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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頓,又好奇道:我寫了什么?
寫了你忘記掉的很多東西。你過去的三十年。
是嗎。顧茫因為思忖而鼓了一小處腮幫,他側著臉想了一會兒,似乎很努力地在想了,但他想不起來。
他也無所謂,只很平靜地問了一句:那我過得怎么樣?
墨熄沉默良久,他的喉嚨好像被最咸澀的海水浸泡了,濕潤和苦意幾乎要彌漫進他的每一次呼吸里。
他在顧茫坦然而好奇的凝視下,整頓了好一會兒,才笑著說:遇到的都是好人,碰見的都是好事。是很好的人生。
顧茫微瞪大了透藍的眸子,長睫毛輕動。
是嗎?
墨熄還未及再忍著痛楚應聲,就看到顧茫展顏笑了。
那我真是好幸運。說著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就是有點兒可惜,那么多好事,可我都不記得了。
我就記得你,你對我一直很好。
墨熄的酸楚更成了砭骨的尖刀,他幾乎不敢張看顧茫澄澈的眼底,近乎有些無措地:也不是一直很好。
我也我也做過傷及你的事情。
我也曾經疏離過你。
可顧茫偏著腦袋思索了一陣,修改道:你一直都是最好的。
說完,伸出手,模仿著墨熄安慰他的樣子,照葫蘆畫瓢似的也反過去摸了摸墨熄的頭發。
在這一刻墨熄忽然那么清晰地意識到,其實不記得太多對顧茫而言未嘗不是一種解脫。他不用再為陸展星的死痛苦,不用再為七萬袍澤的亡背責,不用再每日每夜從自己掌縫里看到無辜之人的血。
他可以只看著回憶卷,只捕捉到過往所有美好的東西。
只是墨熄無法這么選擇
顧茫黑魔魔氣的爆發只在旦夕,他找回那缺失的兩魄,喚回完整的顧茫,才能不使他的心愛之人墮入煉獄。
師兄
嗯?
無論怎么樣。墨熄最終握著他的手,認真地對他說,我都會一直陪著你。
顧茫坦然點了點頭:那真好。我也會一直都陪著你。
窗外暴雨傾瀉,又有雷霆響起。但這一次顧茫沒有害怕,他轉過幽藍的眼睛,用一種近乎懵懂的好奇,望著鉛灰色的天幕。
反倒是一直伏在旁邊沉睡的飯兜被驚醒了,它嗚嗚低哼著,起身踩著四爪跑來床邊,偎著他的兩個主人坐下。
夜深了,驟雨滂沱。
然而雨總會停的,黎明也總會來。
就像擱在兩人之間的那一卷回憶書一樣,回首望去,所記得的都最是光明的。
君上一開始并不想讓墨熄陪著顧茫到臨安去。
用他的話說:去這一趟找到大修的可能實在太渺茫,你不如還是等姜拂黎云游回來,他診斷了之后再說。
又道:我們得了血魔獸的殘魂,如今周鶴正在鉆研其道,或許不久之后就能創出抑制黑魔氣息的術法,你留在都城,多少還能去看看狀況,如果真的創生出來了,也能馬上給顧茫使用。
但墨熄執意先去一試,再加上夢澤從旁勸諫,君上最終還是松了口。
只是臨行前,他把墨熄喚道朱雀殿,對墨熄道:羲和君,如今燎與重華的邊關戰事頻頻,恐怕很快就會再次爆發大戰。你一向頭腦清醒,也當知道顧卿的心意,明白他的為人。他一定不會愿意你因為他的事情而耽誤戰事,孤雖允你一月閑假,讓你陪他去臨安尋求招魂之道,但希望無論結果如何,一月后,你都要按時歸來。
墨熄道:是。
君上點了點頭,想了一會兒,又叮囑幾句:如今望舒君險境未脫,岳鈞天又年老病重,重華國內境況其實很是令孤不安,更何況宮中刺客,暗殺望舒君的刺客均還沒有查出眉目,孤擔心那些幕后之人還會對你下手。你這一路上,要多多留意。
另外,等到了臨安府,若是有閑暇,你也去拜會一下岳鈞天,敦促他快些將周鶴需要的法器煉出來,也讓他們一家行事當心些,孤總覺得那些刺客的暗殺遠還沒有結束。
墨熄一一都應了,臨離別時,君上卻又喚住了他。
等等。孤還有一事。
墨熄側過頭來,但這回君上卻沒有很快地說出他的想法,神情之間反倒多有些猶豫。他斟酌了好一會兒,才道:這段時日,坊間有些傳聞,說你和顧卿的關系
孤且不多問什么,但是人言可畏,眾口爍金,無論你們之間是什么情誼,只要存了心想中傷你,話都會說得很難聽。你們之間的事情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們會揣測你的居心,甚至已有人說你和顧茫一樣,最終的目的都是想重演花破暗自立為王的舊事,其心不純。
墨熄聽完了,卻對君上笑了一下:君上信么?
你說呢。君上翻了個白眼,孤再是多疑,至于多疑到一個立過天劫之誓的人身上?孤只是覺得這樣下去與你馭軍不利,你最好還是離顧卿稍遠一些。頓了頓,又試探地望向墨熄,唉,但你不會真的與他
君上不是說不問么。
孤也只是隨口一說。
墨熄道:十多年前,我家門蒙塵的那些日子,一直是顧師兄在照顧我,于泥濘里陪伴我。他最好的兄弟陸展星曾在那時候勸他別和一個落魄貴族走得太近,以免以后我生出什么不幸,會累得他連坐受苦。君上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么?
君上一時默默。
他當年的答案便是我今日的答案。墨熄頓了頓,曦光透過大敞的窗映照在他清麗的臉龐,他平靜卻執著地說了四個字。
人貴有情。
言下之意已很明顯,無論是什么情,兄弟,袍澤,戀人情誼所在,人言也好,困苦也罷,都是九死不悔的。
他不會放下顧茫,亦不會因與顧茫在一起會染上污點而卻步。因為當年,在他深陷泥淖的時候,是這個人伸出塵埃不染的手,將他從寂冷與污臟中救了出來。顧茫不是他的污點,而是他長久以來,心底不滅的光明。
言至于此,若不想將場面鬧得難看,也沒有什么可再追問,君上頗有些疲倦地往夔龍黃花梨圈椅里一坐,朝墨熄揮了揮手:真行,那孤還能說什么?再說孤就不是人了唄。好吧就這樣吧,趕緊滾滾滾。
頓了頓,又憤憤道:你也是不給孤省心的,你們都不給孤省心。
墨熄抿了下薄唇,行作一禮,轉身離開了朱雀殿,準備回去收拾東西,帶顧茫啟程前往臨安地域。
第163章
安封地
從重華都城到臨安不算太遠,
乘靈舟走水路,一天也就到了。
這一路上順風順水,
兩岸重山猿聲相啼,
所過城鎮也漸漸地從深檐斗拱的恢宏建物變成了粉墻黛瓦,
枕水人家。
替他們掌船的是個約摸十七八歲的船娘,臨安人氏,常年往來于這一條水路之上。墨熄和顧茫常服出行,這船娘平日又只關心魚蝦多少一斤,明日風浪如何,對政事毫無興趣,所以也沒將他二人認出來。
一路上,她操一口吳儂軟語,
咯咯笑著和兩人談天說地,
一會兒講梨春國的風俗,一會兒講燕北城的嚴冬,樊城的牛肉湯粉要隔著胡辣子最是好吃,
北境一家炊餅攤子賣的炊餅咯吱酥脆。
顧茫一邊咬著船娘贈給他們的小魚干,一邊懵懵懂懂地聽著,
忽然來了一句:你去過好多地方。
我?我才沒有去過呢。船娘的笑聲比細竹竿子點起的清浪還要晶瑩,
我到了一個口岸,
教人家把吃的用的都送上來,
我一年都不下幾次船,嘿嘿,腳尖不沾土,
我是水上仙。
這要換作別人說,未免顯得輕狂造作。可這娘子確實生的明若芙蕖,艷若桃李,笑起來的時候梨渦濃深,眼眸更是含情帶水,黑得發紫。她立在船頭,素手纖纖撐著竹竿,衣袂飄飛烏髻如墨的樣子,倒真有些洛神出水的驚艷模樣。
只可惜是個小話癆。
一路上盡聽她得兒得兒地舌燦蓮花,墨熄聽得有些累了,但側頭一看顧茫,他倒是津津有味,一雙藍眼睛瞪得大大的,有時候聽入神了,魚干銜在嘴里還忘了咬。
我從小就跟揀我回來的師父在這小船上過,師父駕鶴后,就我一個人過,別看我船小,什么風浪沒見過,什么人物都載過。
===第151章===
墨熄見顧茫有興趣,于是也就順著船娘問下去:你都載過誰?
船娘頗為得意地:不少大修啦,他們名號太長的,我都記不住的。不過我跟你們說,我師父在的時候,臨安封王岳鈞天還撐過咱們的船呢。
墨熄頗有些無言,苦笑道:岳鈞天自己是煉器大師,他怎需得乘旁人的船?
船娘一下子瞪圓了眼睛:我又沒有說謊,怎么不會。他年輕時好喜歡微服出行,就有坐過我家的船,我當時還小,認不得他,回頭我師父就告訴我,說那個色瞇瞇的就是岳鈞天。有事沒事就愛來臨安城惹些風流債。
我師父還說幸好我小,再大一些,見到這個人,就要往臉上抹淤泥,不然我那么漂亮,就會被他看上,抓回去當小老婆。
船娘道:幸好這些年他年紀太大了,玩不動啦,我們這些掌船人都說沒再瞧見過他私行南下。說著拍了拍胸脯,松好大一口氣哦。
這一番話顧茫聽得糊里糊涂的,墨熄卻頗有些尷尬。
岳鈞天這個人好色,這是重華人盡皆知的事情。慕容楚衣和江夜雪這種后輩的孽緣歸根結底也都是因為岳鈞天太花心而導致的。
只是他沒想到岳鈞天在民間的名聲這么糟,尤其他自己封地的姑娘們,居然都把他當做鬼怪傳說一般駭然的人物,私下里這樣說他。
不過船娘講的也沒錯,岳鈞天確實不靠譜,得虧他這些年身體不好,年紀也大了,不然繼江夜雪,岳辰晴之后,他沒準還能給自己再作出第三個繼承人來。
船娘聊著聊著,有些飄飄然起來,邊撐桿邊道:哎,也無怪岳老頭兒喜歡往我們這里跑,臨安府多美人,有幾家姑娘生得那叫一個水靈標致,我好幾回在水上瞧見她們洗菜浣紗,那模樣真是動人,也就比我差了那么一點點。
墨熄聽得頭有些疼。
顧茫倒是很淡定,又咬了一口小魚干,說道:你是好看的。
船娘一下子便心花怒放笑逐顏開,嬌聲夸道:小哥你也很俏。
顧茫回頭看墨熄:俏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也好看。
顧茫于是點頭,對墨熄道:那這條船上你最俏。
墨熄一時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最后轉過臉去,望著粼粼湖水被一葦剪破,輕咳了兩聲。
快到臨安城時,水上頭的船只明顯得多了起來。水鄉到底與帝都不同,船楫橫流,窈女浣紗,漁舟唱晚,越兒爭泅。
墨熄甚至還看到一個最多四歲大的孩子浪里白條似的在河中游得歡騰。不由道:水性真好。
那可不是,這臨河一帶的住戶都是先學會戲水,再學會走路的。船娘咯咯地笑著,兩位客人,你們記得拾掇拾掇東西,等前頭看到更多踩浪捕魚的,那臨安口岸就到啦。
墨熄謝過了,又問道:姑娘,你這些年見過那么多人,可曾聽聞臨安山郊有個隱士,掌握著重生之術?
他見她爛漫天真,也不在乎什么仙門術法,原本只是僥幸一問,并不太指望她能回答些什么。卻不料船娘歪過腦袋:那是傳說中的三大禁術之一嗎?
墨熄心中一亮,說道:正是。
哦我之前確實有聽幾個船客談起過這個傳說,說什么臨安城外是有這樣一個高人。
可知具體方位?
船娘搖了搖頭:那我可沒記那么清楚。我師父說過,生老病死都不能勉強,什么重生之術的,我聽著也覺得太玄乎,當時就當成幾句閑談過了耳。你們若是有興趣,不如去城內找一找修士問吧。最近岳鈞天大老爺來封地修養祭祀,舉家相伴,問那些修士肯定比問我有用得多。
她言談間瞳眸清澈坦然,自有一番尋常百姓的從容釋然。
其實也是,如若放舟天外,一生過得漫長悠閑,生死倒也不是什么非執念不可的大事。只是這樣的恬淡寧靜,卻是從他們出生開始就注定求而不可得的。
到了口岸,墨熄與船娘結清了貝幣,顧茫卻有些依依不舍地盯著船娘懸掛在桅桿邊的麻布袋。于是墨熄又問船娘買了一麻布袋的小魚干,這回顧茫才高興了,抱著麻布袋,一邊吃,一邊跟著墨熄走在臨安城的巷陌里。
賣蒸糕荷花糕桂花糕,步步高升
白蘭花啦,賣白蘭花~
此間風物與帝都不同,和北境邊關更是迥異,顧茫一路下來左看右看,雖然一句話也不多說,但只有看到喜歡的東西,他就盯著那東西一動不動地杵著。過了一會兒,墨熄的乾坤囊里就裝滿了一堆莫名其妙的小玩意兒。
從竹蜻蜓到小泥人,從小瓷杯到小絹扇,丁零當啷一大把。
墨熄本來打算先直接去岳家在臨安的宅邸拜會,但看時辰也不早了,于是改了主意,對顧茫道:我們先找一家客棧住下,然后我帶你去吃晚飯,好不好?
顧茫正叼著一只沾滿糖霜的糖葫蘆果兒,聞言也不出聲,乖巧地點了點頭。
兩人尋了一家臨湖的客棧,此時正值荷花的花期之末,推開窗子便能瞧見蓮葉接天,無窮碧色,在開至繁盛的荷花上頭蜻蜓停駐,更有蓮蓬俏立,娉婷婀娜。墨熄將乾坤囊里的閑雜物件都放在屋子里了,然后兩人下樓去問店家。
小二正在忙著擦拭桌子,見了墨熄便躬身問好。
墨熄道:勞煩,借問一下,臨安城口味最佳的酒樓是哪一家?
小二也是個明白人,見兩位的打扮雖然不惹眼,但裁衣的布料卻是頂好的品樣,于是堆著笑道:哎呦二位客倌,那可得先說清楚了,口味最佳的可未必就是最富貴的,有些個喧鬧巷子里做的小炒頂好,就是怕二位貴客嫌棄。
墨熄便回頭問顧茫:你要好吃的,還是地方舒服的?
顧茫很耿直:不能都要么?
墨熄便再一次詢問地瞧向小二。
又要地方舒服,又要吃的好,那就只能折個中啦。小二道,出了客棧門左拐,穿過三條大街之后會看到一家裁縫鋪,往裁縫鋪的左手邊走,第二個巷子里有一家酒香樓。那家酒樓有上下兩層,位置寬敞,菜嘛,做的雖然不是最好的,不過也很不錯啦。
頓了頓,嘿嘿笑道:掌柜的從前是個跑碼頭的,江南臨水這幾座大城的點心肴饌他們家都有,水晶蝦球和糖醋鱖魚最是好吃。哦,別忘了他們家的梨花白,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那倒是臨安城釀的最好的酒。
墨熄問顧茫:想去嗎?
顧茫仍然沒有放下他那袋小魚干,聞言咬著一尾魚干點了點頭。
謝過店小二,兩人按照指點很順利地就找到了酒香樓。大抵是地方較偏,店面租價公道,所以修的很大,環境確實比許多店家顯得寬闊舒適。他們要了一間二樓的座兒,點了些特色大菜和小炒,又要了一小壺酒,一些糕點。
菜肴上的很快,不一會兒就齊全了。
但見得蝦球瑩潤白剔,一顆顆飽滿的蝦肉晶瑩剔透,擺在鋪了綠荷的白瓷盤中。糖醋鱖魚芡汁鮮亮,筷子一戳,盡是肥嫩豐腴的潔白魚肉,蘸一蘸撒著細姜末的糖醋汁,端的是酸甜可口。蒜泥白肉亦是特調過的,三層五花肉,煮后切作蟬翼薄片,在冰鑒里凍過,端出來是冒著絲絲涼氣,肥膩全然消卻,可蘸生抽與椒鹽,入口只覺得滋味涼爽,肉質層次分明。
至于一些熗爆的小炒也滋味極佳,爆炒腰花打著好看的卷,端上來時仿佛還猶帶灶臺星火,嫩筍時件亦是爽脆非常。就連落湯青蔬菜湯也是碧嫩清口,教人看來分外有食欲。
兩人正吃著,墨熄見顧茫特別喜歡那蝦球,不一會兒一盤就見了底,所以打算把跑堂叫來再加一份。
正偏過頭準備往樓下喚人,忽然見到樓下柜臺前已不知什么時候來了個熟人,一身白衣,神情凝肅,正和掌柜的說著話。
墨熄怔了一下。
慕容楚衣?
這么巧不對,他隨岳家來臨安封地,不與岳鈞天他們待在一起也就罷了,自己一個人跑到街頭巷陌里來做什么?
第164章
家舊聞
慕容楚衣瞧上去精神狀態很不對,
他一貫是個飄然出塵的人,眉目間總是沒什么過多的波瀾,
哪怕之前在蝙蝠島與岳辰晴爭執憤然離去時,
情緒也是壓著的。
但此刻的他就像早春的寒湖,
有些東西已經在他封凍的冰面下藏不住了。哪怕墨熄他們隔著些距離,也都能明顯得感知到他的焦躁與低落。
什么?你問三十多年前碼頭邊的住家?掌柜的顛著發福的大肚子,正在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他算錢算的正暢快,所以也只心不在焉地哼唧道,哎呀,我早年是跑碼頭的沒錯,但是臨安碼頭邊住家那么多,
沒有上百戶也有八十戶啦,
我哪里記得每家每戶哦。
那一家姓楚。
掌柜哼哼唧唧的:姓楚的也很多啊,這姓在臨安不罕見。
慕容楚衣在打聽一戶姓楚的人家還是三十多年前的?
墨熄略一思忖,旋即明白過來:端陽節的時候岳辰晴曾經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