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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展星墨熄喉中壓著的情緒似有熔巖翻沸,你簡直是個瘋子
瘋了的不是我,是他。陸展星將手垂下來,他眼眶仍因情緒激動而微紅著,但眼神里的柔軟卻已盡數剝蛻,只剩下了狠絕,他盯著墨熄,茫兒是該有多瘋,才能認為以他一己之力,能改變整個重華乃至整個九州對奴隸的看法?他該是有多狂多瘋,才能覺得這一切都有希望!
墨熄沙啞道:你寧愿他失去他人生中的火光,也要讓他如你所愿這樣活著?
===第83章===
曳尾涂中又有什么不好嗎?人不過滄海一粟,他偏覺得自己是蜉蝣可以撼天。你看,如今他自己也應該知道結局了只要新君上下嘴皮子一碰,他的海市蜃樓都會毀滅崩塌付出這七萬人的代價,從此顧茫也好,那些窮苦愚蠢的奴籍修士也好,都不必再為重華拋頭顱灑熱血!
陸展星說著,嘴角的笑容近乎扭曲。
誰的江山由誰自己鎮守。羲和君貴公子,求求你,求你別管了,讓這支可笑的軍隊就此分崩離析吧。我們也只是想好死不如賴活著。
我們?我們?
顧茫從學宮時代就一臉憧憬地說過,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改天換日,希望能改變這個世道哪怕一星半點。
只要能燃出一縷光芒,他愿意焚盡自己的身體發膚,四肢百骸。
陸展星卻說我們也只是想好死不如賴活著。憑什么?!
墨熄似有一瞬極憤怒,但他今日與陸展星的沖突已尖銳到一時失控便會鮮血四濺的地步,他不想就此紊亂時光鏡里的事情,于是他用力闔了闔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那過于暴虐的怒焰才熄下去。墨熄緩然舒開雙眸,黑沉沉的眸子重新望向陸展星。
正想好好說話,卻陸展星又補了一刀:羲和君,你離他遠些吧,從今往后我是不能再陪著他了,求求你老人家高抬貴手,別再給他那些會要了他命的希望。
墨熄發覺自己不能再看著陸展星那張臉,看一眼剛壓下的火就能又竄上來。他將臉龐猛地轉開,盯著旁邊搖曳的燭火。
陸展星道:別再引他走這條路了。
指捏成拳,墨熄的目光從幽昏的燭火上流離而落,最后落到了陸展星之前一直在把玩的那兩枚骰子上。
他并沒有太在意這兩枚骰子,他只是太痛苦也太憤怒了,視線想找個憑依,想棲落在某個地方。
他盯著那兩枚白底紅漆的投骰半晌。
可過了一會兒,忽地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發毛的感覺首先竄上來,繼而墨熄陡地意識到了問題!
他的背脊驀地繃緊。
這骰子
這骰子白底紅漆,花梨木斫刻而成,第六個點旁邊有一道非常不起眼的小蓮花紋飾。
它是
顧茫的木骰?!
是,顧茫以前在軍中喜玩葉子牌,也喜歡擲點子猜賭,他當時羨慕墨家岳家慕容家擁有屬于自己的圖騰,于是別出心裁地也給自己偷想了一個。
他給自己所設的圖騰紋章是一朵佛蓮,刻在其他地方太招搖,未免讓人看了笑話,于是刻也只刻在和兄弟們耍玩的骰子上。
陸展星那時候還笑過他,說你一個男子漢大丈夫,拿朵小紅蓮當印記是怎么回事。
顧茫就笑著解釋道,蓮開七日,時候雖不長,卻清香浸乾坤,有什么不好。
再后來,顧茫與墨熄私下定了血契,兩人脖頸處各有一道蓮紋,用的也是顧茫從前所設的圖騰。
意識到這件事后,陸展星的聲音就如同相隔著汪洋大海,墨熄再沒有注意力去諦聽他在講些什么,他的手指有些發抖,幾欲抬手去拿起桌上那木骰細看。
羲和你放過茫兒吧。
陸展星道:你要真的在乎他,把他當人看,就別吊著他讓他為你們賣命廝殺了。你放過他吧。
墨熄喉頭攢動,最終還是生勒住了自己的這種沖動。幾許沉寂后,墨熄臉色微白地把目光從骰子上移開,他望著陸展星,低聲道:你這樣替他謀劃,就真的確定他會按照你為他鋪好的路走,從此閑云野鶴了殘生?
那他還有什么路可去?
墨熄黑褐的眼睛盯著陸展星的臉:你有沒有想過,他或許會反。
陸展星著實是愣了一下,隨后近乎是好笑的:你在胡說些什么?茫兒會反?你難道不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人?
那你難道不知道你在他心里,那十萬修士在他心里,有多重么?
陸展星臉色發青,他沉默須臾,仍是一臉荒謬地抬頭冷道,他絕不會。
墨熄一點一寸地丈量著他眉目間的情緒。把陸展星此刻的種種反應都盡收眼底。
陸展星道:我了解他。他走哪一步都絕不可能走這一步他他
墨熄道:是嗎?難道你從未聽說過你入獄這半年來,他有什么反常?
陸展星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隱約透著些奇怪的惶然。
果然
墨熄從這份惶然中看出了他似乎知道些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
陸展星一定隱瞞了某些秘密。
在這繃到極致的沉默中,墨熄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句:陸展星,你入獄之后,是不是見過顧茫。
陸展星猶如被一擊冷箭刺中,猛地抬頭!
隨即血色褪白,又立刻將臉轉開去。
半晌后,他道:羲和君這是在想什么?茫兒如今是戴罪之身,他怎么見我?我倒是渴望著和他再敘敘舊呢。不過呵呵。他自嘲地笑了笑,夢里吧,還是做個夢來得更真實點。
墨熄沒再說話,只是陸展星在他那個問題之后的接連反應他都已經看了個透徹,他眸底的顏色更深了。
他幾乎可以確認,這半年之內,顧茫一定是見過陸展星的。
可是這樣一來,這件事情就顯得愈發蹊蹺。試問顧茫作為一個被罷黜的權臣,日日夜夜都被君上的暗衛盯梢,他怎么有機會突破這守備森森的天牢,前往陸展星的牢獄?
我再問你最后一遍。墨熄道,陸展星,顧茫真的沒有來這里找過你?
沒有。
你也真的沒有絲毫冤屈?
陸展星道:沒有。
知道這就是不管怎么問,也再問不出什么像樣的回答了。兩人最終相談不歡,誰也沒能說服誰,誰也沒有向誰讓步。墨熄從陰冷的天牢囚室里走了出來。
身后是鐵鏈門鎖嘩啦的聲音,施過靈力的枷鎖鏈子重新將羈押陸展星的牢房重重上鎖。
墨熄離開前,側過臉最后又看了一眼陸展星。
陸展星坐在那一豆油燈的昏沉光暈中,低著頭,闔著目。
就在他徹底轉身的瞬間,陸展星忽然又抬起頭來:
等一下!
墨熄抿了抿薄唇,側望著陸展星:怎么?
陸展星咬了咬牙,說道:還有件事。
既然你來了,我也想問問你。
你說。
陸展星猶豫一會兒,這個問題已經在他心里壓了許久,都快漚爛了,他也知道若是此刻不開口,以后就再無機會。所以他咬了下牙,終于說: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知道。你究竟和
見他神情,聽他言語,墨熄心中已有所猜,此刻立在原處,靜靜地等著他說下去。
你對他你對茫兒你們究竟是不是想要表述的內容太過難以啟齒,又是與自己的總角之伴有關,饒是陸展厚顏如此,也不禁有些磕巴了,你們是不是
墨熄道:是。
陸展星像是被這句墨熄丟出的親口承認打了一拳,方才任何的言詞都沒有此刻墨熄的這一聲是來得更讓他頭腦發暈。
從戎那么多年,其實陸展星早就從一些細枝末節處看出了端倪。只是過去出于對顧茫的尊重,他并不好意思直接過問。可是他不問,不意味著他就是傻了瞎了。
他曾太多次注意到墨熄和顧茫對視時的眼神,一次兩次,他還覺得是自己想得太過荒唐,可是次數多了,他無論如何也說服不了自己他們倆之間沒什么。更別說他曾多少次見過墨熄等顧茫一起換崗巡查,而等兩人回來之后,顧茫的眼尾總是有點紅,嗓音也微微帶著沙啞。
有一回,他甚至借著篝火,看到顧茫脖頸上有一點嚙咬的紅痕。
可猜測是猜測,當墨熄真的站在他面前,親口承認這件事的時候,陸展星還是覺得有些呼吸不上來。他驀地往后退了數步,坐在石床上,幾乎是有些頹然地:茫兒他就是個瘋子他好端端地一個人,為什么非要和你攪和在一起
陸展星躬下身子,把臉埋進掌心里用力揉搓著,啞聲道:他不知道他自己是什么出身嗎為什么偏偏要去爭那最不可能的東西瘋子真是個瘋子
頓了頓,陸展星幾乎是疲憊至極地:飛蛾撲火有意思嗎?他這一生所求的,怎么無論是事,還是人,都是這么地這么地
喉結滾動,唇間落下兩個字來。
荒唐。
晃動的光影中,墨熄睨著他,過了一會兒,墨熄說:你別怨他。我與他的事,不是他爭的我,是我飛蛾撲火,我糾纏的他。
說罷,轉身,黑袍滾滾拂動青階,消失在了長長的甬道深處。
是夜,回到羲和府后,墨熄輾轉反側也無法入眠。最后他驀地從床上坐起,披衣推門,星空透水,碎鉆般鋪滿了整片深藍色的穹天。
他取了一件斗篷罩在外面,徑自又去了杏花樓。
雖然他為了查出更多掩埋在過去的真相,此時不便再出現于顧茫面前,但他仍是忍不住希望能多看八年前的顧茫幾眼。
第88章
秘之人
夜深了,
杏花樓燕語鶯聲絲竹彈撥不絕于耳。墨熄從偏徑往顧茫所在的樓臺走去,他并不擔心被人看見,
因為他身上披著的斗篷乃是岳辰晴的祖父用隱蹤鳥的羽毛所制,雖然隱蹤鳥的羽毛離體即失效,但是岳家先祖畢竟是煉器大宗師,成功保留了翎羽的特性,
所制的斗篷可有三次隱身之效。
墨熄掠下檐牙,
無聲地停在了繁花盛開的露臺外。
那扇八合的楠竹移門此時是敞開著的,顧茫并沒有把彈琵琶的飛天姑娘叫回來,
里屋只有他一個人。
顧茫以手支頤,闔著眼眸坐在桌前。
他看起來好像已經睡著了,又好像還很清醒,長睫毛隨著呼吸而微微拂顫著,
煙篆裊裊,自顧茫手邊的熏香爐里升起,將他的五官浸潤得很柔和墨熄一寸一寸地凝視著他,
從他的眼角眉梢,
到他的嘴唇下頜,燭光流照,像是橙色的蝶,棲落在他的鼻尖。
墨熄披著隱身斗篷,
凝神屏息走近他身邊,
自上而下看著這張再熟悉不過的臉。這個時候他忽然明白了慕容憐對浮生若夢的依賴究竟有多沉。
明知是淬著毒的,明知絕不該碰,
明知能銷人意志蝕人筋骨,卻還是宴安鴆毒
原來他對顧茫的癮,也早已入骨入髓。和煙麻一樣深。
篤篤。
忽然,掩合著的門被叩響。
墨熄和顧茫幾乎是同時從自己的渙散中回神,墨熄往后退了一步,而顧茫則起身去開門。
墨熄原以為叩門的又是什么飛天入地之類的小妖女,可當門打開,顧茫側過身子讓對方進來時,他看到來者并不是什么歌女,而是一個與自己一樣,披著玄色斗篷的人。
那人雖然并沒有用隱形披風,但他以一盞銀金色覆面結結實實地遮蓋了五官,唯能從他高大挺拔的身形上判斷出,此人應當是個男子。
他是誰?
思疑方生,這斗篷男子就開口了。他的聲音明顯用幻音術扭曲過,顯得十分沙啞古怪。
男子道:今日可有什么異狀?
顧茫沉默片刻,答道:沒有。
是么?斗篷男若有所思地,沒有人來尋過你么?
顧茫仍答道:沒有。
男子見他堅持,也就不再繼續追問。他將手里的一個包袱擱在了桌上,說道:給你帶來的,去換上吧。
顧茫抬手掀開了包裹一角,但很快就又將包裹攏上了。
他問那個斗篷男子:這什么意思?
你要去那個地方,總該準備準備。
顧茫的手指尖仍垂在包袱邊緣,聞言驀地一僵,指節不自覺地蜷緊,握住了包袱皮。他這個狀況讓墨熄愈發不解,要知道顧茫一貫是個非常鎮定的人,天掉下來他都能當被子蓋,可是這個斗篷男只消一句話,竟已讓顧茫變了顏色。
那里的情況,只跟你說,怕你不信。斗篷男子道,今夜帶你親眼去看一看。眼見為實。
饒是燭火如此溫暖,也焐不暖顧茫臉色的蒼白。顧茫似乎是在壓制著一種極為復雜的情緒,連嘴唇的血色都在逐漸褪去。他垂下眼簾,肩膀微發著抖,最后他捧起那一只布包,轉身去了屏風后面。
待顧茫再一次從屏風后面出來時,他竟已和那個黑衣斗篷男子換了一套一模一樣的裝束,繡融著淡金色云雷紋的披風將他的身軀從頭到腳遮得嚴實,顧茫道:走吧。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遺芳閣,墨熄也一直在他們身后跟著。這青樓瓦肆最是魚龍混雜的地方,鴇母也好,姑娘也罷,心里都銘記著三個少,即少看少問少聽。因此這二位打扮突兀的男子走過花樓的長廊,侍女們也沒有露出半點驚詫的神情,只管著自己低頭行禮,而后眼觀鼻鼻觀心,就讓他們這么去了。
顧茫和那黑衣人一路上無言,關系似乎也不是很親密。那黑衣人走在前面,顧茫始終沉默地跟在他后面
這個黑衣人看不出身法,身上的氣息也收斂得非常完美,墨熄在不暴露自己的情況下并不能探知到更多與他有關的靈流,只能一路跟著,看他們究竟要去往何處。
走了約摸一炷香的功夫,方向漸趨明朗,但墨熄心中的疑竇卻越來越深
這是戰魂山的方向?
果不其然,他們最后就停在了戰魂山山腳下。
八年前的戰魂山門口,還沒有設立鎮守的侍衛。不過因為戰魂山的山巔有重華歷朝歷代的英烈碑冢,為表恭敬肅穆,山門前還是有一道無形的結界,那個結界可以洗去幾乎所有的易容與隱身術法,這也就意味著墨熄的跟蹤只能在這里終止。
===第84章===
顧茫將斗篷的帽兜落下來,仰頭看著那蜿蜒曲折的石徑,兩邊松竹搖曳,明月透過葉梢灑在古舊的青石路面。
黑衣人道:怎么了?
顧茫道:想到很快我就要離開這里,手上將沾上重華軍士的血,我
他沒有再說下去,而墨熄則是心中驟緊。
之前他們倆見面的時候,顧茫果然是騙他的。顧茫是真的在這個時候就已決定了要叛國而去。顧茫真的已經在此刻料定了以后手上會沾染昔日同袍的血。
顧茫
顧茫
你究竟是為了什么?而這個陪在你身邊的神秘黑衣人又究竟是誰?!!
墨熄竭力遏制住自己想要上去揭開那個黑衣人面罩的欲望,盡管這欲望已經將他的眼眸都燒紅燒燙。
他有一種預知,只要摘下此人的面罩,很多問題便能迎刃而解,很多謎團都能就此釋開。但是線索也將斷在這里,他將無法知道更多的東西,而這無疑是得不償失的。
墨熄喉頭滾動,他平復著自己內心的涌躁。然后他聽到黑衣人說:
重華如今的局勢也就是這樣。鳳鳴山敗北后你也親眼見到了,你與你的軍隊落魄,只有落井下石的,沒有雪中送炭的。黑衣人似乎看出了顧茫想要辯駁,于是抬了抬手,你不必跟我說如果羲和君在,他會向著你。他向著你也沒有用,你是個聰明人,你應當已經很清楚,重華一直是顯貴當道,以你一己之力,并不能扭轉什么。
墨熄顱內嗡嗡亂做一團,這個人昭彰是在策反顧茫,與顧茫說重華局勢如此,與顧茫說除了羲和沒有人向著你
燎國人?
不。不可能。
哪個燎國人可以在重華這般來去自如,如入無人之境?
哪個燎國人又能這樣坦蕩蕩地站在顧茫面前,而不激起顧茫的強烈反感與之反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