他的繼續往前走。
長生又道:“你為什么不摸?”
荷花側頭瞥了長生一眼,也不知該怎么跟長生說,其實他倆是夫妻了,也沒什么不能說的,況且她嫁給他就沒存別的心思,是想要踏踏實實跟他過一輩子,她知道兩人總不能永遠這么有名無實下去,到底還是要像尋常的夫妻一樣生養孩子,而且她也不小了,早到生娃娃的歲數,她小妹妹頭年都生了孩子了……可這種事兒本不該是她一個女兒家給他講的,好像太不矜持了些……而且她也實在說不出口,只想著過一日算一日,終歸會有水到渠成的那天……
長生等了一會兒見荷花依舊不搭理他,他也是會看人臉色的,見荷花悶不吭聲一副為難的模樣,不禁蹙了眉頭,問道:“你是不是不愿給我做媳婦兒?”
荷花愣了一下,但聞長生有些生氣的望著她道:“我知道因為他們都說我是傻子,所以你不想給我做媳婦兒是不是?”
荷花道:“你別聽他們胡說。”
長生拉著荷花站住,盯著她問道:“那你為什么不摸?你剛說只有媳婦兒能摸,你是我媳婦兒,但是你從來沒摸過,為什么?”
荷花被長生盯得臊了,紅 著臉一甩手,有些惱羞成怒的嗆道:“尿尿的地方我摸他干啥!”
……
長生站在原地,眼睜睜的看著荷花甩開他走了,他愣愣的想了想,終于明白了,他有些受傷:荷花是嫌棄他臟……
午飯時候,荷花把盛了小菜的碟子遞給長生,長生抬頭瞥了一眼沒接著,低著頭啃了口餅子,很委屈的喃喃道:“我很干凈。”
荷花不知該說他什么好,只把碟子放他面前的地上。
長生又瞥了荷花一眼,只似自言自語的悶著頭道:“我每天都擦身子,我還洗澡,我很干凈。”
荷花拿走他面前的碟子道:“吃飯還堵不住你的嘴,你不吃是不是?不吃不給你吃了,我自己吃!”
長生一撇嘴,哼了一聲扭過身去。
荷花覺得長生有時就像小孩子似的,他認定了她嫌她臟就開始跟她鬧別扭,一個下午沒理她。晚飯前他特意端臉盆跑到灶房從水缸里舀水,她初時沒理,他就嘩啦嘩啦弄出很大的響動,還假裝不小心把水灑在了外面,等她受不住問他要干嘛,他就一揚下巴道:“我洗手,吃飯前要洗手,我很愛干凈。”
晚飯后,長生又來端水,荷花假裝不在意問道:“頭先不是舀了一盆了嗎?”
長生煞有介事的道:“那是飯前洗手的,已經臟了,不能用。”說完便端了水回屋去,走前還留給了荷花一個“你不能理解我這種干凈人”的眼神。
荷花愣了一下,終于憋不住的笑出聲來。
只說荷花在灶房收拾,沒一會兒又聽見腳步聲,她無奈笑道:“這回又要干嘛?”只才一轉身,見門口站著的卻不是長生,而是周夫子。
周夫子笑了笑,道:“我才叫了兩聲沒人應,見大門開著就自己進來了。”
荷花尷尬的紅了臉,忙道:“許是我干活兒沒聽見,您別在這兒站著,趕緊屋里坐。”
周夫子道:“你奶奶在嗎?我有事找她。”
荷花道:“在在,屋里呢。”說完便出了灶房,沖四奶奶的屋子喊道:“奶奶,周夫子來了。”
屋里沒人應聲,荷花陪著笑臉道:“您等等,我進去說。”
荷花進了四奶奶的屋子,她正坐在炕頭收拾東西,聽她進來也沒抬頭。
荷花道:“奶奶,周夫子來了,說有事兒找您呢。”
四奶奶沒甚表情的道:“聽見了,讓他進來吧。”
荷花應了,忙把周夫子請進了屋子,自己又去灶房燒水,等著水開了,捏了點兒茶葉沏好,洗干凈杯子往四奶奶那屋端去,一掀外屋的棉簾子正聽周夫子在說話,只道:“跟我一起回去看看吧。”
四奶奶回了一句:“有什么 可看的,家里都沒人了”
荷花愣了一下,沒敢進去。屋里的兩人許是聽見了動靜,都默契的閉了嘴不言語了。荷花忙進了里屋,給二人倒了茶便趕緊退了出去。剛剛不小心聽去的話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很想站在門口偷聽,只到底沒敢,把茶盤子放回灶房就回屋了。
時長生正坐在桌邊擺弄自己的花生,抬頭看了荷花一眼也沒理,繼續低著頭一個一個的比大小。他把兩顆差不多大小的花生舉起來,瞇起一只眼睛認真的比對,好半晌才分辨出哪個更大,按著順序在桌上擺好。
荷花脫了鞋爬上炕,微微推開窗子往四奶奶那屋偷望過去,心里琢磨那兩句話是什么意思,怎么聽著他們倒像是一地方來的?四奶奶和周夫子都不是本村人,難不成他倆竟是老鄉?若這樣他們平日走得近些倒也在情理了。只是從沒聽人說過啊……
荷花怔怔的想了想,一扭頭,神秘兮兮的沖長生揮手道:“長生,過來過來。”
長生抬眼望著荷話,道:“你想摸了是不是?”
荷花一瞪眼:“摸你個死人頭!”
長生一撇嘴復又低下頭碼花生。
荷花道:“我問你,你知不知道奶奶是哪兒的人啊?”
長生也不抬頭,應道:“知道啊。”
荷花往炕邊兒上湊了湊,欣喜地問道:“哪兒的人啊。”
“咱家的人啊。”長生悶著頭理所當然的答道。
“我還不知是咱家的人?!”荷花沒好氣的道,“我是問奶奶從哪兒來的。”
“從咱家來啊。”長生心不在焉的隨口應著。
荷花問了半天什么也沒問出來,看長生那樣兒除了他那堆花生哪個大哪個小之外,他再沒上心的事兒了。她有些生悶氣,往后一靠,大聲道:“長生,給我個花生吃!”
長生挪了挪椅子,背對著荷花,母雞護崽子似的把花生護在了自己面前。
荷花理直氣壯地道:“我是你媳婦兒,奶奶說了要你疼媳婦兒!你媳婦兒要吃花生了你給不給?”
長生悶著頭不吭聲,好半天方扭過頭翻著眼皮氣呼呼的睨著荷花,很不情愿地拿了一顆花生重重的撂在炕頭上。
荷花美滋滋的拿了扔進嘴里。她其實不喜歡吃花生,但是從長生那兒要來的花生總覺得特別好吃,由是看他那副舍不得氣呼呼的模樣她就覺得很有趣,所以每次她從他那兒吃了癟,就要抬出奶奶說的“要疼媳婦兒”的話朝他要花生吃。
荷花心情順了,挪道窗子邊兒上繼續往外望,一邊哼著小曲兒,一邊琢磨四奶奶和周夫子是同鄉的可能性。
而長生則在一旁默默算計……第十一顆了……荷花給他做媳婦兒之后吃了他十一顆花生,娶她做媳婦兒奶奶給了他十顆花生,她到現在一共吃了十一顆,他吃虧了……
第十四章
關于四奶奶和周夫子是不是同鄉的事,荷花很快就尋得了結果,卻不是從哪兒探聽得什么,只因周夫子那小學堂暫且停了課,說是他要回鄉探親。
荷花再想頭兩日聽到的那兩句對話,四奶奶和周夫子跑不脫是同鄉了。她感到很吃驚,村里三姑六婆最愛探聽瑣事八卦,竟然這么多年沒傳出一點兒的風聲。
因兩家走的近,她倒也從陳寡婦之流口中聽過二人的閑話,不過并沒人當真,這些流言也從未成氣候。一是四奶奶向來少與人交往,傳閑話這種事兒,當事人不管是怒是臊總得有個反應才有樂趣,似四奶奶這種你說她十句她連看都懶得看你一眼的,很難勾起人們的興趣。二來是周夫子人緣好,他給人看病從來不收錢,村里人請他寫個書信喜聯什么的他也不要報酬,又是個脾氣極好待人溫和的人,是以也沒有人以怨報德的說他的不是。
荷花忽然知道了這個“秘密”卻也不及多想,只因四奶奶忽地病倒了。
卻是一日清晨荷花做得了早飯,去四奶奶屋里叫她,一進屋便見她躺在地上。荷花嚇了一跳,忙上前扶,四奶奶人倒是清醒的,只是臉色白得不像話。荷花緊忙叫來長生把四奶奶抱到炕上躺著。
荷花想立時去請周夫子過來看病,四奶奶卻一把抓了她的胳膊攔了,說是因才入冬,她一時大意受了涼身子虛,歇一歇自己熬點藥喝了就好。荷花不懂醫不通藥,可長這么大也是生過病的,看四奶奶這樣子如何也不似受寒。
長生卻沒這么多心思,奶奶說是受了涼那就一定是受了涼,他趕緊著把炕上的被子全扯開,一條一條蓋在四奶奶身上,把她捂了個嚴嚴實實。四奶奶有氣無力的笑了笑,無奈中帶著幾分欣慰,只道:“這樣不把我熱死也得壓死。”
長生緊忙拿走一條被子,望著四奶奶緊張的道:“這樣呢?”
四奶奶搖頭,長生便又拿走一條,四奶奶再搖頭,他再拿一條,直到四奶奶點頭,他才放了心,又張羅給四奶奶敷手巾臥雞蛋,被四奶奶回絕之后便搬了把椅子放在炕邊兒上坐著。
荷花按四奶奶的吩咐去她盛藥的柜子里撿了點兒草藥,熬好了伺候她喝完,跟長生說別在屋里打擾奶奶休息,長生不理,執意在旁邊守著,荷花也便依著他。待她出屋去心里總卻覺得不安,四奶□天晚上還好好的,若真只是受了涼,這病也不能來得這么急啊。她左思右想不放心,想著周夫子過兩日就回鄉了,還是趁著他在時先給瞧瞧,免得到時候無處尋醫。
只說荷花到周夫子家請人的時候,周夫子正在收拾東西,聽說四奶奶病倒了,一下變了臉色,緊忙跟著去了霍家。
四奶奶見周夫子來,不免嗔怪了荷花幾句,荷花低著頭吐了吐舌頭。
周夫子道:“荷花是孝順的,也是為了你身子好。”
四奶奶道:“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不過是小病痛,我已喝了藥了,不用你。”
周夫子沒接話茬,只讓四奶奶伸出腕子摸脈,四奶奶卻執意不理,氣氛就這么莫名僵住了。
荷花覺得四奶奶有些無理取鬧,即便是她多事請了大夫,可人家周夫子既然來了,給摸摸脈也好,何必給人家臉子看。只她看四奶奶和周夫子的神情光景,好像另有隱情似的,又想他二人這么多年一直有意無意的瞞著同鄉的身份,或是有什么不為外人道的恩怨,如此她也不好多說什么,只以家里水缸沒水了,讓他出去挑水給四奶奶和周夫子沏茶為由,把長生哄了出去。
荷花假裝收拾東西在灶房里躲了一會兒,到底禁不住好奇躡手躡腳的蹭到四奶奶房門口偷聽。半晌屋里也沒個動靜,荷花有些心虛忐忑,四奶奶是個精明人,被她知道了自己偷聽必有她好受的。只她才要悄聲離開,便聽屋里有哀嘆之聲,緊接著便是周夫子的聲音:“你到底是恨著我……”
荷花聽了一驚,心想果真是有恩怨啊,不及她多想,便聽奶奶回道:“什么恨不恨的,往事不提,我早忘了……”
“若真是忘了,做什么你得了這個病也不告訴我?這病你定是早就知道了,若早兩年咱們回去請我祖父醫治怎能拖成你現在這樣?”周夫子的聲音明顯有些激動,“你就是還恨著我,你是故意拖著這病,壞了自己的身子讓我難受!”
屋內又是一陣沉默,荷花只似不小心洞察了天機一般聽得心口直跳,她知道她現在應該馬上走開,然后把剛剛聽到的全忘掉,假裝什么也不知道,只好奇的小蟲子在她心里鉆啊鉆的,反讓她又往門口趴了趴,愈發豎起耳朵偷聽。
但聞四奶奶淡淡的道:“我做什么要糟踐自己的身子報復你?我不值……”
周夫子沒應聲,荷花完全想象不出他這會兒是個怎樣的神情,只他剛剛那兩句激動的話就讓她驚詫不已,好像并不是她從小到大認識的那個溫和書生了。
片刻之后,四奶奶又平靜的道:“我心里早過了那個坎兒,卻是你一直過不去,縱是你真欠了我什么,這么多年也還夠了……這回你回去就別回來了,夫人離了兒子這么多年,這回這病未嘗不是想你想出來的,別跟我耗著了,回家盡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