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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禎剛剛懷上,寧州同去世。勞累、傷心欲絕,加上胎相不穩,他心中也有隱憂。
他又不能叫她當心。那是她父親,這世上她最敬愛的人。
寧州同是慘死,寧家人人意外,都沒從打擊里回神。
這件事里,關乎德國使團、葛明和程陽,全是和軍政府有關的,寧家沒有遷怒盛長裕,已經是他們用盡了全力克制。
以及,考慮到寧禎的處境。
哪怕再痛苦,寧家眾人也在相互扶持,沒人肆意發泄脾氣。
偏偏這個時候,寧禎又落胎。
盛長裕不知她要怎么熬過這一關,心頭似被刀子狠狠蹭刮,疼得他牙根都泛酸。
從手術室回到病房時,寧禎已經睡著了。
她好幾日沒怎么合眼,打了麻藥后,她沉沉睡了,一張小臉蒼白如紙。
盛長裕陪坐在她身邊。
寧禎只睡了三個小時,猛然驚醒,要坐起來。
盛長裕扶住她肩膀:“別動。醫生說你這幾日不能動,當心大出血。”
寧禎慢慢躺著。
她把手放在小腹處。
她的胎兒,可能才花生米大小,隔著肚皮是摸不到的,可她愣是感覺它消失了。
她身體空,心里也空。
“你餓嗎?”盛長裕問她。
寧禎:“不。”
盛長裕陪坐在旁邊,握緊她的手。他沒說話。等他抓到了葛明和程陽,再向她交代。
不管寧家如何怪他,他都要忍住脾氣。
他心里有很多打算。
“我阿爸的墳,修好了嗎?”寧禎突然問。
盛長裕:“應該修好了。”
“你叫個人去看看。等我好了,再去墳前磕頭。”寧禎說。
盛長裕喊了副官。
黃昏時,寧策來了,帶著一個食盒,里面有家里燉好的雞湯。
“……阿爸的墳已經修好了。家里沒什么大事,祖母叮囑你好好養身體,聽醫生的話。”寧策說。
說著說著,他聲音有點哽。
清了清嗓子,寧策又把食盒遞給盛長裕:“督軍,你給禎兒喂點雞湯。她不能不吃東西。”
寧禎沒拒絕。
只是喝完又吐了,吐得一塌糊涂。
翌日上午,天氣稍微暖和了幾分,盛長裕帶了曹媽來醫院,給寧禎穿了很厚實的衣裳。
“我帶你去給岳父磕頭。”盛長裕說。
寧禎愣了下。
她沒作聲,眼淚卻不停往下落,連帶著服侍她的曹媽,也淚流滿面。
盛長裕又給她裹了厚重的毛毯,頭上帶著保暖的帽子。
他親自抱了她出門,再三叮囑司機:“開慢些。”
車子到了寧州同的墳前,他把寧禎抱下車。
今天上午陽光暖融融,照在身上很舒服,微風也不怎么刺骨。
父親的墳,新土潮濕,似翻開了無法愈合的傷口。
寧禎跪下磕頭。
眼淚又止不住掉。
盛長裕握住她的手:“寧禎,哭久了眼睛會受害。岳父知道了,心里越發不安。”
寧禎用力抹淚:“好,我不哭了。你說得對,不能叫阿爸難過。”
又道,“我阿爸雖然遭遇了伏擊,到底是在追蹤叛徒的路上,也算為國盡忠。他說,這是光榮。”
從出事到現在,這是寧禎頭一回說這么多的話。
盛長裕心頭的陰霾,散了三分。
“軍政府會嘉獎他。”盛長裕說。
寧禎點頭。
她用力握住盛長裕的手:“我想回家休養。陪陪我姆媽,還有祖母。”
盛長裕:“我也住過去。”
寧禎沒反對。
三日后,她從醫院出來,住回了寧家。
醫生開了很多藥,寧禎的下紅還沒有斷,需要每日喝三次藥。
金暖忙進忙出照顧。不僅僅照顧寧禎,也照顧婆母。她一下子長大了,也懂事了,臉上脫了一層小孩子稚氣。
父親喪事畢,大哥大嫂要回福州。按說將官輕易不能離開駐地,哪怕是奔喪也有時間規定。
大嫂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她正在懷第三胎。
“我真放心不下。要不我留下來待產,叫你大哥一個人回福州。”大嫂說。
祖母則道:“我聽說你們夫妻在福州,事情辦得很順利。你是他的賢內助,交際上離不得你。你跟著走,家里不用操心。”
金暖站出來:“大嫂,家里有我。我比較笨,有什么不懂我就問祖母。大不了鬧點笑話。”
大嫂眼眶一熱。
當初娶金暖,全家都是把她當個小孩子,也預備叫她和老二混吃等死一輩子,從來沒讓她出過力。
如今,她也需要學著理事。
大嫂又去看了寧禎。
寧禎太消瘦了,大嫂瞧著忍不住難受,陪著寧禎哭了一場。
“督軍一定會抓到葛明和程陽,替阿爸報仇。”大嫂對她說,“仇會解的,你還年輕,好好照顧身體。明年會有自已的孩子。”
寧禎點頭。
大嫂帶著兩個孩子,又隨大哥登船南下了。
寧策來找寧禎:“阿爸書房里尋到的,上面有字條。”
是一個小盒子。
用一塊布包著,放在書柜最里層。寧策這幾日整理父親的東西,把書房也重新打掃一遍。
他沒叫任何人幫忙,親自動手,這才發現了盒子。
盒子上的字條,是用漿糊黏上去的:“絕密,寧禎親啟。”
寧禎看著小盒子上的鎖,問:“鑰匙呢?”
“這種鎖,防君子不防小人。阿爸特意留給你的,你把鎖擰開,要什么鑰匙?”寧策說。
寧禎:“……”
第284章
寧禎想要離婚
父親留給寧禎的信不長。
她看完了,把信燒掉,放了一把短匕首進盒子里。抱著盒子沉默坐了大半日。
寧策來看她。
“……阿爸給你留了什么?”寧策問。
寧禎:“一把匕首。”
“你今年的生日禮?”寧策問。
“可能是。”
寧州同經常給寧禎淘些匕首、槍支。瞧見好的,都會收集起來送給她。
生日禮從來不是金銀珠寶之類的。
祖母說他不靠譜;寧策等兄弟都說,和自已相比,只寧禎是父親親生的,父親從未給他們兄弟準備過生日禮。
別說禮物,連他們生日都不記得。
“禎兒,我想跟你聊聊阿爸的死。”寧策說。
寧禎往身后墊了個枕頭,坐直了幾分。
“……阿爸有個老友,就是魯振。你記不記得魯叔叔?我去德國,是他幫忙安排的。”寧策說。
“我記得他,魯叔叔跟阿爸有三十幾年的交情,他一直在政府做外交工作。”
“這段日子,
我向各處報喪,要給魯叔叔發了電報。魯家大哥復電我,魯叔叔已經去世。是意外。”寧策說。
寧禎從父親的信上,知曉了事情大部分的前因后果。
她還想著,也許應該提醒魯振注意安全。
沒想到,賊人下手比她想象中更快。
“怎么個意外?”
“電報沒說,我已經給魯家寫了封長信,叫魯家大哥詳細告知我。咱們別扯遠。
年前阿爸疑神疑鬼,叫我翻譯德國文件。就是魯叔叔來拜訪了他,跟他密談。如今魯叔叔也死了,又牽扯到了德國使團。魯叔叔是德語翻譯官。”寧策說。
寧禎:“肯定有關聯。”
父親一出事,寧策變得沉著冷靜了,他抓到了事情的邊角。
“……總之,你不要怪督軍。不管是葛明還是程陽,肯定不是督軍授意的。阿爸去世,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是別受了旁人的挑撥離間。”寧策說。
寧禎輕輕頷首。
又問,“外頭有這樣猜測嗎?”
“大哥在家的時候,李伯伯吊唁時,跟我們兄弟聊了幾句。李伯伯想請辭。”寧策說。
又說,“江家這段日子灰頭土臉,江郴的太太莫名‘消失’,阿爸又出事。軍中的老將們,人人自危。
督軍一向容不得人。大帥在世時,老將們沒少跟他唱反調。如今他大權在握,心腹又培養了一批。
鐵路局那里,接替葛明的總長,年輕又有魄力。李伯伯覺得,阿爸的死是個很重要的信號:‘國丈’的下場也只是如此,他們這些人,不識趣會比寧家更慘。”
寧禎輕輕咬了咬唇。
如果盛長裕穩得住,這算是好事,他一直很想清理大帥留下來的老臣;如果他沒本事,蘇城軍政府即將迎來重大動蕩。
老將們還在觀望。盛長裕稍微弱勢點,這些老將們不是請辭,而是分裂出去,做個獨立的小軍頭。
華東四省一散架,就會像河北那樣動亂,混戰四起。
安排這一出的人,好毒的心思!
寧禎不怪任何人。
她給金暖保管的戒指,在內宅丟了,她當時就應該警惕。
偏偏她心里念著的,是什么兒女情長!
她真該死!
她竟是沒有吃一塹長一智,她居然不肯承認根本沒什么舊情,只有利用。
她的父親死了,她的丈夫也可能因此受到波及。
寧禎好恨,恨不能要賊人碎尸萬段。她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為什么她要承受這樣的苦果?
“禎兒,你得提醒督軍當心。”寧策又道。
寧禎沉思片刻,才說:“當心沒有用,人心已經在浮動了。”
她也沒想到,一直在推動江家動亂的手,最終把重拳落在寧家頭上。江郴的聲望保住了,寧禎的父親卻死了。
“咱們怎么辦?”寧策問她。
寧策相信,父親的死肯定不是督軍授意的,因為督軍在這件事里沒有得到任何好處。
那么,不僅僅沖寧家來,也沖督軍。
“你們不需要做什么,是我需要做點什么。”寧禎說。
“你要怎么做?”
寧禎沒回答他。
她只是吩咐寧策,給表姐發一封電報。
電報加密,寧禎譯好了才交給寧策發出去。
她在娘家住了半個月。
半個月后,家里逐漸恢復了一點平靜。
寧策和寧以申依舊去當差;金暖照顧孩子之余,也陪著母親和祖母。
母親深受打擊,至今還是病懨懨,金暖花了很多心思哄她開心;祖母堅強一些,有了點精神。
回到督軍府,寧禎也是時常發呆。
有空的時候,程柏升也來內宅,坐在客廳和她說說話。
“春天暖和了,不少人外出野餐。寧禎,你想不想去?”盛長裕問她。
寧禎搖頭:“風還是冷。”
落胎后,寧禎畏寒,一點冷風也不敢吹。
“那就算了。你有什么想吃的?”
“也沒有。”
盛長裕眸色里,全是擔憂。
寧禎問他:“軍中情況如何?各處駐地可有動亂?”
“還行。”
“我知道你必須出去視察。等我阿爸過了五七,你就去吧。”寧禎說,“不用陪著我。”
盛長裕坐到她身邊,用力摟住她:“寧禎,你這樣我很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