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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常被他爹批評浮躁,他甚少為自己辯解,更從未說過辛苦。比起上一輩人吃的苦,他這一輩的,沒什么資格向上一輩說辛苦。
當然,他也沒指望得到他爹的肯定。
為什么要得到肯定呢?
未進化前,發生矛盾,就以拳頭服人。進化后,也沒什么區別。對方若說了不中聽的話,那就想辦法讓對方閉嘴,而不是去講道理。
他從未后悔過與他爹冷戰的兩年,那時的他,尚未強大到與之抗衡。父子之間的感情太過微妙,更像是動物世界的弱肉強食。
關系緩和后,那一段冷戰被形容為他的叛逆,還要被他媽編排說他簡直沒有心,他只是一笑而過。
在看完那本書時,他才忽然意識到,她很在乎她的媽媽。
他們的生活中,各自家庭對他們生活的參與度幾乎為零,兩人也甚少談及各自的父母,這也沒什么好聊的。
對于她與父母關系的疏離,他也并不會覺得奇怪。只是有血緣而已,不是所有人都能與父母有緣分。
可是,長久的不聯系,她卻特地買回孫玉敏在看的書。
是無法交流嗎?只能透過一本書,在知道她媽媽在想什么嗎?
這一刻,程帆心里莫名堵得慌,像是漏掉了很重要的東西,他撿回了一點,可不知道,還有什么被他遺漏了,以及到底在哪丟失了。
他飛美國的次數并不多,在定好行程后,卻改變了計劃,要離開前去一趟芝加哥,同樣是沒有理由。美國國內的航線很長,從舊金山飛往芝加哥這種東部城市,航程近五個小時,而且飛機服役機齡普遍較長,坐得不舒服。但十幾個小時都飛了,這也沒什么。
轉機又在機場附近酒店對付了半宿,再坐了車,他抵達孫玉敏在爾灣的家時,還未至中午。
按下門鈴后沒多久,門就開了。親自來開門的,還是孫玉敏。
雖是岳母,但程帆與她見面次數并不多。許久未見,他喊了人之后未寒暄,就被邀請進了屋子。
早知他要來,孫玉敏已在客廳備好了茶。她那一杯已經喝了大半,能看得出來她一直在這等著。她坐的沙發旁放著幾本書,前邊桌上放了個配了鍵盤的平板電腦。
落座時家中阿姨端來了一碟點心,跟他打了個招呼后就跟孫玉敏說,要出門去超市采購。阿姨拿著購物袋出門后,家中就剩下了他們兩人。
程帆喝了口熱茶,“還以為來這能不那么熱,結果加州的陽光也太好了些。”
孫玉敏笑了,“這兩天的確熱了些,我夏天都躲去西雅圖避暑。”
“那兒可太涼快了,今年夏天京州都好幾次高溫預警了。”
“那你該找個氣候適宜的地方度假,生意再忙,也該勞逸結合。”
程帆點了頭,“是的,準備這個月和夏夏去度假了。”
“挺好的。”
她沒有問去哪里,但這也沒什么意外。
聊完天氣,程帆轉移了話題,又看了眼她身邊的一摞書,“真巧,最下邊那本,我也看過。”
沒料到他會說這個,孫玉敏掃了眼最下邊的那本書,愣了下,“是嗎?”
果不其然,在她眼神中看到了戒備,程帆盯著她回答著:“在家里看到的,夏夏買了這本書,她說是你在讀的,就買來了,我順手就拿來看了。”
“嗯,多讀書挺好的。可惜我年輕時沒什么文化,上了年紀后才知道要讀書。”
她的情緒控制能力很強,剛才的異樣不過是一瞬,隨即就又進入了社交模式。還不像是刻意的壓抑,只是毫不在意他說的話而已。
有時在談判中,需要先去激怒對方。而此時,程帆都快覺得,他會是先被激怒的那一個。
“您這是謙虛了,文化跟讀書沒什么關系。在社會里學到的,可要比書里多。”
“社會里學夠了,再看書,才知道這個世上沒什么稀奇的,你經歷的任何事,其他人也都經歷過。”
“也是,陽光底下無新鮮事。就算讀百年以前的書,人性也沒什么兩樣。”
“人性如果像世界發展的那么快,人也就不再稱其為人了。”
“是的,總有一些感情是共通的。比如,”程帆停頓了下,“孩子天生愛父母。”
“對的。”孫玉敏端起茶杯,向他示意著,“要不要吃點點心?”
程帆斷然不會用她唯一的弱點去刺激她,可除此之外,她也再刀槍不入。
看著這張與林夏神似的臉,他卻忽然想到了在他家后院,趴在他肩頭哭的傻孩子。對面的女人,曾經連一個擁抱都吝惜,她怎么舍得。
女兒天生愛媽媽。
一個聰明的人,在得不到之后,可以學會自我保護,沒有就不要了。是有多傻,才會心里想要,嘴上卻不跟任何人說,只會自己偷偷哭。
不理解嗎?
不,程帆能理解孫玉敏。
他們在某一些方面很像,野心勃勃,強勢,為了目的不擇手段。只有成就與突破,才會有滿足感;在風險中追求收益,會很刺激。有時連感情都稀薄得可憐。
親情也是感情的一種,并無例外。有些人多,有些人少。
母親可以不愛女兒,這是她的權利。除了當事人,其他人都無法去指責,包括他。
他和林夏從未交流過這件事,而此時,他與她,也許有了一個共同的認知:這事無解。
沒有解決方法,也無需解決。
不是所有傷害都能被消弭,不是所有愛都有回應。遲到的回應都會顯得別扭,更何況孫玉敏根本不會給出回應。
程帆能理解,但這一刻,他卻莫名感到窒息,心中沉悶著像是喘不上氣。
林夏哭的時候,都不會發出聲音,流一會淚,就會止住。甚至還若無其事,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他無法想象,她經歷了什么,用了多久,才學會了這樣。
面對孫玉敏,知道她絕無可能給出回答,但他還是問了句,“為什么?”
孫玉敏放下了杯子,看著這個遠道而來、專程跑一趟的女婿,“什么?”
程帆卻忽然笑了,她已經給出答案了,“沒什么。”
“對了,我這次來,是想拜托您一件事。”程帆拿出打印的資料遞給了她,“您在這不問世事,我這是來打擾你的清閑了。上一輩的事就該上一輩來解決,不該留給晚輩。”
孫玉敏接過了資料,面孔頓沉,一張張往后迅速翻閱著。
“也不知您是否知道前些日子建林集團發生了什么。我只是查了一點,在我這,該到此為止了。”
程帆的確查到的有限,查到了林建業在賭博,還有在聲色場所的一點照片。照片中他抱著的女人,年齡都是個問題。走廊過道里監控的照片,清晰度很一般。最后一張,當時程帆還仔細看了下,懷中的,應該不是個女的。但看著打扮,也像是服務生,應該是喝多了幫忙攙扶的。
這種東西,他的確不想再查了。該留給孫玉敏去解決,至于怎么解決,是她的事。如果她做不好,那就讓他來。
他的要求也很簡單,不要讓這種危險分子,對林夏造成任何潛在的傷害。鬼知道這種黃賭都沾的人,今天敢在工地動手腳,明天能干出點什么事。在關于她的事情上,他極其厭惡風險。
他等待著孫玉敏的回應,卻發現她在盯著最后一張紙看。他也并沒有開口提醒她,興許丈夫的弟弟是這種人,她需要時間去接受。
孫玉敏卻忽然站起了身,“稍等下。”
“好的。”
見她拿起了手機,還未放下手中的資料,就轉了身往樓梯口走去。在她站起時,離她不遠的他發現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敏銳如程帆,她這一個舉動,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沒那么簡單。
但他不關心過程,只要一個結果。
坐著等很無聊,他起身去了外邊的院子里,抽了根煙。窮家富路,被他用在了抽煙上,出來以防萬一,他帶了三包煙。
少抽煙需要轉移注意力,他拿出了手機,她卻是一個信息都沒有。他隨手發了句“在干什么”后,才意識到國內已經是凌晨。
正要切掉界面時,她卻是回了信息過來,說在睡覺。
他的“怎么還不睡”還沒發出去,就又收到了一張照片。
是一只小熊正平躺在枕頭上,看背景,就知道是在家中主臥。明明不喜歡這只睡了他枕頭的熊,但還是點開放大了看,她的手還在熊的背下邊,是抱著它睡的嗎?
那天早上去公司之后,當知道這只熊的價格時,他很想問助理,為什么不走我這的報銷流程,花這么多錢買一只熊,我的錢是搶來的嗎?但他脾氣很好的忍住了。
算了,這么貴的熊,就讓她放床上吧。
但看到這只熊,心中還是有點莫名的煩躁,他又點了根煙。雖然這件事他做錯了一大半,但她可別得寸進尺。
給他發完小熊的圖片后,他久久沒回復,林夏打了個哈欠就放下手機要睡了。可手機剛放下,就又震動了。
解鎖了屏幕,看到消息的她,卻笑得不小心將手機摔在了地上。臥室全鋪了地毯,也沒撿起來查看手機摔壞了沒。她翻了個身抱住了小熊,嘴角噙著笑意,卻也沒打算回復他。
一片黑暗的臥室里,唯一的光源來自地上的手機,再自動開啟屏幕休眠前,看到了聊天界面里的最后一句話:我回去,不許把它放床上。
抽完了兩根煙,他進了屋子,孫玉敏也從樓上下來了。
她已經神色自若,還遞給了他一本相冊。
“這里面是她以前的照片。”
程帆接過相冊時,孫玉敏卻拿了茶壺去了廚房。
還以為是本家庭相冊,但翻開第一頁時,就是她的出生照。一團很小的東西,下邊寫了“六斤二兩”。
下一張就是到了四歲,在老式影樓拍的,她還被涂了口紅,扎了兩個馬尾,額頭上還有一枚紅印。
五歲時是她騎在一頭石麒麟身上,大笑著,門牙都掉了一顆。
六歲時是與外婆在河邊的樹下,那時就有了野餐,鋪了破舊的床單在草地上,上邊放著像是餡餅的食物,還來不及擺造型,她就已經在偷吃了。
七歲時,她站在院子里,眼神中卻帶了拘謹,怯生生的樣子。穿著紗裙,在躲避著鏡頭。
后來幾乎每年都有一張,看得出來是過年時請了攝影師來家中拍照,她有張單人照。她一年比一年高,也一年比一年漂亮。
有一張,是高中。她還臭美地燙卷了頭發,穿了件紅色的斗篷,披散著黑發,像精靈一樣在雪地里站著。
視線停留了很久,再翻過去時,他卻愣住。是一張膠片,復古的風格,人像沒那么清晰,穿著短袖的她,懷中抱著的泰迪熊就很明顯。
他再看了眼時間,她那時應該還未讀大學。
孫玉敏拿了添了水的茶壺走過來,看到他的視線停留在了那張照片,“那是她在去美國讀書之前拍的。”
程帆抬了頭,“這只熊是她的嗎?”
孫玉敏頓了下,彎腰將茶壺放在了茶幾上,再坐了下來,“是她哥哥送給她的。”
手中拿著這本輕薄的相冊,程帆卻許久說不出話。
看著他這樣失態的沉默,孫玉敏問了他,“怎么了?”
“我......做錯了一件事。”
孫玉敏沒有問什么事,“能彌補嗎?”
能嗎?
“我不知道。”不愿在他人面前展現私人情緒,他合上了相冊,“這個,能送給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