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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都是一般相近,孫宏云自跟她聊了起來,說家里挺窮的,我也不知道讀了大學后能干嘛。
她說,你這人心思重,一件事,別人只有一個想法,你卻能把他們的想法猜個遍,你適合去當官。那句話怎么說來著,惟有讀書高,讀了書才能做官啊。
當時的孫宏云都尚未察覺到自己這一特性,以后真走上這條路時,都不得不感嘆,十幾歲的她,眼光就能毒辣到如此地步。
他問,那你呢,不想讀書嗎?
她擺了手,說我根本不是讀書的料,讀完書工作,賺錢也太慢了,我不要過那種生活。
他說,那你要過哪種生活?
躺在門前草地上的她看著天上的星星,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美而不自知地毫不在意形象。
她想了好一會,說,我要過一種很厲害的人生。
后來,孫玉敏在十八歲時,離開了小坪村。她的母親守口如瓶,從不向人說,女兒去了哪。
一個漂亮的女人,總是有很多流言。有人說,她被包養做了二奶;有人說,她去做了雞,那個來錢快,沒看到她家都翻修了一遍嘛;也有人說,她是不是懷孕,躲出去生孩子了,過年也不回來。
孫宏云對這些謠言很無奈,她絕對不是這樣的人。但兩人自此也斷了聯系,一個聯系方式都沒有留下。
他大學畢業時,周圍同學對進機關并不感興趣。那時機關人浮于事,正提機構改革。機關人多分房難,彼時又大力提倡教育辦新學校。畢業生更傾向去學校,因為分房容易,還不用論資排輩地熬著。他卻選擇了進機關。
再次見到孫玉敏時,是在京州。
他的父親在家吐了血,被母親送到醫院,檢查完后勸他們轉院,說你們去最近的京州醫院吧,那里能動手術。母親喊了親戚借車送去了京州,再打了電話給當時在某縣城小鎮上的他,讓他趕緊過來,再帶點錢。
孫宏云趕了一天一夜的車,第二天早晨才到了京州。醫院大樓太多,他記住了樓層,卻記錯了樓。跑到了三樓,看到一堆大肚子的女人傻了眼。難道這京州的醫院,是把婦產科和內科放在了一起?
他還是把每個房間都看了遍,結果,就看到了孫玉敏。她挺著大肚子,在病房里來回走著。
大波浪的頭發,四肢依舊纖細,臉都沒有因為懷孕變胖,她與從前唯一的區別就是肚子大了。
他正在震驚中,孫玉敏就先打了招呼,說孫宏云?你怎么在這啊。
他說,我爸住院了,估計是胃癌,要開刀。你呢,怎么懷孕了?
他說完才發現這話狗屁不通,補救了句,好久不見,原來你在京州啊。
這時一個年輕女人走進來,孫玉敏對她吩咐了句,小靜,你跟他走,看下病房在哪,然后去找院長,要動手術給他安排最好的醫生。
她又轉頭對他說,有什么事隨時來找我,你去吧,你爸那等著你呢。
他當時確實是急,被她這么一安排,連感謝都來不及,就被帶走了。
好幾年不見,不知她在做什么,是何種身份,就有了如此人脈,甚至還配備了秘書,這個小靜并不像是保姆。
理所當然地發號施令,在談話間輕易地占據主動權,不動聲色地幫他安排好了一切。孫宏云克制著好奇心,但又覺得不稀奇,她似乎天生就有這種能力。
幫他父親從走廊病床換到了病房里,再請了主任來親自動刀,手術順利,病灶切除的很干凈。
他媽讓他買了水果,包了紅包,一起去探望了快要臨盆的孫玉敏,她當時收下了。
孫宏云帶著父親要離開醫院的那天,從護士處得知她昨天晚上生下了孩子,是個男孩。他又包了個紅包,病房里全是前來探望她的人,看上去都非富即貴,紅包很厚不說,連果籃都那么精致。
他在外邊等了好一會,人陸續走了后,他走了進去,第一次見到了她的丈夫,人很高,一副老板派頭。
孫玉敏沒有收他的紅包,還把之前的紅包退給了他,說我們之間不要來這些虛的。
他自然不肯,說什么都要給她。
她說,宏云,你以后是要走到高處的人。前期不能在金錢上犯錯。你現在工作沒幾年,父親又動了手術,留著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孫宏云不能再拒絕。
他走前看了旁邊的嬰兒,說真可愛,起名字了嗎?
那時孫玉敏半躺在病床上,方才的寒暄已經讓她有些累,唇色略發白,容貌依舊美麗,但眉眼間多了從不曾有過的溫柔,看著孩子微笑著說,起了,叫林瑋文。
孫宏云帶著父親回家后,收拾完物件,才想起衣服夾層中的紅包。打開時呆住,孫玉敏給他塞了一筆錢。
后來沒幾年,他升得很快,也帶著父母搬離了小坪村。沒有將那筆錢還回去,留下這份情,今后還。
當年她說,你以后要走到高處。
宦海浮沉,權力之路漫漫兮,他自然算不上什么高官。但他農村出身,毫無任何背景,坐到這個位置,已算是高。
“算是,只不過這些年沒了聯系。”剛才在飯局上,他裝作不認識她,現在看她更像是晚輩,“沒想到這么巧。”
“是的,孫局,太巧了。”
“小夏,別這么生分,叫我孫叔就好。”
林夏挺驚訝,但沒問什么,笑著說好,喊了聲孫叔。
“多年前見她時,還是在京州。她最近還好嗎?”
“她挺好的。最近身體不好,退出了公司的日常管理,去美國修養身體了。”
“公司?”孫宏云問了句,“什么公司?”
“建林集團。”看上去他對孫玉敏了解并不多,林夏回答,“她與我爸一同創立的建筑公司。”
聽到公司名時,孫宏云心中了然,但這個地點與時間,他并不打算聊這件事,之后她肯定還會來找他。
“希望她下次回來時,我能去看看她。”
“好,若她回來,我一定告訴您。”
平日里孫宏云的話并不多,更不打探人隱私,但對孫玉敏,就算這么多年不見,他卻破了例,忍不住多問兩句。
他想起最后一次見孫玉敏時,在醫院里的那個孩子,按照年紀推斷,應該是小夏的哥哥,“你還有個哥哥吧,他出生時我還抱過他。”
林夏僵住,已經很久,不論是誰,都默契地對她哥哥閉口不談,仿佛這個人從來沒出現過。忽然來了個陌生人,還挺興致勃勃地問舊友的家庭成員,讓她無所適從。
“是的。”
正當她不知如何應對他接下來可能的提問時,程帆送走了賓客,又回了二樓。
“原來孫局你在這,剛剛還在下邊找你呢。”
“剛剛跟小夏聊了下,才發現她是我舊友的女兒。程總,這可是你的錯,你承認不?”
程帆不問具體情況,就笑著道了歉,“當然,這是我的錯。今天太晚了,下次定要帶夏夏來A市親自拜訪您。”
“好。”孫宏云點了頭,“下次來我家吃飯。”
“您不嫌麻煩就行。”
“好了,時間不早了,我先走了。你們還要趕回京州嗎?”
“是的。”程帆跟著走出包廂的孫宏云一起下了樓,“兩個小時就能到家。”
“這么晚了,你們倆路上小心點。”
“好的,下次見。”
看著孫宏云的車離開后,程帆沒問身旁的林夏什么,先去前臺把帳給結了。
老金來了攔著不讓他付,“程哥,你跟我這么客氣做什么?”
“一碼歸一碼,你要這樣,我下次哪里敢來你這吃飯?”程帆付完錢,想起了什么,“對了,你后廚還有白芹嗎?”
“有啊,估計不多了,怎么了?”
“裝一捆,放我車里去。”
“好嘞,你等一會啊。我去找個冰袋隔著放,不然怕蔫了。你最好是明天就吃了,這個東西放久了不新鮮。”
“行。”
夜里風大了些,沒那么熱,程帆看她還站在門口,“散步嗎?”
“好。”她剛吃了晚飯也不想立刻就坐上車。
沿著小區的外墻散著步,馬路上路燈密集而明亮,照在里邊的道路上,還能看到小區里外逸的月季,玫紅的花瓣在昏黃路燈下顯得更嬌艷。
“孫宏云是你爸的朋友嗎?”
“不是,是我媽媽的朋友。”被孫宏云的那個問題問得心中不舒服,林夏不想去想那件事,換了話題,故作輕松地跟她老公八卦了句,“他不會是我媽初戀吧。”
這都多少年沒見了,只是見了她的女兒,就讓改口喊了人。叫她小夏,喊他依舊程總,程帆回了句,“可能吧,男人都對初戀念念不忘嗎?”
林夏想了想,她媽那么漂亮,孫宏云剛剛那樣,怎么可能沒有心動過,“是的,很有可能。”
他瞥了她一眼,“是嗎?”
“這個問題問你自己啊,我又不是男人。”林夏很民主地補充了句,“你不用告訴我答案。”
第22章
程帆自然不會引火燒身,換了話題,“對了,我哥下下周估計回來一趟。侄子要上高二了,還是準備回京州讀書,學校八月份就開始上課了。”
程遠前兩年調任外地,夫妻長久分居不好,嫂子也換了工作,帶著孩子與他一起過去。每次他回來,全家人都會一起吃個飯。
林夏知道,這是要空出時間,陪他回去吃飯。
“好。我發現你爸經常夸你哥,怎么沒聽他夸過你呢?”
“你這是挑撥離間啊。”程帆笑著拍了她的頭,“我哥本來就比我聰明、比我厲害啊。”
程遠從小就展現了他的異于常人的天賦智商,高考輕而易舉地考了最好的大學,理工科出身的技術型官僚,步步高升。
他爸錯過了他哥的童年,估計是彌補在了他身上。可對他來說卻是災難,從沒什么現代人提倡的鼓勵教育,反而是常拿他哥來罵他。
他爸沒帶過他哥一天,還覺得大兒子的優秀,有自己的功勞,說不定都覺得該寫本養兒心得在同僚間傳閱。
再對比一個叛逆不省心的兒子,脾氣能好到哪去?
他比他哥小得多,這么被比較,從沒記恨過他哥,倒是跟他爸不對付。
古人講究個學而優則仕,他爸思想觀念很傳統,他一個做生意的,能比得過有坦蕩仕途的程遠嗎?甚至還囑咐過他,生意上別找他哥幫忙,就怕給他哥留下什么污點。
程帆也懶得跟他爸計較,結婚前,有時回家,他還得裝孫子聽他爸訓兩句,煩得不行。結婚后,他每次回家都帶著林夏,他爸總不好意思在兒媳婦面前訓斥兒子。
對著林夏,程帆還是很誠實地說了句,“但說實話,小時候我確實有點嫉妒他。”
“嫉妒他聰明優秀嗎?”
“不是,是我爸對他的信任吧。我哥無論做什么,我爸都挺放心的。到我這,動不動就是一頓罵。”
聽了這話,林夏心中百感交集。以她一個旁觀者的視角,你爸這不是更疼你嗎?
愿意花時間、廢諸多口舌在你身上,比擺出信任的姿態不聞不問,可能更寵一些吧。
她哥已經不在了,連比較都沒了任何意義。
誰又沒有過“陰暗”的比較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