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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嗖幾道黑影閃掠,刺殺者就像來時那樣,
迅速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慕容憐虛弱地罵道:他媽的賤人有種別跑咳咳咳咳
話方說完,就又哇地吐出一口血,搖搖晃晃地整個撲倒在了沙礫尖銳的河灘上。
明月當空,鮮血彌散,河灘邊上瞬時只剩下了顧茫和重傷了的慕容憐。
雖然在顧茫的記憶里,與慕容憐有關的好的回憶已然剩下不多了,但當他真的看到慕容憐渾身是血地倒在他面前時,他顱內最隱秘的那根神經還是被刺痛了。
他指尖發涼,原處站了一會兒,忽然回過神來,忙上前去查看慕容憐的傷勢。這一看之下,更是觸目驚心,別的且不說,胸口那一處,已然被靈力箭鏃爆得血肉模糊,血流不止。
顧茫本能地想拿手去捂,可是卻無濟于事,粘膩的鮮紅很快就沾了他滿掌,卻根本堵不住慕容憐的失血。
慕容慕容
慕容憐這時候已經不行了,他的眼神光都開始渙散,仰躺在砂石地上,胸口急促地一起一伏,每一次呼吸都有更多的血涌流出來。
他費力地轉動琉璃色的眼珠,看了顧茫一會兒,低聲道:你
你當真那些咳咳,與我,與我有關的事情你什么都不記得了?
如果這番情景這次問話提早一個月,在顧茫重聚的記憶尚未消散的時候,那么顧茫或許會把真相都告訴他。
可惜太遲了。
顧茫瞧著慕容憐那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明明是那么漂亮的眼睛,卻因為琉璃色的眼珠上浮,天生一副三白眼的陰狠模樣。
你至少至少也應該慕容憐喘了口氣,顫抖地伸出手來,似乎想要做些什么。但他的傷勢實在太過嚴重,以至于渾身使不上一點兒力氣。他死死盯著顧茫的臉,眸中閃動著某種極其復雜又極不甘心的光澤,他張了張嘴,剛想繼續說什么,可是出口的卻不是聲音,而是淤血。
遠處密林里有人聲與燈火逼近,慕容憐蒼白的臉龐上忽然閃過一絲清明。
他抬起鮮血淋漓的手,聚起一層薄薄的華光,抵著顧茫的胸膛很輕地點了一下,而后將他推開。
跑。
慕容憐這時候神智已經瀕臨熄覆了,他的眼睛開始失去焦距,但他仍低啞而渾濁地催促著。
快跑不然就
又是一口鮮血涌上來,慕容憐的聲音幾乎已經微不可聞,他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大睜著,眼珠子左右微弱地動一動,里頭倒映出漫天星斗和顧茫惶然的臉來。
囈語般的最后一句話從沾血唇齒間飄落:就再也解釋不清了
慕容憐!!
顧茫神智模糊之際,他低低道,其實我我也沒
話未說完,已是一口血涌將上來。慕容憐的手動了一動,似乎想最后再做些什么,可是他再沒有力氣了,手還是驀地垂了下來。
這一切發生地太突然,以至于顧茫腦袋里嗡嗡地,根本轉不過磨來。
慕容憐想說什么?
幾乎是在這一瞬間,聞聲趕來的北境軍巡邏修士提著風燈掠出了密林。燈火晃到他們身上,為首的巡邏隊長沉默須臾,手中的燈盞驀地跌落在了河灘邊。
那修士失聲道:望舒獵獵腥風刮過,戒哨自河邊刺破蒼穹,傳遍了整一片黑夜
快來人!!望舒君遇刺了!!!
抓住這個刺客!
擒住他!!
顧茫并沒有打算逃跑,可那些修士哪里會管?忽地斜刺里射出一道法術的極光,狠狠擊中了顧茫的后背。
極光射來的地方有人大喊:打中了!他跑不了了!
===第145章===
押回去!
顧茫昏昏沉沉地在慕容憐身邊倒下,他正巧是面對著慕容憐的,面對著那張怎么也教人看不透的臉--
這張臉此刻血色全無,那雙總是帶著嘲諷的桃花眼也緊緊閉著。
慕容憐之前是想和他說什么呢慕容憐又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缺失了記憶的顧茫混沌地想著,卻是全無頭緒,而他失去意識前最后的景象,便是一眾赤翎營的人圍了過來。
.
你當真那些咳咳,與我,與我有關的事情你什么都不記得了?
你至少至少也該
也該怎樣?
也該記得些什么?
慕容憐昏迷前的話語像是夢魘一般,在他夢境深處回蕩著。
顧茫浮沉在一片茫茫然的黑暗之中,有一束光陡地自他胸膛處滲透而出。他在夢幻中坐起身子,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散發光芒的位置正是慕容憐最后用手指點過的地方。
光芒越來越明亮,從他心口處源源不斷地涌流出來,最后在黑暗里化作了一只瑩白的蝴蝶。
顧茫仿佛受到了某種說不清的招引,他從地上爬起來,跟著這只白蝴蝶不住地往前。
夢境越來越深了。
隨著靈蝶引路,他看到了趙夫人霧一般扭曲的臉:你如此冥頑不靈,以后如何才能繼承你父親的家業,為望舒府的門楣添光?
他看到望舒府管家在濃霧里向他深處手來:少主,時辰不早啦,你需得趕緊回琴房修行去,若是遲了,免不了又要被夫人一通責罰。
他還看到縹緲的霧氣深處,少年墨熄擒著弓箭站在靶場上,黑金邊的寬大衣袍隨風飄擺,周圍是一些面目模糊的學宮長老,都在夸贊他,褒獎他。
而慕容憐在角落里陰沉地看著,手里攥著一卷自己并不愛讀的樂修書簡。
夢境里陡然響起了無數潮汐般的聲音--
先是趙夫人的:你永遠比不過他。
而后是學宮長老的:你總是不如他。
最后那些聲音獰笑著,擰成了慕容憐自己的自言自語。
慕容憐,你永遠比不過他。
你是個跳梁小丑,陰暗小人你連自己喜歡什么都做不了主
你是慕容憐嗎?不,你只是一個你爹的翻模一個牽線傀儡哈哈哈哈哈
一路往前走著。
慢慢地,這些聲音褪去了,白蝴蝶的光芒變得越來越強烈,它閃動翅膀時振落的熒光在不住地飄飛,逐漸將無盡的黑暗驅散。顧茫看到不遠處的前方裂出了一道天光,起初是有風聲從光束里傳來,而后一點一點地飄下了花瓣,飛舞出了更多幻術凝成的蝴蝶。
他向前走去走到了那片潔白中央。
他聽到了孩提時慕容憐的聲音,輕輕地自那一片潔白的深處傳來:是你嗎
顧茫尚未回答,那只一只在前面翩躚的蝴蝶便陡然化作一個模糊的影子。
小小的慕容憐站在白光里,回頭看著他:是你
幾乎隨著他這句話,忽地一道耀目的光閃過,激得顧茫猛地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他聽到檐角懸掛的叮咚風鈴。
一個諂媚的聲音在說話:
慕容小公子,您要的點心匣子,您再仔細瞧一瞧,要有什么不滿意的,小的立刻就讓糕點師傅拿回去重做。
顧茫慢慢地睜開眼睛。
夢境已經換了模樣。
映入眼前的是一間金紅相間的建物,滿廳都堆擺著碗口大的山茶花,傭人大多是四五十歲的憨胖女人,穿著制式統一的粗布花衣,在廳內堆著笑來回忙碌。
這是玲瓏齋。
重華都城最有名的糕點鋪子。
幼年的慕容憐站在高高的杉木柜臺前,仰著頭,和掌柜的頤指氣使地說話。
他那時候看上去才四五歲,非常稚嫩的一個孩子,全從頭到腳都被竭力裝扮上貴氣逼人的飾物,恨不能連指甲都鑲上寶石。但他又那么小一個,金的銀的,翡翠珍珠全堆在一起,所以旁人乍一眼看去瞧見的不是個活人,而是個移動的小短腿珍寶柜。
生意人對于這種恨不能在腦門上都寫著我有錢的客倌自然是歡迎到不得了,再加上慕容憐又是重華數一數二的貴公子,所以哪怕是個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年過半百的掌柜的也恨不能曲意逢迎跪著喊爹。
慕容憐伸出小短手,接過糕點匣子,打開一看,只見黃澄澄的酥餅油亮松脆,淡粉色的荷花酥層次分明,還有玲瓏齋獨有的奶凍,晶瑩剔透的一小個,上頭擱著一朵含苞待放的春桃。
慕容憐盯著看了一會兒,自己先伸手毫不客氣地拿了一個然后塞進了嘴里。
含糊命令道:這個我要了。你再去重做一盒。
掌柜的雖覺得他這一本正經卻又饞蟲大動的樣子很好笑,但又不敢笑出聲來,只得點頭哈腰地應了,重新命大師傅又去蒸糕做餅。慕容憐便在這等待的過程中坐在玲瓏齋的上座,就著一壺月季茶,半點兒也不含糊地把點心都吃完了。
顧茫正不解于慕容憐留給自己的幻境為什么會是這個,就見得掌柜的一掀竹簾,提著重新包好的一匣子點心走到慕容憐跟前。
慕容公子,又重新做好一份啦,您再瞧瞧看?
慕容憐很有些人小鬼大的意思,學著他娘親的樣子,頗為威嚴地擺了擺手:不必了,我拿走便是。銀錢從我每月的賬上劃。
掌柜:公子,您沒有帳啊,只有您家的趙夫人有固定賬要不小的從趙夫人的賬上劃?
不行!慕容憐瞪大眼睛,立時拒絕了他,而后又道,你等著,我有錢。
說完便開始從自己的小布兜里掏。
那布兜是趙夫人平日給慕容憐裝閑錢的地方,趙夫人管的嚴,給他的錢兩其實并不多,而且大多是散錢。于是掌柜的就眼瞅著穿金戴銀的慕容公子從兜里掏出一把又一把寒磣極了的白貝幣,攏在一塊兒,一二三四地數了一遍,發現不夠,又掏。
但四五歲的孩子能有多少錢呢?掏了半天,也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破貝幣。
慕容憐仰起頭來,顯然有些心虛,但架子還是要有的,于是道:就這些了。不用找了。
后會有期。
說完便提著糕點匣子,人五人六地在掌柜目瞪口呆且欲哭無淚的眼神中張揚而去。
回了望舒府,慕容憐就召來自己最親近的侍從,先是裝模作樣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才掀起眼簾問道:咳那個那個小賤奴,昨兒被我推了一下摔破了頭,現在還活著嗎?
顧茫怔了一下,多少還有些印象,于是便模糊地反應過來--
原來這段記憶是發生在自己被慕容憐從秋千推落,撞破了腦袋被林姨抱著去療傷的那一段日子。
侍從摸不透慕容憐的心思,誠惶誠恐地答道:回少主,他還、還活著呢。
慕容憐高深莫測地哦了一聲,眼神迷離不定,重復道:還活著。
是、是啊,林姨帶著他及時去看了藥修,現在那小子大概是在林姨屋里歇著。少主有什么吩咐嗎?
沒什么。慕容憐道,你下去吧。
待侍從離去后,慕容憐翹著腳坐在桌前想了一會兒,最后他從儲物盒里摸出了一枚古幣,捏在手里自言自語道:拋著正面,我就去道歉。拋著反面,我就把這盒點心都自己吃掉。
說罷一丟,錢幣骨碌碌在桌上打了幾個圈,最后正面朝上,不動了。
行吧。慕容憐沒好氣道,反正是我推的你,道歉就道歉,也不會少根毛。
于是跳下椅子,踮起腳從桌上將玲瓏齋的糕點匣子拿起來,朝著林姨的房間走去。
第157章
容憐的回憶(下)
顧茫雖然跟著慕容憐的腳步往前走,
但他對于慕容憐要去看他這件事,是感到迷惑且意外的。
雖然他對慕容憐的記憶所剩無幾,
但是他很清楚慕容憐從來都沒有好言好語地對待過他,更別提買了一盒點心去向他道歉了。
小孩子的愛恨情仇沒那么復雜,今天你推我一下,我記恨上了,
但你若明天給我一串糖葫蘆,
之前的記恨也就煙消云散了。所以顧茫篤信自己絕對沒有收到過慕容憐的那一盒糕點如果他確實收到過,他和慕容憐之間的關系無論如何也不會像后來那般愁云慘淡。
懷著這樣的疑問,
他一路跟著慕容憐,最后來到了林姨的小屋外。
林姨的房外栽種著一株桃花,此時正值花期,開得風流稠艷。慕容憐在花樹下站定了,
整了整衣冠,不尷不尬地輕咳了兩聲,確保自己擺足了少主的架子,
這才抬手準備敲門。
可指節還未觸上門板,
就聽得里頭傳來了兩個女人對話的聲音。
怎么摔成這個樣子。首先說話的女人音色威嚴,充滿著壓迫力,正是慕容憐母親趙夫人的聲音,我讓你帶孩子,
你就是這么帶的?
慕容憐聽到自己娘親的聲音,
臉上露出了些敬畏又吃驚的神色,本欲敲門的小拳頭就放了下來。
接著,
林姨柔怯的聲嗓就從門板后頭傳出:對不起,是我疏忽大意了。
我看你不是大意,你是沒有腦子。林姨,你在望舒府待著的這幾年,我趙素素何曾欺辱過你?這孩子受了那么重的傷,你為何不來及時報我,難道是覺得我不會幫你?
林姨忙道:不,不是的。我沒有
趙夫人卻是冷哼一聲:何必解釋。我知道你一貫恨我,全重華都當我是個妒婦小人,難道就你是個例外?
夫人
不用再說了。趙夫人嚴厲道,孩子我帶走。你自己做好你該做的活兒,少在我眼皮子底下打晃。
林姨沒有出聲,但門板后面響起窸窸窣窣的腳步動靜。
過了一會兒,趙夫人拔高了音調的嗓音刺透木板傳了出來
你這又是干什么?
林姨小聲哀哀道:夫人,求求您,您就把他留給我吧,您別看阿茫平日里總鬧,他其實很怕生的,他在您那里根本沒有辦法好好歇息
我是生人嗎?!
不是
那為何他怕我?我是會吃了他還是會毒死他?
我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還不松手!你擔心什么,我就算再不待見他,難道我會坑害他?
林姨,你清醒清醒,我是望舒府的當家,而他好歹是望舒家的種!
死寂。
顧茫腦袋里嗡的一聲悶響,簡直炸開了,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
誰是望舒家的孩子?
趙夫人她,她這話是什么意思她在說什么??!
血流轟鳴聲中,小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可同樣瞠目結舌的不僅是幻境里的顧茫,還有慕容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