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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了?!
這人是瘋了嗎?!憑什么歷經(jīng)了那么多苦難,失去了所有親眷所愛,受到了如此多的命運苛待,卻還會走這一條成全旁人的路?!!
能得到什么?為了什么?!!
這個人難道沒有恨,沒有私,沒有欲嗎?!
為什么竟會做出如此抉擇!?!!
怔愣之間,姜拂黎已看準時機,一劍斬來!花破暗驚愕之間閃避慢了一拍,被刷地劃破了肩膀,血花飛濺!花破暗悶哼一聲,向后疾退,低頭一看,只見得一道深狠猙獰的血痕縱于肩頭,可見血肉下的白骨。
姜拂黎執(zhí)劍,在這決戰(zhàn)的腥風中,望向花破暗這個百年未死的惡魔。
他沙啞地,淌血的嘴唇啟合著,低聲道:想不明白,是不是?你永遠也不會明白的。但是
他頓了頓,抬手一寸寸擦亮劍芒,罡風揚起,將與花破暗最后一決。姜拂黎一字一句道:百年前,你是怎么在重華城外敗北的,今天也仍舊一樣。世上并不止沉棠會阻止你的野心,愿意以血肉之軀保護的邦國黎民的人,也從來都不止沉棠一個!!
海沸山崩,揮斥八極他猛地向花破暗襲去!
而與此同時,角樓那邊鋪天蓋地的血水濺起,墨熄在吞天的護體之下,扎入了紅河血海深處。
姜藥師!!
墨帥!
戰(zhàn)場一片驚呼。
然而墨熄卻不再聽得到了,他已投身進了血海之中。而說來奇妙,明明是人生中最后的時刻了,他卻覺得一切忽然都變得那么安寧與祥和。
福至心靈般地,他在血海里,滿目的猩紅中,很快就看到了底部沉降的那一顆血魔獸心臟。
他知道,只要自己毀去這顆心臟,一切就都結(jié)束了。
血海會變成清澈的湖泊,花破暗會失去力量,墮為可以被斬殺的凡人。
只是他自己
逆轉(zhuǎn)石守護神明的話仿佛就在耳邊:九州得保,不過你會與血魔獸同歸于盡,從此永脫輪回之外,不得轉(zhuǎn)世投胎。
墨熄淡笑,沒有再猶豫。他伸出手,觸及那一顆躍動的血魔獸之心。
顧茫融入魔獸,而他為仙靈。
但他們終究還是殊途同歸了。
墨熄緩然落在在血池之底,他低聲對那心臟說:這是我最終選擇的路,顧茫。等我陪你。
雙掌覆上,光輝涌動。
吞天的靈力與凈塵的靈力在這一刻碰撞著,卻并不是預想中那般廝殺兇狠的。或許正因為兩位與靈獸連結(jié)的宿主曾是如此的纏綿,盡管血海深處波濤洶涌,怒海騰風,但墨熄卻感覺不到任何的疼痛。
他只覺得眼前越來越模糊,身體也越來越輕,像是遲來的解脫。
在他周圍,血水逐漸淡作了清澈的河水,隨著血魔獸之心的覆滅,澄澈的河水像是紙上墨漬一般擴涌。
慢慢地,血海不再是血海。
吞噬九州的猩紅,成了滋潤沃土的流水。
他驀地嗆出淤血,靈力流散,河水倒灌,漸漸地呼吸不過來。他仰起頭,知道這就是命運的最后了。逆轉(zhuǎn)石給了他兩條路,一生一死,他選擇了后者。
顧茫與血魔獸融魂,尚能燃盡一生光明。
他既是與圣仙獸融合的人,又又怎能輸給他的顧茫哥哥呢
他有些釋然地笑了起來,這時候,天光透過水面灑下,仿佛無數(shù)金色的雨絲飄落在墨熄周圍,那光芒越來越燦爛,好像天地之間落了一場瓢潑金輝的雨。
甘霖輕落,細雨迷蒙,一切竟都在此刻變得那樣安寧。
而在這溫柔的雨幕深處,墨熄忽然看到一個人影慢慢地出現(xiàn)。
墨熄怔住了。
那個人,屐履風流,藍金色英烈巾飄飛,走近了,能瞧見英挺年輕的容顏,燦爛耀目的微笑,一雙眼睛黑黑的,身上無傷,從湖河的最深處,向他燦笑著走來。
顧茫
原以為自己不會再痛再難受,再有所留戀的墨熄,在這一刻驀地哽咽了。
是顧茫
可這顧茫又好像并不是從湖底走來的,而是像十多年前他們第一次在戰(zhàn)場重逢時,顧師兄從篝火邊向他走近,向孤獨的他伸出了手。
墨熄紅著眼眶,喑啞道:師兄
是你嗎?
是你的幻影,你的魂靈,還是我將死時的錯覺?
沒有人回答他。這個顧茫只是像多年前一樣,像他們都還年少時做的那樣,一路走到他面前,把手攤開,遞給他,向沉沒在水底的戀人溫柔道:
墨熄,我們回家了。
戰(zhàn)火終結(jié)了,都結(jié)束了。
我們回家吧。
我們回家了。
第196章
大結(jié)局
慕容夢澤負手立在雕繪著百爪游龍的漢白玉石場上,
看著眼前麻衣芒鞋的工匠們敲敲打打,正忙碌地修葺著損毀破敗的王宮。
大戰(zhàn)已經(jīng)過去了一月有余,
這些日子的修復監(jiān)工,
都是她在主理。
慕容夢澤令匠人與修士們都去幫助城內(nèi)百姓重建家業(yè),
直到重華的居民大都已經(jīng)有容身之處了,她才下令,讓工匠們開始恢復王室用度的修建。
慕容辰曾經(jīng)擺放在金鑾殿的暖爐已經(jīng)碎了個徹底,但掛耳耳緣的小金獸仍在奄奄一息地喃喃著:君上洪福齊天君上澤披萬世
匠工將暖爐的碎片掃到扁擔里,挑著它們,打算倒去馬車上,連同舊朝的殘磚碎瓦一同棄之荒野。
澤披萬世
小金獸哼哼唧唧著,躺在一堆斷木頭破磚頭之間,
不住地重復著昨日的讒言媚語。它到底是個死物,
不知自己將命運如何。
只是磕碰的時候終究是掉了金漆,露出下面黑黲黲的玄鐵料來,一副頹然之態(tài)。
慕容夢澤側(cè)眸看了那拉運的馬車一眼,
未置一詞,只在工匠誠惶誠恐地與她招呼時,
甚是溫柔寬厚地展顏一笑。
辛苦你們跑這一趟了。
匠人們紛紛瑟然,
又是惶恐又是驚喜,
與她連聲諾諾。
慕容夢澤玄衣金帶,
獨自又在原處看了一會兒施工的殿堂度從簡,式從新,這是她給與他們的要求,
當然,她知道重華百姓都對她的舉措感激良多,大戰(zhàn)之后,哪里都要興土木,她不揚王權(quán),自然更討得贊譽褒獎。
她心里清楚,與燎一戰(zhàn),論軍功,姜拂黎最盛。
因為是他最終擊退了花破暗。
慕容夢澤沒有直接看到這兩人的最終決斗,但聽聞有目睹全局的小修士說,花破暗失卻了血魔獸的威力后,尚有九目琴可與姜拂黎一戰(zhàn)。當時,花破暗換盡了其中八目,都被姜拂黎一一擊破,最后一目卻遲遲不開。
有人以為那一目必然藏著什么驚世邪法,不到迫不得已不會祭出。
可是直到花破暗最終敗于姜拂黎劍下,九目琴的最后一只眼,仍然是閉著的。
誰也不知道那最后的眼睛里藏著的是什么,花破暗沒有讓它顯于任何人面前,它就像一粒深埋在他心里的種子,永遠發(fā)不了芽。
花破暗死了嗎?她這些日子也時常聽到有人在街頭巷陌問這樣一句話。
而人們的回答,卻也是眾說紛紜的。
應當是死了。
是啊,我親眼看到他敗于姜藥師劍下,元靈散盡,成了灰。
可是我總覺得說不好他已經(jīng)完全像一個魔了不是嗎
就算沒死,也翻不出什么天來了。
慕容夢澤想,姜拂黎應當是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的,只是并沒有任何人能夠從他口中得到回答。
姜拂黎在戰(zhàn)后,便攜著蘇玉柔離開了重華。他說自己從來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也覺得自己從前做的每一件事情除了圖財,都沒有太多的意義,如今他終于是做了一件不止與錢帛有關(guān)的事情。
只是姜拂黎做的,而不是沉棠,不是傀儡。
或許是這一次的際遇,讓他終于想帶著屬于沉棠的記憶,去四海五湖再行走看看,而這一回,蘇玉柔不會再禁錮他的內(nèi)心與他的回憶,或許他終究能從之后漫長的跋涉中得到一個具體的答案,知道他作為姜拂黎,這一生所求究竟會是什么。
而除了姜拂黎之外,另有一在戰(zhàn)后民心大漲之人,那便是望舒君慕容憐。
不過慕容夢澤知道,慕容憐因吸食浮生若夢太久,早已病入膏肓,不得久壽。慕容憐此人又是做事全憑自己痛快,他得了世人之認可,便算了卻心愿,對帝王事他早已說不出的厭倦。昨日她去望舒府看他,見他在泡桐花下對月獨酌,院落里有他變出的幻術(shù)蝴蝶,石案上有他擱著的神武胡琴。
慕容憐終于與自己和解,他所摯愛的幻術(shù),他曾排斥的器樂,最終都能被他召來自己身邊。
憐哥,你真的不再考慮留在王都嗎?
慕容憐依舊抽著他的水煙,眼波淡淡地:不留了,左右不過尺寸大的都城,本王嫌此間逼仄,住著氣悶。
那你打算
我打算北上,回我母族封地那邊玩玩。
慕容夢澤斟酌片刻,笑道:那憐哥要是什么時候玩膩了,隨時記得回來。這望舒府,我便替你一直打理著。
慕容憐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那水波瀲滟的桃花眼似乎把她的心思都看透了。可是夢澤卻笑容不墜,仍是坦蕩蕩地回望著他。
倒是不用打理了。慕容憐說,臨沂樸素之地,久未興盛,哥哥我前半生斗雞走狗玩得開心了,之后的日子想在那里做點事。
憐哥屬意何事?
我看開個學宮不錯,沉棠當年干的事情挺有意思的,我王爺當膩了,想當宮主,被人喊喊望舒真人什么的,想想都覺得開心。
慕容夢澤微笑著,語氣很是婉轉(zhuǎn):但憐哥你是知道的,重華學宮唯帝都一處,若要再在別處開,恐怕并不利管轄。
慕容憐也沒立刻回駁她,他吸著水煙,過了一會兒,慢慢地呼出來,吐在了慕容夢澤臉上:那就算了,我還是勵精圖治,看看自己能不能把煙戒了,活得長命百歲,好生打理打理重華吧。
慕容夢澤笑道,憐哥這又說的是哪里話?你定然是要戒浮生若夢的,也定然會是長命百歲。
慕容憐也沖她笑道:難了點。
小院中暫時無人說話,幻術(shù)凝成的蝴蝶翩然飛至,棲落在慕容夢澤肩頭。夢澤看了它一眼,溫聲道:既然憐哥有如此心愿,那便去吧。辰哥過世后,算來你便是代君主,你若想破例在臨沂開設學宮她笑起來,其實我也是攔不住的。
我設的那個學宮,打算不論血統(tǒng)出身,人人皆可入之。這樣才足夠刺激。慕容憐淡淡的,你覺得如何?
出乎意料的,慕容夢澤對這個提議倒是一點抵觸的意思也沒有。
她說:都聽憐哥的。
離別時,慕容憐未起身送她,只是她即將消失在花廊轉(zhuǎn)角時,他忽然磕落了煙鍋里的殘灰,心平氣和地說了句:夢澤,什么時候該恢復真身,就恢復吧。
慕容夢澤驟然站住。
你恢復身份,我也就是第二順位了,離王座最近的人從來都不是我。慕容憐說道,是你。
慕容夢澤沒有回頭,也沒有應答。
她面上神情變了無數(shù),她有些想問,你是什么時候知道我的秘密的,又有些想問,你既然知道,又何不早說但諸般念頭攏在心里,敵不過慕容憐此刻的從容放棄。
是,對她而言,慕容憐棄牌才是最重要的。
別的一切她都可以不過問。
所以最后她只是輕輕說了句:多謝,臨沂學宮若需襄助,隨時可來帝都尋我。
轉(zhuǎn)身離去。
去掉姜拂黎,慕容憐,重華威望高于她者,再無旁人。
倒是幾乎所有的士卒都不死心,他們覺得他們的墨帥這么了不得,怎么可能就這樣戰(zhàn)死了。岳辰晴領(lǐng)著北境軍的修士在大河中幾番打撈,未見墨熄與顧茫尸身。
===第183章===
尸身不見,極有可能是灰飛煙滅了,可他們卻怎么也不愿意往那一層去想,而是更愿意相信北境軍的墨帥與顧帥是并沒有犧牲,心里總揣著一線希望。
三日前,終有一人于河水中撈到了一樣物件,竟是用率然鞭化作的一張玉簡。
簡上未著只言片語,但已讓北境軍翻沸。
他們更認為墨熄一定還活著,否則率然怎可能光華流淌?
彼時慕容夢澤在宮中批閱宗卷,伴于她身邊的依然是侍女月娘,只是月娘看她時眼神已然有了些猶豫和怖懼。
旁人不知道,她卻很清楚,慕容夢澤不久前邀好友周鶴前去酒肆小酌。周鶴從前雖為君上的人,但卻暗慕夢澤已久,如今墨熄已死,他便覺得自己終于有了機會夜邀公主對飲,這說是一場約,不如說是一次試探。
月娘當時沒有想到慕容夢澤會欣然應允。
但她更沒有想到自己會無意中看見,夢澤會在宴飲之間,面無表情且毫不猶豫地往周鶴杯中悄悄投了一枚暗紅色的藥丸。
那是催命的毒藥,蟄伏兩月,服用者必然暴亡。
月娘自目睹夢澤此舉后便終日心亂如麻,她怎么也想不到周鶴與夢澤如此交好,為夢澤做了那么多事情,哪怕夢澤并不喜歡他,又何至于要偷偷鴆殺他?這還是她所認識的公主嗎?
月娘。
忐忑間忽聽得夢澤喚她,月娘如夢初醒,啊了一聲,惶惶然道:主上。
夢澤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直將她瞧得兩腿微微打擺了,夢澤才笑道:你最近怎么總是神思不屬的,是有什么心事嗎?
沒、沒有
沒有就好,若是有哪里不舒服,你千萬要早點告訴我,莫要叫我擔心。
是
另外,我有件事勞煩你去做。夢澤解下配令,遞給她:你拿著這塊令牌去找岳辰晴,就對他說,我請借羲和君留下的玉簡一觀。
月娘應了,她便笑著目送她出去。
只是在月娘身影消失于天光中時,她的眼神慢慢地黯下來,嘆息地喃喃道:月兒,想不到最后,我竟連你也不能再留
宮室內(nèi)就只剩下她一個人。
夢澤抬手,從乾坤囊里取出一捆極精致的載史玉簡。這玉簡是江夜雪生前曾為慕容辰打造的,他是頂級的煉器大師,手法高明,哪怕是最了不起的術(shù)士也無法一眼分辨出這玉簡是偽造的。夢澤伸出未施任何丹蔻,修得勻整的指甲,摩挲著玉簡側(cè)面的金扣。
她了解這捆贗品卷軸里藏著的是怎樣黑暗的密謀。
慕容辰在里面誣造了許多與墨熄有關(guān)的丑聞,皆以真實的卷軸拼湊而成,難辨真假。她已經(jīng)準備好了她知道,墨熄是用了逆轉(zhuǎn)石回到了過去,他極有可能知道了她從前干的那些權(quán)謀臟事。
不,不是可能,他定然是都知道了。
所以,他才會死也要用率然神武留下一張玉簡,那上面恐怕是在向世人洋洋灑灑地揭露她慕容夢澤也不是什么純澈之人。
他定是痛恨她利用他的感恩,痛恨她算計自己,所以哪怕死了也要告知于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