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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聞聲,用尚且清明的杏仁右眼靜靜地望了蘇玉柔一眼。兩人目光相觸間,就似交換了一個旁人所不知曉的秘密,蘇玉柔一下子就頹然軟倒了。
墨熄聽到她用幾不可察的聲音,輕輕地喚了一聲宮主。
姜拂黎衣冠狼狽卻神情磊落,臉雖然還是奸商姜藥師的臉,但氣質卻和從前迥然不同,眉目間的情態甚至都不像同一個人。他此刻看來溫柔、沉靜、堅定,而不似往日的姜藥師往日的姜藥師時常給人以另外一種感覺,就好像,除了錢帛,他從來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在乎什么。
以前的姜藥師是個無情無心的傀儡。
但今日歸來的他,似是傀儡終于召回了失卻的魂靈。
姜拂黎用剩下的那一只漂亮的眼睛在屋內掃了一圈,目光依次在慕容憐,慕容夢澤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到了墨熄身上。
他沉默片刻,低聲道:羲和君,我有要事,煩請你移步一敘。
姜拂黎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客氣,但是卻莫名的有一種壓迫力。屋內眾人都感覺到了姜拂黎性格上的驟變,因此望墨熄那邊望去時,忍不住添了幾分憂心。
慕容憐狠啜了一口浮生若夢,忽然一把抬手,拉住了準備與姜拂黎離開的墨熄:先等等。然后他那一雙桃花三白眼瞇縫著,盯著姜拂黎:你是真的姜藥師,還是又是個贗品?
你七歲的時候曾因不服身高不及顧茫,在鞋履中墊了厚厚一沓絹紙,結果不慎因此跌到,摔破了頭,縫了
停停停!慕容憐面露尷尬卻猶自強撐,行了!我知道你是真的了還不行嗎!
說罷訕訕地松開了墨熄,翻了個白眼低聲暗罵。
墨熄與姜拂黎去了偏殿的暖閣。
侍從屏退,閣內無人。姜拂黎一揮手,暖閣四周頓時降下星星點點的防護結界。可墨熄卻在看到那結界的瞬間頓住了腳步。
一百年前就已經失傳了的圣靈結界墨熄盯著姜拂黎清瘦的側臉,那男人的神情堅毅,但卻很是憔悴。
蘇玉柔方才喃喃的那一聲宮主回蕩在他耳邊。
墨熄心里陡然炸開一個可稱是匪夷所思的猜想,他禁不住問:你到底是誰?
姜拂黎沒有吭聲,在桌前坐下了。
屋內很靜,圣靈結界的光華一直在流淌著。墨熄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半晌后,他低聲試問道:沉宮主?
===第175章===
姜拂黎抬起眼來。
那只完好的琉璃色杏仁眼顯得很安寧,他說:我不是。
沉棠數百年前就已經死了,我只是姜拂黎而已。他頓了一下,轉而道,另外,顧帥的事情,我也已經聽說了。
顧茫的名字就像錐針,刺到墨熄其實早已經破碎不堪的心臟里。墨熄驀地垂下長睫毛,遮在眼前輕顫著。
姜拂黎道:他還很年輕,沒有受過應受的敬重,得到該得的安寧。他和沉棠其實不一樣他們倆人都是以身殉魔獸,但是,顧帥本身在這世上仍有渴望與牽絆。
他說到牽絆的時候,深深地看了墨熄一眼。
而后又道:沉棠則不是。
沉棠在殉身魔獸的那一刻,他已經心灰意冷,別無所念。沉棠求死而顧茫求生。姜拂黎搖了搖頭,說道,對不起。事情本不該如此的。
墨熄微皺起了眉:可你你若不是沉棠,又怎么會知道沉棠當時心中所想?
姜拂黎果然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嘆息道:此事若要講來,實在是很復雜的。
愿聞其詳。
姜拂黎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著如何開口,最后他說:我之前替顧茫療傷時,共情了他的一部分記憶。看到你們在蝙蝠島,遇到過一個叫霧燕的姑娘。
那是一個渴慕沉棠的女妖
不錯。姜拂黎道,可我看到你們的記憶后,總覺得我好像在哪里見到過她。
姜拂黎斟了兩盞濃釅的茶,一盞推給了桌子另一邊的墨熄,一盞自己慢慢地喝著。墨熄這時候才發現他白紗布遮蒙的那個位置是凹陷下去的,并沒有眼珠的弧度姜拂黎竟已徹底失去了他的左眼。
但他渾不以為意,仿佛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康健,自己的軀體。
他淡淡道:我來重華那么多年了,許多人問我是哪國人,往事如何,我皆不答。你們只道我薄涼,不愿多言,其實不是。他稍事停頓,略微苦笑著搖頭,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誰。
我擁有的差不多所有的記憶,都從我與玉柔四下流亡時才開始的。她說我是生了病,忘了前塵過往,我便渾渾噩噩,盡信于她。關于我的身世,我的來處,我的親眷什么都是玉柔告訴我的,我自己也莫名生膩,心中本能地排斥,從來沒有想要深究的意思。
但這幾年我開始做夢。夢里總能看到一些重復的人和事,只是支離破碎,沒有半點脈絡,玉柔也從來緘默不語,我問她什么,她都說不知道,而我也沒有細查直到不久前,我替顧茫診療,看到了他在蝙蝠島的記憶。他所見的霧燕,和我夢里見過的一個姑娘生得一模一樣。
姜拂黎閉了閉眼睛,說道:我當時就想,如果我去見一見霧燕,或許就能知道自己從前究竟是個怎么樣的人了。
墨熄想起姜拂黎給顧茫治病之后,明顯流露出的神游天外。
這時才知道,原來竟是因為這個緣由。
墨熄問:所以你這一陣子云游,其實是去了蝙蝠島?
只是其中一站而已,我還去了其他地方。你記得霧燕與沉棠初遇的那個四季如春的島嶼嗎?
墨熄點了點頭。
我也尋到了那里。那其實是由玄武所馱的一塊嶼陸,那只玄武與沉棠的先祖曾有盟約,它守護著上古炎帝神木的一段遺枝。
墨熄驀地睜大了眼睛:炎帝神木就是人世間的第一株樹萬木之王?
是的。姜拂黎道,炎帝神木,萬木之王,一樹之上集盡萬千人間花。而其中有一段海棠木因故遺落于俗世,機緣巧合之下,于千年之前,被沉棠先祖所得。
沉棠族人很清楚,神木為不世之器,威力非同小可,若是教人知道這個秘密,定有無數人趨之若鶩,將之占為己有。沉家素來厭戰,他們便將這一段海棠神木封存于玄武島上,對外絕口不提。只是神木有靈,為了讓它心寧清正,不受濁邪之氣侵擾,一家之主每年都會去島上小住一月,為其撫琴陶冶。
他說到這里,墨熄有些明白過來當年霧燕見島上仙氣濃郁,終年飛花,四季如春,便誤以為是沉棠在這里的緣故,其實她完全悟錯了,那仙氣并非因沉棠而生,而是因為沉棠鎮守的那一株上古神木斷枝。
墨熄忍不住問,沉棠已逝百年,他的家族亦在當年與花破暗的惡戰中幾近覆滅,這百年間應當再無人去過那個仙島了,所以你去的時候,看到了些什么?神木還在嗎?
姜拂黎道:還在。我尋到那座玄武島時,瞧見島上已是草木隆盛,繁花遍布。數百年的時光,海棠斷木將那里變成了神木之靈極為充沛的地方。只是我觀那棠樹已隱有智靈開化,我與它重彈一曲百年前沉棠所彈的樂曲,它便似心喜雅樂,引得島上百花盛開,我覺得或許再過數百年,玄武封印也封不住它,它或許會重新自愿落入瀚海,自去凡塵一觀。
姜拂黎說完,笑了一下。
雖然好奇它今后的命運,不過數百年一過,這截神木的去留,也不是我區區凡人能左右的事情了。
墨熄默默聽到此處,忽然問道:姜藥師,你為何那么清楚沉棠世家的事情?
你當真不是沉宮主嗎?
姜拂黎放下杯盞,輕嘆一聲:我的記憶是霧燕設法讓我恢復的,我恢復了之后,到底也替她解開了她的心結是,我確實不是沉棠,但這數百年間,一直有一個人希望我能夠徹徹底底地變成沉棠。
墨熄一怔:誰?
姜拂黎抬起眼來,薄唇間落下了三個字:花破暗。
見墨熄的臉色,姜拂黎似是苦笑:很荒謬?我自己也這么覺得。我擁有沉棠的所有記憶乃至情感,可我卻知道我不是他。
那你是
我是沉棠的表親,至于自己的名字姜拂黎淡道,這人世數百年,花破暗稱我為沉棠,玉柔稱我為姜拂黎,我渾渾噩噩那么多年,早已不記得自己真正的名字了。我只知道,我是花破暗因為不舍得沉棠死去,而硬生生造就的另一個他,我的身體盛放著沉棠的記憶、殘魂、法術,以及過往。
他的聲音低緩卻柔和,沒有什么激動的情緒,但卻教人聽來感到分外悲傷。
姜拂黎道:我只是一個傀儡而已。比慕容楚衣做的竹武士,江夜雪捏的泥人,好不到哪里去。
墨熄雖極驚愕,但亦是心中不忍,低聲道:姜藥師
卻也不知該作何安慰。
姜拂黎道:你不必寬慰我,你自己已經足夠傷心了。別人看不出來,但我都明白。我今日趕回來,也并不是為了找個人,告訴他我自己的前塵過往。我是來獻破敵之道的花破暗既然把我當做沉棠,這百年后的第二戰,我便也一樣不會缺席。
墨熄心中一顫:你有破解血池擴散的辦法?
確實有一個辦法,以往從未有人做過,我并無勝算,只能一試。姜拂黎道,不過我在玄武島上曾行卜算,仙卦上說,只要羲和君你做了這件事,一切就能改變,甚至包括生死。
聽到最后半句,墨熄一怔之下,反應過來:包括生死
不錯。
墨熄眼中似火焰擦亮,驟有明光。
這是什么意思?
盡管覺得荒謬,但他依舊血液奔流,手指在緊捏的掌心里微微發顫:請教藥師。
姜拂黎起身,倚在窗邊看了一眼外面,此時血魔獸血池已經散至內城,正在緩慢地繼續吞噬著這一座王都。
他回過身來,從乾坤囊里取出一枚黑曜石般的晶石,放在了桌上。
沉棠家族,一共有兩樣隱世珍奇。一樣是我先前所說的神木斷枝。另一樣,就是這一枚晶石。這是沉棠家族最隱秘也最重要的珍寶。也是重華這一大劫的唯一破解之道。
姜拂黎頓了頓,說道:時間尚有,在讓你使用它之前,我想與你講述清楚我所知道的那一段過往。
與花破暗有關的一段過往。
第191章
未破暗
此番糾葛,
要從花破暗知曉自己的身世開始說起。
隨著姜拂黎碎玉般的聲音,數百年前的往事被緩然揭開了面紗。
數百年前,
花破暗在學宮為奴。
但是,
此人性格強硬,
不服管束,別的奴隸生而認命,他卻在看過那些鮮衣怒馬錦帽貂裘的貴公子后,在心里暗暗疑問,為什么享受著華服美器的人不是他?憑什么他一出生就注定了貧窮,而有的人一出生就衣食無憂?
沒有人給這個地位卑微的孩子一個答復。
慢慢地,他長大了,骨子里那種野性越來越克制不住。他開始偷著修煉法術,
原本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
但隨后他驚異地發現,那些貴胄王孫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也練不好的招式,他卻輕而易舉就能掌握。
他看著自己的聰慧與眾人的平庸,
心里的疑惑與不甘日漸深重。
他原以為血統能定天賦,所以他才為奴,
那些公子小姐才為貴胄,
卻原來不是的。
那是因為什么?
憑什么他有這般能耐,
卻要俯首為奴?
這個小奴隸愈發癡迷于探尋其中的秘密。為此,
他旁敲側擊,偷閱典籍無所不用其極。功夫不負有心人,到了最后,
這個奴隸終于發現了自己天賦異稟的真正原因
他的先祖。
他知曉了重華建國時的舊事,知道了自己的祖輩曾離國君之位僅有一步之遙,卻因為被兄弟算計,所以落得個滿盤皆輸的境地。
在那之后,全族連累,功績抹殺,劃歸為奴。
所謂成王敗寇,便是這個意思,是嗎?
他不禁想,如果先祖沒有那么婦人之仁,先一步下手剿殺手足,那么今日享受著無上榮光的人豈不就是自己,可以肆意踐踏仆奴的人豈不也是自己?
再思索下去,花破暗便陡然悟到,他原本并不是奴隸,他只是與王權錯肩而過了而已。
他本也可為尊的。
知道了這些真相之后的小奴隸,窺瞧著那些王孫公子時,心里就再也沒有疑惑,有的只是憎恨、鄙薄以及嘲笑。他用那雙鷹一般的眼睛看著這群廢物,看那些資質平庸的蠢貨怎么努力也無法企及他所能輕易達到的高度。
那種被褫奪了榮華的厭憎感在他心里猶如野草瘋長。
他想改天換命。
但是,花破暗是個聰明人。他明白匹夫之勇只能換來人頭落地,所以他即使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仍舊隱瞞裝可憐,裝糊涂。他像個在草叢深處游曳的蛇,暗中窺探著外面的風吹草動,他希望自己能得到一個名正言順的、可以在君上面前露臉的機會,為此他需要一步一步構建自己登上人極的臺階。
而他選中的第一級臺階,就是當時學宮里最純善心慈的大宗師沉棠沉宮主。
花破暗心機深重,他深杳沉棠人品,知道沉棠是個心地柔軟性情溫柔的濫好人。
所以,他時不時在沉棠面前混個眼熟,留下乖順懂事的印象,待到時機成熟,便策劃了自己靈核暴走一事,果然騙得了沉棠的垂憐。
當沉棠溫和地對他說出:傻孩子,我已與君上稟奏,破例收你為弟子,你好生歇養,待恢復了便隨我出入學宮。時,花破暗知道自己的第一步險棋是賭對了。
沉棠這個愚蠢的善人,果然沒有令他失望。
之后他便肆無忌憚地利用沉棠的同情,在沉棠身邊扮得可愛又馴順,逐漸成為沉棠最親密的弟子。
因為老師的信任與支持,他日趨強大,于野心的棋盤上落下一枚又一枚正確的棋子。離他想得到的東西也越來越近。
但其實,他也不是沒有過內疚。
看到沉棠毫無保留地把法術教給他的時候,見到沉棠心無城府對他露出笑容的時候,收到沉棠贈與他的寒衣的時候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自己所做所謀,是不是錯了。
有一次,他高燒昏迷,醒來時看到沉棠在桌邊疲憊地支頤淺寐,手邊還有一盞已經烹好的藥湯,他看著沉棠那張清癯溫雅的美好側臉,心忽然疼得那么厲害。
其實這些年,他所有的事情都看在眼里,看著沉棠不在意別人的指責,耐心地教他,指引他,他瞧著沉棠與他人辯論,說奴隸之子秉性純善,又有什么不可教化的。
他吃過沉棠送給他的糖葫蘆,喝過沉棠為他熬的粳米粥,涂過沉棠贈與他的傷藥沉棠貴為學宮之主,卻從沒有因為他的出身而薄待過他分毫。
他還給他起了名字,叫他花破暗,哪怕在長夜中,也能花開破暗。
所以喚出師尊二字時,從一開始的虛情假意,到最后,都是真心的。
只是,他那時候是如此地亟欲攀登權力的高峰,只是對他而言,憎恨和野心始終占據著上風。這些真心最終并沒有改變什么,甚至他也很清楚,沉棠世家是徹頭徹尾君上的人,當年推翻自己先祖的家族里,沉家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支。
他能對沉棠有真心。但他絕不能對沉棠心軟。
因果業報?
咎由自取?
他不知道。
總之花破暗最終也沒有改變自己前驅的方向,他戰勝了自己內心的糾結,繼續窺探沉棠的秘法,暗中研習那些為人所不齒的黑魔禁術,然后將沉棠教給他的光明之術一一篡改,化作黑暗邪法。
最終,舉兵謀反。意欲推翻重華王朝。
那一年,他率著數十萬隨扈,領著血魔獸凈塵兵壓母邦時,內心的狂傲與意氣風發可想而知。一路上他設想著破城之后,舉國跪拜,向他這個從前無人看得上的奴隸俯首稱臣,哀哀乞求一條活路。
痛快。
到時候是容他們生,還是由他們死?花破暗懶得去預設這么多,這些人在他眼里就像秋后的衰草,并不是他會提前操心的東西。
===第176章===
令他在心里反復狎昵地構想著,思忖著,不知該如何安置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他踩過的第一級臺階修真學宮的宮主沉棠。
貶黜他為庶人?
不不不,不夠意思。
由他繼續在宮里教書?
太過乏味。
挑斷他的手筋腳筋,關入牢獄之中?
可為什么呢?沉棠到底是對他極好的,從未有仇,何必關他入牢籠。
但只要一想到把沉棠關起來,花破暗便感到一陣興奮,令他舔著嘴唇,眸光發亮。他彼時并不知道這種沖動意味著什么,他心里只是隱約知道,自己征服重華的巨大快感里,有很多一部分,是因為他可以擺布沉宮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