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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楚衣驀地闔上鳳目,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沙啞地開口:羲和君,我一向不喜與人私交過密,更不知為何親眷。更何況岳鈞天之仇
墨熄道:所以你寧愿失卻兄弟,也要以自己的方式,報了三十年前的私怨么?
慕容楚衣抿了抿嘴唇,沒有再說話。
良久之后,他終于松了口:我可以見他一面。
但是,明日岳家的所有人都要去渾天洞祭祀,我與他相見,只能約于后天。
墨熄心下微松,說:好。我去與他說。
見慕容楚衣沒再推拒,墨熄又問:那岳鈞天
你放心。慕容楚衣垂眸,片刻后說道,岳鈞天的事不管怎么樣,我會等與顧茫見面之后,再行處置。
第167章
哥
顧茫一聽自己真有一個表兄,
后天就會來見自己,不由得又是意外,
又是驚喜。
他神智受損之后就很少流露出這樣明顯的高興情緒了,
以至于看起來精神頭都好了不少。
這一整天,
他時不時地就跟墨熄打聽:墨熄,表哥是個怎么樣的人?
墨熄一來打算給他更多的一點期待,二來不想把話說得太滿,于是只道:你見了就知道了。
哦
坐在客棧客房里玩了一會兒竹蜻蜓,又轉過頭問:那我見了他,要與他說什么?
你想說什么都可以,沒有什么規矩。
那你們見到表哥,都會說什么?
我沒有表哥。墨熄放下手里的書卷,
看著顧茫睜得圓滾滾的藍眼睛,
勸慰道,你不要緊張,他是你的哥哥,
又不是你的仇人。
顧茫看上去就放心了不少。可是沒過多久,他打量著自己的衣裳,
跑到銅鏡前仔細瞧了瞧自己的模樣,
然后又跑回了墨熄身邊,
拉著墨熄的衣袖:衣服。
嗯?
想換件新的衣服。這樣表哥看了會高興。
墨熄幾乎失笑:你是去提親么?
什么是提親?
我說著玩的。墨熄起身,
對顧茫道,你在客棧好好休息,客棧里落了我的防御結界,
很安全。我去給你買一套新的衣裳回來。
顧茫連連點頭。
給顧茫挑衣服并不難,墨熄對他的腰身尺寸知道得一清二楚,不一會兒就從臨安最好的一家成衣鋪子里提了一只紙包出來。
回到客棧,他把紙包遞給顧茫,說道:去換上看看,喜不喜歡?
衣袍是純白色的,用雪蠶冰絲繡著影影綽綽的流云紋,式樣簡潔,飄逸出塵。顧茫一向善近身格斗,從前喜穿窄袖勁裝,后來成了俘虜,又成天沒什么好衣裳,他還從來沒有穿過這類寬袍流袖,銀光流轉的術士袍。
他小心翼翼地從屏風后面走出來,唯恐自己走得太沖撞踩著了衣擺。而后在墨熄面前站定,藍眼睛里流溢著不安。
感覺有點怪。
他依舊束著松散的發髻,輕柔的烏發垂在臉頰邊,襯得皮膚很白,眸子清冽。換作這樣一件衣服之后,確實很能瞧出些他與慕容楚衣輪廓上的相似之處。
墨熄溫和道:很好看,你只是不習慣。
顧茫有些詫異地:真的嗎?好看?
嗯。墨熄笑道,你就穿著適應適應吧。
顧茫歡欣地點了點頭,但沒過多久,就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還是跑去屏風后面將這套雪綃衣換下了,雙手捧著抱了出來。
怎么了?墨熄略感意外,不喜歡么?
顧茫道:會弄臟。他說著,小心翼翼地將衣服疊起來,舉起桌上的棕褐色油紙,忽扇著睫毛仔細吹了吹,然后重新將它包好,鄭重其事地拍了拍,我后天再穿。
盡管魔息已經侵擾了他的頭腦,但是對于親情的渴望就像刻入了他的骨髓里,無時無刻都是在的。
墨熄看著他把裝著衣服的紙包放在床頭,沒過一會兒,又干脆藏在了枕頭底下。再過一會兒,翻出來偷偷再看一眼,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一摸布料,露出些不確定又滿懷期待的神情。
圍著這油紙包忙來忙去一整個晚上,之前買的竹蜻蜓小玩意兒全都失了寵愛,哪怕到了睡覺的時候,顧茫也還放不下心似的,隔一會兒就小聲問一句:
墨熄,表哥也穿這樣的衣服嗎?
嗯。他最喜歡這種。
墨熄,表哥他長得好不好看?
既然是你的表哥,又怎么會難看?
墨熄,明天的明天才是后天,我還要再等一天。我不能明天就見他嗎?
他明天有一點點自己的事情要處理,等他處理好了,他才能安安心心地過來。
那好,那你讓他好好處理,不要急。
嗯。
墨熄
這些問題問著問著,聲音漸漸輕弱下去,顧茫似乎還是想討論更多與他哥哥有關的東西,但是他實在是有些困了,打了哈欠,最后嘟噥著喚了一聲墨熄的名字,還什么都來不及接著說呢,便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顧茫還在被窩里蜷著,墨熄卻起了個大早。一座城池最熱鬧的時候就是早市和夜市,墨熄打算去打聽打聽關于重生之術的傳說,可是問了一圈,那些城民對修真的興趣都不大,他們很清楚哪家的青菜豆腐最新鮮便宜,卻不知道什么臨安城附近的大修隱士。
對于這個結果,墨熄也并不算意外,如果大隱之士那么好打聽,那也不叫什么隱士了。
重生之術沒有眉目,卻被熱情的老太太告知了哪一家的早點最是好吃,墨熄于是去了,那鋪子果然里三層外三層圍了一群人。
他挑了個角落的座兒落座,對肩上搭著白汗巾的跑堂道:你們這里特色的早點,請每樣來一份。
跑堂朝氣蓬勃道:好勒!
聽起來墨熄這種點菜方式很是浪費,其實不盡然。早點鋪子的花式就那么幾樣,全都上一遍對于一個成年男人而言也不算太撐。掌勺的做的很快,不一會兒,菜就陸續端了過來鮮肉餛飩湯清餡細,蝦肉燒麥彈嫩飽滿,桂花圓子軟糯甜蜜,爆鱔湯面爽滑濃郁,還有酥魚焦黃香脆,蘸以清醋,醋酸解了油膩,更襯魚肉滋味。以及臨安城才做的油炸檜,薄如蟬翼的雪白面皮裹著兩根酥炸油條,在小烤爐子上壓平了,夾了嫩蔥,抹上厚實的甜面醬,一口咬下去油餅酥脆,面醬清甜。
墨熄一一嘗過之后,依照顧茫的口味又點了幾份讓店家裝碗帶走。
正喝著湯面等待著,忽聽得鄰座的一桌城民正一邊吃著飯,一邊討論著岳家的事情。
一個婦人道:今天一早,岳鈞天領著岳家上上下下一群人,去了城郊的渾天洞,哎喲,我那時候剛從城外摘了新鮮的野菜回來,城門口就撞見他家的儀仗了,可把我嚇的。
她旁邊的泥腳漢子就笑話她:你怕什么,你怕岳老爺抓你去當小媳婦?岳老爺看臉的,你這徐娘半老的,人家可瞧不上,別怕別怕。
婦人大怒:老娘怎么了?老娘這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吃你的面去!別盡在這里瞎貧!
同桌的另一個漢子則笑道:不過我聽說岳鈞天這幾年的身體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年輕時風花雪月,如今可是一點精神頭都沒有了啊。
是啊。婦人道,你們是沒瞧見他,臉色蠟黃蠟黃,就跟棺材板里翻出來的人似的。哎呦,不過他那倆兒子倒是俊俏,可惜有一個是瘸子。
你說江夜雪?他也來了?
可不是,他自打被逐出家門后,也就這個時候才能隨著岳家一道出行,畢竟是渾天洞祭祀嘛。
他們那桌還有一個拼桌的外鄉人,對臨安以及岳府的事情都不太了解,剛剛他們在閑聊的時候,他一直沒吭聲,這回卻實在忍不住好奇了,咽下了湯面,問道:大哥大姐,這渾天洞是個什么地方?
婦人熱心解釋道:那是一個積尸地。
泥腿漢子補充道:應該說是怨靈封印地。
外鄉人睜圓了眼睛,很是詫異:啊怨靈?
是啊。這事兒啊,是咱們臨安城的老傳說了。重華剛立國的時候,臨安其實不在疆域版圖中,而是掌握在蠻族手里。當時那支蠻族修煉邪法,將臨安城的大部分百姓都關押到一個洞窟里,想要把他們殺死之后煉成怨鬼陰兵。
但是那支蠻族有這樣的野心,卻并沒有這樣的能力。他們殺害的人數以萬計,尸首在洞窟內堆積成山,血流成池,那些枉死的人確實是怨戾沖天了,可卻根本不受蠻族的控制,反而將他們反噬吞吃,而后出來四處游蕩,到處殺人。
外鄉人驚異道:那后來呢?
后來么,重華派出了當時的一位煉器宗師,也就是岳鈞天的先祖,讓他去臨安鎮壓陰兵暴走。
這位岳前輩十分聰慧,煉制出了驅靈的法器,最終成功地將那些厲鬼陰兵封印在了洞窟血池內,并且他與它們定下血契,使得這些怨靈愿意聽從岳家世世代代后嗣的指令。而那個封印它們的洞窟,就叫做渾天洞。
外鄉人倒是不傻,當即說道:一定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吧?
可不是么。婦人神神秘秘地,我告訴你啊,聽說岳家的當家,每隔三年都要供奉自己很大一部分的靈力給這些陰兵,直到他們退位都不能停的。
外鄉人啊了一聲,憂慮道:姐,那您方才都說岳鈞天病啦,他還有靈力能喂這些陰兵嗎?
肯定是沒有了。婦人道,不過我聽說啊,岳家當家的在迫不得已的境況下也可以選擇血祭,就是以鮮血入池,親眷從旁陪伴跪拜,這也能暫時撫平陰兵的躁動。
外鄉人聽得不太舒服:那要多少血啊
那可太多了。婦人做了個夸張的手勢,所以啊,這種祭祀一定都要有家人陪伴,因為岳鈞天血祭之后,整個人會被消耗得非常虛弱,得要他血親給他聚氣,施法什么的,反正就是神神叨叨那一套。不然你以為江夜雪和他鬧得那么僵,他會允許江夜雪跟他們一起去渾天洞祭祀?都是有算盤的!
外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連忙點了點頭:受教了,受教了。沒有想到岳家在臨安還有這樣一些傳說,若不是親來此地,我都完全不清楚。
泥腿漢子揮揮手:各個封王在各個封地都有自己的傳聞,雖算不上是什么秘密,不過沒人能比當地人更清楚啦。比如咱們臨安,最最清楚的就是岳家那些雞零狗碎的事情,就因為封王是岳鈞天嘛。
外鄉人頗有興趣地:那還有什么傳聞可以聽?我請你們吃早點,勞煩大哥大姐,再講些給我聽好嗎?
這些人原本就喜歡說叨此類秘聞,哪怕沒好處都愛逮著人講,今兒偏偏碰上了感興趣且還愿意請他們吃飯的,就更是高興,于是那一桌人就又熱熱鬧鬧地談開了。只是墨熄坐在原處,反復思考這他們所說的關于渾天洞祭祀的細節,心中忽生一陣不安。
岳家全家都集中在了那個洞窟里。并且岳鈞天血祭完之后,靈力會削弱很多。再思及慕容楚衣昨日剛得知的三十多年前的真相
陵園里慕容楚衣冰雪般冷淡冰白的臉仿佛又浮現在眼前。
等我渾天洞祭祀完畢之后,我再去與顧茫見面。在那之前,我不會對岳鈞天下手。
墨熄忽覺得慕容楚衣說這句話時,傾注的或許并非是完全的真心。
而正當這時,忽聽得鬧市口一陣驚呼喧嘩,趕早市的人們自動分作了兩撥,一個渾身是血的岳家侍衛跌跌撞撞地自東城門處跑了進來。他半張臉都被撕破了,血糊糊的皮肉掛落,把周圍的婦孺嚇得作鴉雀散。
那侍衛拖著腿腳往岳府的方向走,但他顯然已經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所以當他撲騰一聲栽倒在地時,他做的不是立刻爬起來,而是往前挪蹭了些許,抓住離他最近的一個路人,仰起頭不管不顧道:反反
那路人嚇得抖如篩糠,侍衛說話磕巴,他也跟著一起磕巴:什、什什么?
===第155章===
反了岳、岳家渾天洞謀反了!!他話剛剛說完,已是哇地吐出一口鮮血,倒地而亡。
墨熄倏地起身,臉色瞬間陰鷙得可怕。
第168章
容楚衣的復仇
渾天洞在臨安城郊的一座荒山上,
墨熄趕到的時候,看見洞窟口橫七豎八地倒了數十具尸體,
都是岳家的侍從。
墨熄一連查探了好幾個人的鼻息,
都已是回天乏術,
正欲立即進洞,卻聽得角落里傳來了低低的哭聲。他尋聲過去,瞧見一個女孩子渾身是血,縮作一團,正躲在巖壁石縫間抽泣。
小蘭兒?!
幸存的女孩兒正是江夜雪所收的小徒小蘭兒,她瞧上去已經嚇壞了,聽到墨熄的聲音猛地一哆嗦,撞鬼一樣地回過頭來,
眼神發直,
連聲道:不不不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墨熄立刻向她伸出手:你別怕。是我。
你小蘭兒噙著淚花盯著他瑟瑟發抖地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哇地一聲大哭出來,一下撲進了墨熄懷里,
嗚嗚嗚,羲和哥哥,
洞里殺人了洞里殺人了
墨熄不習慣與人親近,
但蘭兒畢竟還小,
又被嚇得那么厲害,
他也不忍心掙脫,于是抬手摸了摸她細軟的頭發,低聲哄了一會兒,
待蘭兒稍微平復下來,他問道:你怎么會在這里?
是先生帶我來的,先生怕我被人欺負,一直都帶著我。小蘭兒哭道,但是先生自己被人欺負了,他又讓我跑嗚嗚嗚我不是個好孩子,我害怕我就真的跑了
墨熄心中暗悸,他原以為慕容楚衣若要復仇也只會針對岳鈞天一個人,卻沒成想場面會鬧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對小蘭兒道:你先在這里待著,我進去看看里頭是什么情況
小蘭兒卻一把拉住他:哥哥,你不要去!那個白衣服的哥哥那個白衣服的哥哥是壞人,他殺了岳伯伯!!
墨熄驀地一驚:慕容楚衣已經將岳鈞天殺害了?!
嗯嗯嗯!小蘭兒含淚點頭,岳伯伯拿血祭了那一池妖怪之后,就,就很虛弱,連話都說不出來。先生和辰晴哥哥都在幫他輸靈力但那個時候,我就瞧見白衣服的大哥哥表情好兇,不太對,好像在猶豫什么我剛想提醒先生,那個白衣服的哥哥就忽然動了手
他、他一下子就殺了岳伯伯,又召出了很多竹子做的武士,到處殺人先生和辰晴哥哥去阻止他,他也他也根本不聽
先生怕打不過他,就給了我藏身符,讓我先跑出來躲著。我、我怕極了跑出來的時候,先生和辰晴哥哥都已經受了傷小蘭兒越說越惶然,澄澈的眼睛里盈滿了恐懼又傷心的淚水,睫毛一合就簌簌地滾落,我躲在外面,能聽到洞里的聲音,一開始還在打,但是到了后來
她稚嫩的嗓音越來越低,低到了極點之后,忽然因悲傷而爆發,哇地大哭起來:后來就什么都聽不到啦,先生也沒有出來找我,辰晴哥哥也沒有出來找我!是壞人贏了,是壞人在這個洞里
她緊緊環著墨熄的腰身,仿佛生怕失去最后一個可以信賴之人,仰頭含淚道:羲和哥哥,你不要進去。會被殺掉的嗚嗚嗚你不要像先生和辰晴哥哥一樣你不要去
墨熄聽了,禁不住地齒冷。
慕容楚衣殺害岳鈞天是易事,可收場卻難,岳家的仆從也好,親眷也罷,誰都無法坐視不管。難道他為了脫身,連江夜雪和岳辰晴也
墨熄低頭對小蘭兒道:我必須進去。
小蘭兒一下子就又淚水盈眶了:嗚
但我一定會出來。你先躲在這里,我
小蘭兒卻激烈道:我不要!我不要再躲著了!
她一邊哭一邊抹淚:我都丟下先生跑掉一次啦,我不要再躲著了羲和哥哥你要進去的話,就帶我一塊兒進去吧。
墨熄見她情緒激動,小手緊拽著他的衣角,無論如何也不肯松手的樣子,又見四下里尸橫遍野,竹武士踢踢踏踏。他知道小蘭兒受到刺激容易暴走,她的狀況已經很不穩了,若是無人抑制,只怕會愈發失控。
于是道:那你跟在我身后。但是一定要聽我話,不要自己行事,明白嗎?
小蘭兒連連點頭。
墨熄將她從懷里放下,她便搖搖晃晃地跟上墨熄的腳步,兩人一同打開石門,進了那陰風陣陣的渾天洞。
這個積尸洞窟很深,一路行去,兩邊盡是岳家仆伺的斷枝殘骸,洞內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