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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昕良安靜聽著。
從這里開始,他再也沒說話。
車子到了寧宅門口,寧禎下車,天色已經全黑了,門口電燈籠只照亮方寸天地。
寧禎向他道謝:“麻煩孟爺了。”
“不用客氣。您是督軍夫人,巴結您的人很多,我先結個善緣。”孟昕良說。
寧禎與他客套幾句,進門去了。
孟昕良的汽車折返,才從寧宅出來,拐彎處就叫司機停車。
路邊一輛黑色轎車,剛剛停靠。
瞧見他過來,車上的人走下車,高高大大站在暗處,神色莫測。
“……督軍,夫人安全到家了。”孟昕良笑道。
他微微抬手,左手拇指的碧璽扳指在暗處綠得發墨。
盛長裕看向他,渾身森冷:“我沒叫你多管閑事吧?”
“我與夫人是舊識。這不叫多管閑事,這叫雪中送炭。”孟昕良毫不相讓。
“你要跟我叫板?”盛長裕上前兩步。
孟昕良沒動,眉梢始終掛著溫潤的笑:“督軍一向自傲,認為我有叫板的能力,那孟某多謝督軍高看一眼。”
盛長裕:“看得起你,也要你識抬舉。”
兩人又針鋒相對了幾句,誰也沒占到便宜。
因為誰也沒辦法真的把對方給滅了,只能過過嘴癮。
盛長裕脾氣不好,容易暴躁,可他腦子很清醒,對利弊衡量非常準,從不亂下注。
孟昕良聽說過,當年大帥并不滿意長子,有意栽培次子。盛長裕愣是在絕境中殺出血路,順利接手了家業。
和孟昕良一樣,他是個為了目的無所不用其極的人。
這樣的人,不能惹。
孟昕良不想惹惱他,他也忌憚孟昕良,兩人平日里有點交情。交情不深,有來有往的,誰也不欠誰。
盛長裕回到督軍府,程柏升已經聽說了今日之事。
程柏升下午勸他不要出門。
盛長裕這段日子很忙,跑了兩個地方視察。還遇到了鐵路被沖斷,騎馬跑了兩天回城,非常疲倦。
在疲倦的時候,盛長裕的脾氣最容易失控。
而后,程柏升就聽說盛長裕把蘇融一伙人全部打了一頓;又聽開車的副官說,寧禎下車時好像哭了,應該是挨了罵。
“怎樣?”程柏升問。
“不怎樣。”盛長裕回。
他脾氣壞到了極致,不愿意理人。
翌日,程柏升直接去寧家找寧禎。
寧禎態度還好,對他也客氣。
程柏升打算勸幾句,尚未開口,寧禎已經說話了:“是罵了我。沒什么大事,我阿爸這么大年紀,督軍不也說罵就罵?上峰沒有不罵人的,我受得住。”
程柏升:“……”
督軍不是你上峰,他是你丈夫。
程柏升聽著寧禎口風,覺得夫人住官邸內宅這事,遙遙無期,他有點絕望。
第032章
探病后,留宿督軍府
寧禎在家住了三日,心情恢復得差不多。
她深吸一口氣,回了盛家老宅。
她才回來,老夫人喊她去。
“……聽說長裕病了,你去看看。”老夫人對她道,“他怎么一回事,你再回來跟我講講。”
寧禎:“……”
當差很苦,尤其是她的兩個上峰相互不對付,脾氣一個比一個差。
寧禎耳邊還有盛長裕那句“滾下去”,語氣清晰印在她耳膜上。
她去探病,恐怕他見了更生氣,病上加病。
“姆媽,我知道您擔心兒子。不如叫三姨太陪著您,去看看督軍?”寧禎說。
老夫人臉色一沉:“我的話,你要反駁?”
寧禎:“我恐怕督軍不愿意見到我。他正生病,心情不好,因為這個生氣的話,往后我連督軍府大門都進不去。”
“他為何不愿見你?”老夫人問。
寧禎就把前幾日發生的事,一一說給她聽。
尤其是她半路上、黃昏時,被盛長裕扔在路上,重點講述。
還說了他叫寧禎滾下車。
寧禎當時尷尬得想哭。如今提起來,口吻閑淡。
老夫人卻一時無語。
她對寧禎恨鐵不成鋼:“你沒事提蘇晴兒做什么?老虎屁股你也摸,自已找死嗎?”
一旦成功了,不是夸寧禎有能耐,而是說盛長裕有了孝心。
失敗了,就罵寧禎不會做事。
寧禎的父母從不這樣對她,他們不會把任何過錯隨意推在她頭上。
“都是我不好。”寧禎低垂視線。
老夫人深吸好幾口氣,沉默片刻,又叫寧禎打電話給程柏升。
寧禎沒辦法再推,只得去打電話。
“……您來吧。”程柏升在電話里說,“我派車去接。”
“督軍病得很重?”
“沒什么大礙,您來看看就知道了。”程柏升道。
寧禎:“老夫人很擔心。”
“老夫人前日來了督軍府,督軍說生病,怕過了病氣給她,沒見她。”程柏升解釋。
寧禎:“……”
怪不得老夫人非要寧禎去。
親媽都吃閉門羹,寧禎算是個什么東西?
程柏升還巴巴叫她去,無非是多一個人給盛長裕出氣。
“督軍今日好了些,可以來探病。”程柏升又說。
寧禎掛了電話,回到老夫人的院子,如實轉告。
“那你去吧。”老夫人道。
寧禎沒動:“姆媽,不如做一些督軍小時候愛吃的東西,叫三姨太送去。我斷乎不能去,他現在看到我煩。”
老夫人:“也是。”
“惹狠了他,他以后再也不愿見我了。叫三姨太去吧,三姨太最近沒惹他。”
寧禎又道。
老夫人吩咐下去,做了一碗湯和兩樣點心,叫三姨太徐芳渡送去督軍府。
徐芳渡更衣,換了件淺綠色的夾棉旗袍,外面是白色風衣,拿了食盒出發了。
程柏升回到內書房,瞧見盛長裕在看文件,問他:“藥喝完了?”
盛長裕:“你盯那么緊,煩死人。”
“跟你說個不煩的,老宅一會兒有人來探病。”程柏升說。
盛長裕表情一頓。
“她特意打電話問我,我說你沒事,叫她來。”程柏升又道,“你給我個面子,別把她攔外面。”
“跟你有什么關系?”盛長裕瞥他一眼。
“她打電話問我的,不敢問你。可憐巴巴的。我最看不得可憐人,同情心發作了。我許諾了她,一定會讓她見到你。你不能叫我言而無信吧?”程柏升說。
盛長裕:“廢話這么多!”
又道,“我什么時候不見老宅的人?老夫人來,我是病得太重怕她多心。”
盛長裕之前視察,行程太緊,累得不輕。加上深秋忽冷忽熱吹了風,緊接著就騎馬。
那天姚文洛打電話給他,他明顯不太對勁,一直抽煙壓著。
去孟氏洋行打人的時候,他其實一直在發低燒。
也不知怎么動了怒,心情不好;還以為打完人就回來,又不知因為什么事,直到晚上九點多才到家。
回到官邸時,嘴唇都白了。
他還非要說沒事。
半夜高燒。
他很少病得這么重,軍醫院的人都來了。
第二天上午,老夫人恰好看望他,沒提前說,軍醫們都在。
盛長裕病得連話都說不清,僅有的神志,吩咐人叫老夫人回去。
軍醫給他打了西藥退燒針。
一天一夜,高燒終于退了下去,他吃了點東西,人才算緩過勁來。
他二十來歲,正是男人最強壯的年紀。高燒的時候看著要死要活,一退燒就生龍活虎的,任誰都看不出他剛剛大病一場。
在他看來,只是避免病重的自已和母親見面;在老夫人那里,就是搬離官邸后第一次回來,還被兒子攔在門外。
老夫人的忐忑和憤怒,可想而知。
老宅的人,必須見一見。
哪怕程柏升不答應,盛長裕也不會再把老宅的人拒之門外。
很快,副官進來通稟,說老夫人派人送湯和點心來了。
程柏升很貼心:“慢慢喝,我就不打擾了。”
他先出去了。
盛長裕倚靠在太師椅里,想抽煙。
軍醫叮囑他這幾日少抽,他一上午沒動煙盒,這會兒煙癮犯得厲害。
他這邊剛剛點上,外面傳來女子高跟鞋的腳步聲。
盛長裕深吸一口,滾燙的煙入肺,有點溫暖。
“裕哥。”
書房門推開。
盛長裕可能一口煙抽得太猛了,溫暖之余,肺里有種被煙燎到的灼,燙得他心浮氣躁。
怒氣比煙霧升騰得更快。
程柏升在軍政府的會議室,替盛長裕處理一些不太緊急的軍務。他忙了兩個鐘頭,眼瞧到了飯點,他急忙起身去內書房。
走到了院門口,瞧見副官在外面站崗,程柏升問:“老宅的人呢?走了嗎?”
“沒走,督軍留她住幾日,去客房了。”副官說。
程柏升有點意外:“督軍留的?”
“是的。好像是哭得太厲害,督軍被她哭得動容了吧。反正是安排她住下。”副官說。
程柏升微愣,突然問:“老宅誰來了?”
寧禎看著不像是會在督軍面前哭的人。
“三姨太啊。”
程柏升:“……”
電話是夫人打的,來的卻是三姨太,這算偷工減料吧?
第033章
恩寵七日
程柏升進了書房。
書房一片狼藉,湯湯水水、糕點撒了一地。
盛長裕立在窗前抽煙。
他不知抽了多少根,滿屋子煙草味,近乎刺鼻。
程柏升看一眼地上的湯渣,心里咯噔下。
那是人參栗子烏雞湯。
盛長裕小時候因這種湯,和他弟弟盛長寬吵了一架,一碗熱湯潑他弟弟身上。
他母親不顧滿屋子賓客與下人,也不問緣由扇他一巴掌。
程柏升當時也在。
“……不管你多痛苦的回憶,在旁人那里毫無記憶。哪怕你說起,也只是翻舊賬。”盛長裕聲音冷,也有點嘶啞。
程柏升給他倒了一杯水:“老夫人可能只是想緩和跟你的關系。”
“她自私,從不在乎旁人的喜怒。”盛長裕道。
程柏升輕輕嘆了口氣。
“她是有些糊涂。”程柏升順著他的話。
盛長裕的苦悶,無處發泄,除了不停抽煙。
程柏升就問他:“喝點酒?”
“算了,去駐地。”他道。
內書房電話響起。
程柏升去接,聽到溫柔女聲,低聲對盛長裕說:“江小姐的電話。”
盛長裕按滅煙蒂,走過去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