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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旺財搖頭,那么高規格的不銹鋼鐵絲,機器調試,只有他能來。教會徒弟餓死師傅,他當然要留一手。要是沒有他,這條業務線都不能接。
曾經的林建華有這個本事,開廠的人,是最懂技術的。當年拉絲的機器壞了,他都能親自上手修。他非常聰明,但沒耐心,周旺財當年就是被他罵著教出來的。但哪個老板還會來干這種事情?
“當年鋼絲廠建起來的時候,我們林家多風光。”林建業的臉上帶著眷戀的回憶,當年他在廠里是二把手,誰都對他畢恭畢敬,要是沒那個女人,他現在就是建林集團的二把手,哪還要在外邊混日子,“這一晃都這么多年過去了,你也快退休了。老周,養老金存夠了沒?”
“哎,別提了。現在物價什么水平,存錢速度都比不上貶值速度。我就這么點工資和退休金,哪里能像吃公糧的定時退休,繼續干唄,干到干不動再說。”
“要不要一起賺一筆?”
看著他不像是開玩笑的神情,周旺財干咽了口口水,“什么?”
“廠里正在給建林集團承包的一個項目提供鋼材吧。”林建業彎了腰,拉過了周旺財,在他耳邊壓低了聲音說了幾句。
周旺財嚇了一跳,“怎么能這么干?被發現了怎么辦?”
林建業不以為意地聳了肩,“誰家敢拍著胸口說從來沒干過偷工減料的事?七十年產權的房子,頂多四五十年就拆了,怕什么?”
“這只是個建議,隨你干不干。富貴險中求,老周,你這都窩囊了一輩子,總該搏一把了。”林建業想起來,又補充了句,“你女兒不是林洲女朋友嗎?以后集團都是我侄子的,你怕什么?”
怕什么?
他真正怕的人,只有一個,孫玉敏。
看周旺財沒一口否決,林建業又追問,“你不會是怕林夏那個丫頭片子吧?”
“怎么可能?”
林建業躺回到沙發上,從底下人的反應,就能看出領導者的為人。林夏只知道管業務,卻對廠里的人情世故一無所知。估計她是不屑去了解,一開始就站在了高位,以為手下人都聽她的,各司其職就好,哪里會低下身去識人心?
她絕對學不會孫玉敏那樣統御人心的手段,更做不到讓人怕她。
人該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價。
林建業言盡于此,后面就等著周旺財主動來找他。
此時,包廂的門被打開,兩個女人走了進來。一個性感成熟,一個青澀稚嫩到周旺財都懷疑,這是初中剛畢業的嗎?這個林建業是有什么癖好?
但他也無暇多問,被女人灌了酒,心思早飛到天外。
夜深時,路上幾乎沒了人,最后一班垃圾清運車帶著惡臭離開。這棟外表樸實無華的大樓除了偶爾幾格窗戶里的光亮散出,再無任何動靜。像是一座鬼樓,吞噬掉所有進入的人,滋生的罪惡被黑夜掩飾。
林夏醒來時,有種不知今夕是何年的茫然感。
約莫清晨時醒來過一次,喊了渴,但懶得爬起來去找水喝,又要睡過去時,卻被他撈起來,給她灌了半杯水。她喝完還嘟囔了句,你煩死了,別吵我睡覺。就怕這一個好覺突然中斷,再也不能續上。
平常注定要失眠的夜里,幾乎都是睜眼到天亮。這好像是第一次,失眠到半夜,竟然能再次睡著。原來她可以做到,而不是被失眠的心魔打敗。
睡一個好覺帶來的滿足感,可比買個包強多了。
旁邊已經沒了人,她卷著被子翻滾到了他的位置上,臉埋在了枕頭上,是他的味道。整個房間,都充滿了他的氣息。
有些動物用氣味劃分領地,這間他的臥室,她睡的時間并不多,幾乎沒有她的氣味留下。她忽然想要在這里,留下她的味道,不想讓他獨占。
絲滑的薄被隨著恣意的動作滑落至腰間,她懶散地趴著,睡裙都凌亂的不成樣,露出的胸擠壓在他睡過的床鋪上。試圖找個更舒服的姿勢窩著時,嬌嫩的肌膚蹭過床單,不知是床單不舒適,還是壓著疼,她□□了聲。
大床上,女人不過是很小的一團,都快裸露了半個身子,但毫不在意。伸展了手臂似在拉著筋,細哼了兩聲后,她終于翻了身,閉眼喘息著,嘴角微彎。
忽然不想去跟他計較生日禮物的事,給她一個好覺,比什么鉆石強多了。
她可是真好打發。
難得在床上賴了半天,林夏出了臥室后,才發現他還在家,正在客廳打電話。
“這兩千萬美金,他們的付款期是兩年。你不看匯率嗎?都跌成什么樣了,去要求他們按人民幣付款結算,結算標準以簽訂合同當日匯率為準。”
沒有察覺到她的到來,他在落地窗前踱步聽電話,冷笑了聲,說這是在給我擺架子嗎?又聽對方講了幾句后徹底打斷,一錘定音,行了,我下周飛一趟。
程帆掛了電話,在窗前站著曬了會太陽,才轉身向里走去,就看到了她正站著看他,“醒了?”
林夏看著他打電話時的嚴肅樣,暗想幸虧自己不是給他打工,他也沒要發脾氣,就挺讓人有壓迫感的。是他老婆,才能獲得他那么點的優待。
“最近工作壓力很大嗎?”
他剛從工作電話的狀態中抽離,此時一個問題,都是問下屬要匯報的口吻,她內心哭笑不得,卻不由得誠實匯報了句,“有點,怕A市的項目搞砸。”
剛才電話打得有點久,說了很多話,唇干口燥,程帆倒了杯水,一口氣喝下半杯后,問了她一句,“你月經什么時候走?”
還以為他要說什么安慰的話,聽了這問題,她差點噎住,難道這是算著日子要跟她打炮嗎?他至于這么認真的表情問這種事嗎?
“還有三四天吧。”
“好,到時候我帶你去跑步,運動能改善睡眠質量。”
看著她穿了個吊帶睡裙就走了出來,睡裙質地柔軟而順滑,服帖地包裹著身體,兩個凸起十分明顯。他忽然伸出手,將快滑落肩頭的一根細吊帶提了上去,手卻并未多逗留,“多穿點。”
“你爸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林夏覺得奇怪,他倆平常幾乎沒聯系,“你找他有事嗎?”
“沒有。”
程帆放下了玻璃杯,落在大理石桌面上時,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各自的公司,雙方有著清晰的邊界線,關系再親密,工作領地的勢力范圍,也是不可觸碰且干預的。
這條界限很微妙,試圖跨越界限,就要承擔讓對方心中不痛快的風險。
他想了下,還是開了口,“你怕搞砸,是怕他責怪你嗎?”
本來心情很好的林夏,聽到了這個問題,若是旁人,她可以甩手而去,可是是他。她很不想談這個,這非常丟臉,是向別人承認自己的恐懼。
她笑了下,開玩笑地口吻回了他,“哪個下屬不怕被老板責怪?你剛剛那么打電話,你下屬難道不害怕嗎?”
“那你就不要把自己當下屬。”程帆看著她,“把你自己放在他的位置上,你的壓力會不會小一點?”
她低頭避開了他的眼神,看著地面的瓷磚,沉默了好一會,“我不知道。”
“那你就去試試。”
看著她再次陷入沉默,他換了話題,“我昨天開了個下屬,他的業務能力很強,但我還是把他開了,你知道為什么嗎?”
林夏抬了頭,他很少說工作的事,“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我不需要給任何人任何理由。我是老板,我就有這個資格,無論這個人的業務能力有多強。”
“這樣的感覺很不爽。”
“你知道就好。”程帆自然知道她將自己代入了誰的視角,“林夏,所有人與資源,都應該在你的掌控中,能夠隨時被你調動。”
他點到即止,“餓了嗎?”
知道他言盡于此,她也暫時不想跟他談這個問題。
她看著他,“你好兇。”
程帆挑眉,“這就叫兇?”
她點頭,仿佛昨晚的溫柔不是他一樣。
“行吧。”程帆看了眼手表,想等她睡醒再出門的,事情已經推遲了半小時,他不想再遲到,“我先走了,午飯自己解決。”
林夏看著他走出門,連個吻都沒有。
第35章
林夏拿過他喝了一半的杯子,走到窗前曬了會太陽,慢慢將手中的水喝完。
她自然知道,他在說什么。
程帆說話極有分寸,談到這種話題,只會帶過一句。但他這人公私分明,說到這種事,又無法以輕松的態度、甚至以他工作上一貫的嚴肅來跟她說話,她只想下意識逃避這個話題。
他們在事業上是兩種類型,一個大權在握,最大股東就是自己,都無需向任何人交代;一個需要不斷向給予她這一切的人證明自己,稍有不慎,她也不知道有何后果。
她最近并不閑,A市的項目是重點,集團的日常管理,還得謹慎,林建華不在,就更不能在這段時間出什么岔子。
她不會去問他何時回來,一年中,他可能也就這時候陪著孫玉敏。過年一堆人情世故的往來,他沒有時間出國。
總不乏外人的臆測集團的歸屬權,以為就像塊蛋糕,兩個子女總會分到,不過誰大誰小的問題。林建華與孫玉敏的股權幾乎持平,作為孫玉敏的獨女,林夏應當得到更多。
對于這樣的臆測,林夏覺得還挺好笑,把自己當局外人看八卦、順便碎嘴幾句的好笑感。要自己真這樣想了,遲早失心瘋。
有些東西無法共享,離得太近,都要被猜忌。既要用她,又要防她。既最信任她,又警惕她。既給她希望,又要讓她知道,只能我給,不能你想。
有時心態失衡,她會安慰自己,出門購物吃飯、旅行的機票酒店,都不必看價格。物質上想要的,都能滿足自己。這么點辛苦,就是你該忍受的。
只是,她有些厭倦。
一條狼狗,看著前邊晃蕩著的一塊肉,被驅策著不斷往前跑去夠到它。等待比饑餓更難熬,咬到肉,填飽了肚子后,心卻無法滿足。也許要將拿著肉的手咬斷,才能配得上留下了痕跡的痛苦。
她厭倦了被吊著往前跑,又覺得有點累。
漫長而熾熱的夏天快將她曬蔫,林夏放下了水杯,往衣帽間走去。
她看了鏡子里的自己一眼,不就一件睡裙嗎?夏天這么熱,能怎么多穿?真有病的。
睡的好心情也好,林夏難得有心思打扮,可看到衣柜里的Zimmermann的碎花連衣裙,不規則的淡粉色花瓣裙擺,未及膝,能露腿,顯白又顯個,配雙拖鞋很涼快。
還是春天時蘇文茜找代購買,問她要不要一起,她順便買了兩條。買來后一次都沒穿過,無論工作或宴會都不適合,適合去海島度假穿。
她拿下裙子比劃了下,又放了上去,下午要去公司,穿這個太休閑了。再昂貴的襯衫,成天穿也覺得老氣,找了條短褲配T恤,配了帆布鞋出門去吃飯。
林夏去吃了牛排,這是程帆最愛的一家店。他留學時會為了這一頓特地飛去紐約,干式熟成的牛排,最純粹的濃郁肉感,本市有了門店后,他更是常客。
她本想請他吃的,結果他急匆匆出了門,無福消受這一頓。
牛排端上桌時正滋著油,甚少拍美食照的她拿了手機,拍了張live圖,隨手發給了程帆。他估計在忙,沒有立即回她的消息。
林夏放下了手機,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塊,沾了點黑胡椒。發酵過的牛肉有股醇厚的奶酪香氣,在嘴中久久不散。外層烤熟了,內里口感細嫩。
一個人吃飯自然是邊看手機邊吃,吃到一半,她抬頭拿沙拉時,偶爾發現側前方還坐了個她認識的人,林洲,他對面坐了個女人。
看到林洲也發現了她,林夏端起手邊的杯子向他致意。他對面的女人倒順著他的視線轉頭往后看了眼,竟然是周倩。
心中略有驚訝,林夏笑了下,同樣舉了水杯隔空跟她打了招呼。她自然不會起身主動去跟他們say
hi,更何況人家這是私人約會,不必去打擾。
工作以外,她跟林洲并不熟。除了上次的商務晚宴,倆人都沒吃過一頓飯。
她對林洲的私生活不感興趣,就算女友是她認識的熟人,也懶得關心。頂多想了下,他們是一個村的,認識也正常。
看到周倩,林夏不由得想起了周旺財,在瓜棚外聽了他老婆跟人說的話,當時那一口鄉音,她一下子還沒弄明白。
后來想了下,這是出去嫖了,原來錢都花在了這上頭。林夏覺得挺惡心,從沒發現他是這種人,這小姑娘肯定不知道她爸是這種貨色。
明年他退休了就讓他走人,等她忙完這陣,準備去鋼絲廠里挑兩個人送去外地培訓,再挖個師傅過來負責技術。就算周旺財跟林建華有多年交情在,但這是私企,不養閑人,林夏不會讓他留下干個閑差混日子。
林夏吃完就離開餐廳,去隔壁商場買了運動服和跑鞋,再帶了杯咖啡回公司。
周倩沒想到會在這,和林洲一起碰到了林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