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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失策了。
顧茫沒能撐過這關,當他完成使命返回帝都時,顧茫已經離開了重華又過幾月,前方沙場傳來了顧茫叛變、投歸燎國的消息。
他甚至沒有覺察到顧茫的異心,沒能在了解顧茫心意的情況下,和顧茫好好地談一談。
他甚至沒來得及和顧茫說上幾句話,沒來得及在顧茫還未一腳踏入地獄前,做出最后的挽留。
可此刻他竟回到了這一年這一天,回到他曾無數次在午夜夢回返至的時光里,回到回到這或許能夠扭轉命盤的時刻。
哪怕知道時光鏡無法真正的改變過去,墨熄的心還是一下子像被燙著了似的揪緊,他甚至來不及將衣冠穿戴整齊便驀地推門而出。八年前的艷陽猛地照到他臉上,將他眼眸刺得酸澀生疼,他卻不愿閉眼,忍著想要流淚的沖動,近乎貪婪地望著院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隅。
拐角處忽地傳來一聲驚訝的輕輕的叫聲,哎呀,隨即倉皇道:問主上安!
墨熄轉過頭,胸腔中又是一陣異樣的翻騰
這一年,李微還沒有來到他的府上,此刻向他打招呼的是當時羲和府收的一個叫做霜秋的大丫鬟。這姑娘是墨熄在路邊看到的一個可憐乞兒,墨熄不忍她被不懷好意的男子欺辱,于是將她收留在府中。墨熄見她做事聰明伶俐,曾有過將她任為羲和府大管家的念頭,但不久后發現她竟是慕容憐派在他身邊的暗子,對他竟存勾引謀害之意,于是便將她逐出了宅邸。
霜秋端著水盆,柔柔欠身:主上今日午睡醒的好早,我這便去催人給您準備茶點。
墨熄當年憐其孤苦,對她一直十分客氣,然而此時回頭再看,只覺得分外惡心,于是拂袖道:不必了。
主上可是沒有胃口?我前些日子釀了一些清冽爽口的梅子酒,若是主上不嫌棄
墨熄硬冷道:我說不必了。
霜秋終于覺出墨熄的狀態有些不對,她不敢再冒進,于是低眸屈膝,行了一禮,柔聲道:是。頓了頓,又頗不甘心道,但我、我也只是關心主上,還望主上勿怪。
墨熄雖對她頗為厭煩,但他并不是睚眥必報的人,也懶得和一個女人計較,更何況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想做。
給我備一套常服,我要出門。
主上要出城嗎?
墨熄頓了頓,說道:入宮。
依照上古殘卷中對于時光鏡的記載,進入鏡中的人會完全回到當年的情形之中,體態、樣貌、思想,都將被還原。而他之所以還能留有現世的記憶,想來是因為他是跟隨顧茫一同被挾入鏡中的,他只是一個誤入者。
至于顧??峙乱呀浲耆荒孓D成了當年的狀態,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從鏡子外穿過來的,更別提知道后來發生的事情了。
也就是說,墨熄此刻去城內找人,能找的只是當年的那個顧帥那個正處于人生低谷,極度落魄的顧師兄。
這意味什么?意味著自己竟有機會能和叛變前夕的顧茫相交談!
想到這里,墨熄的手指尖都有些微微發顫八年后的自己,穿過時光,即將面對八年前的顧茫。
他可以問顧茫很多事情,可以清楚地看到顧茫叛變前夕的精神狀態,可以探知顧茫當時的心情如何,可以知道叛變前的具體細節如何
甚至,可以試探出自己當年究竟要怎么做,才可以避免顧茫叛國的結局。
盡管這種嘗試是無濟于事的,當江夜雪把他們從時光鏡里救出來后,所有的改變都會煙消云散,但至少墨熄覺得,那些困擾了他八年之久的疑問、困頓、痛苦與不解,或許都能在這番交談中得到一個解說。
不過在此之前,他必須先去王城一趟。
羲和拜見羲和入宮城,羽林低首抱臂行禮,他們頭上鮮紅的羽雉簌簌抖動,甲光在旭日映照下直晃人眼。這種感覺非常微妙,即使墨熄此刻內心復雜紊亂,也不由地注意到了其中一些熟悉的面孔。
回廊拐角的那個士卒,八年后成了學宮的守御長老。
站在宮階石獸旁的羽林右將,后來被君上賜給了望舒府,成了慕容憐的貼身近衛。
頭戴七珠紅纓兜鍪的那個少年,后來因為重華王城內的一場妖火,于火海中因救人而喪命,還是墨熄親自替棺槨里的人配上的英烈帛帶。
還有一些后來被他遴選,挑入北境軍的士卒。
這些人日后或窮或達,或生或死,此時都并不知曉他們的未來與命運。只有墨熄自這些活生生的故人之間走過,猶如在這些年自己反復做過的夢里穿行。他看過這一張張臉龐,像是看著一個個來自八年前的游魂,那么得不真切。
最后他來到了金鑾大殿。
初登王位的君上正靠在繡有團龍錦紋的軟枕墊上,單手支頤,閉目養神。珠璣旒冕于他清秀的面目前微微晃擺,將他的神態切割得愈發破碎難辨。
八年前的君上與現在比起來,顯得更為清瘦乖戾。這也難怪,那時候先君駕崩,國綱不穩,內憂外患都很棘手,君上眉眼間的戾氣自然要較后來重得多。
參見君上。
哦,羲和君來了。君上眼皮動了動,舒開眸子,一雙眼睛幽深寒冷,徑直鎖向了殿前站著的墨熄。
那目光縱使再克制,也透著一股子虎狼之息,匿藏著警覺、兇狠、凌厲。
墨熄被這種過于冰冷的目光刺到,他猛地感到一種久違的熟悉,既憤怒、又痛苦從前君上對他總會有意無意地流露出這種態度,后來他立下了天劫之誓,注定此生絕無可能再背叛重華、背叛王座上的人,君上對他的戒備才逐漸松弛。
可是此刻,站在殿前的是未曾立誓的墨熄。
君上看他的眼神,就像看著一頭不曾有鎖鐐束縛的虎狼猛獸。當年自己尚且年少,感受還不那么鮮明,但此時回頭再看,君上目光里的戒備簡直令他遍體生寒。
羲和君今日就該出發前往北境封地,教習法術了。君上慢悠悠地說,這個時候來宮城見孤,難道是有什么事情?
墨熄行了一禮,說道:是。確實有事。我想緩些日子再去北境。
哦?君上瞇起眼睛,為何?
身體不適。
跟君上這只狐貍拆招,用別的理由都不行,唯獨說身體不適,君上才會難以拒絕。再加上墨熄從前絕不說謊,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根本沒有無事稱病的前科,才更可信。
果然,君上微微一怔,過了一會兒他直起身子,一邊自高座上打量著墨熄,一邊沉吟道:是么嚴重么?不如孤選個上佳的神農臺藥修,去羲和君府上為羲和君調理?
只是疲憊多夢,日夜難眠而已。墨熄道,修養一段時日便好,不必勞煩神農臺。
這樣。君上若有所思地瞧著他,似是不經意地問了句,那么羲和君需要推后多久?
墨熄在心中算了顧茫叛變離城的日子,是在他離開帝都的七天后。這一次他并不希望同樣的事情在他不在的時候發生,于是墨熄道:十日。
君上沒有立刻答話,那雙寒潭深水般的眼睛無聲地凝視著墨熄的臉。
良久,才輕輕笑道:羲和君沙場征伐這么多年,多少次受傷都不以為意披掛上陣。怎么如今卻因為個失眠之癥,將孤交與你的正事一拖就拖十天?這個時限,也未免太久了吧。
墨熄不與他辯,只道:若非心力不支,也不會來向君上請延。
羲和君東征西戰難得想要個休息,孤若不肯,實在太不夠人情。君上撥弄著手腕上繞著的珠串,悠悠然,不過羲和君既為重華肱骨重臣,孤要你親自完成的重任自然很多。若是延你十日歇息,后頭的事情恐怕不好安排。
他頓了頓,笑道:三日,你看如何?
三日?
三日后陸展星東市問斬,為什么偏偏要卡在這一天?陸展星死后,顧茫的反應想必十分激烈,可君上卻要他在這時候走
墨熄問:請君上再寬限兩日,五日可否?
否。最多只能準你三日。君上微微一笑,要是再多,那孤可實在無法調劑之后的要務了。
君上
君上已然主意抵定,他打斷了墨熄的話:羲和君不必再說,既然身體不適,就早些回府歇息吧。
稍事停頓,又意有所指道:失眠煩悶當養心,某些會讓羲和君心浮氣躁的人,羲和君最近還是少見為好。
墨熄遙望著鎏金高座上的君王,而君上也透過簌簌晃動的旒冕俯視著他。
墨熄輕聲道:君上是在說顧茫嗎?
===第79章===
第83章
年前的君上
他單刀直入,
君上也不拐彎抹角,笑了笑:你明白孤的意思就好。
墨熄沉默一會兒,
說道:顧茫是我摯交好友,他如今這個狀態,我若棄他而不顧,豈不教人心寒。
嗯。有情有義自然不錯,
孤也沒讓你和他老死不相往來。君上細長的手指撥弄著串珠,
不過,他現在是戴罪之身,
這風口浪尖的,瓜田李下貽人口舌的事情,羲和君還是不要做了吧?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與我有恩。我勸他幾句又有什么不合適的。更何況顧茫如今心境晦暗,
若是無人相伴,怕是會
會什么?
墨熄咬牙道:心生叛意。
他當年不知顧茫心思,不覺得顧茫會有反叛的意圖。但他如今已知道了后面的故事,
此時說出這句話旨在提醒君上不要將顧茫逼得太緊。
君上聞言,
手上的動作果然微微一頓,而后笑道:羲和君對自己的摯交好友就這么沒有信心?
墨熄道:我只望君上莫要斷絕他的后路。
后路?鼻腔嗤出聲來,他的路都是先君破例容他拓開的。不然他一介奴籍之身,有什么資格披掛上陣建功立業?說孤斷他后路他也不想想如果沒有先君一道寬恩,
他這輩子有什么路可以走!還不是庸庸碌碌去做一條慕容憐的狗?
君上危險地瞇起眼來,
接著道:但凡顧茫有點自知之明,都應當想到他昨日之榮,
都拜先君所賜。如今他領兵有失,孤依法處置,又有什么可怨的!
墨熄原本先來王城,只是為了請準君上,將自己離城的日子推后,卻沒成想竟觸發了與君上這樣的對話。
八年前的君上就像一只還未得道飛升的狐貍,并不能很好地在八年后的墨熄面前藏住自己的內心。
甚至無法克制那種對墨熄太過警惕的眼神。
他有什么委屈的?有什么感到不公?憑什么想叛?
字句無情,墨熄聽得渾身血冷這番話,從前他并未從君上口中聽聞過。而今入耳,他作為一個貴胄都聽得心寒,又何況是顧茫?
何況是那個折損了數萬將士,殘部被羈押,墓碑討不到,兄弟即將問斬的顧茫。
墨熄在這一刻忽然那么清晰地意識到,之前顧茫拉著自己喝酒,在喝醉時哭著說自己受不住了生不如死,那并不是一時的酒后沖動。
那一天的顧茫是真的崩潰了。
重華將他遣上戰場,卻并不認為顧茫與他那個窮破軍隊是在給重華守土固疆,反而覺得這是權貴賜予奴隸的恩惠。所以他的失敗是不可饒恕的,因為在君上眼里,顧茫的敗北不是一個忠烈將軍有了一時之失,而是一個得了好處的奴仆沒有做好主子交給他的事。白白辜負了主子的一片信任。
或許顧茫在認清這一點的時候,心就已經碎了,從內里,一點點地碎成渣片成末揉成灰
只是自己當年,竟不曾意識到。
竟還那么天真地相信了顧茫后來看似沒心沒肺的嘻嘻哈哈。
他終究是沒有看懂顧茫這個人。
強壓下心頭的抽痛與戰栗,墨熄喉結攢動,沙啞道:君上,你不是他。你并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底線是什么。若是有朝一日他真的叛了
君上打斷道:他不敢。
太可笑了,站在八年前的君上面前,竟會聽到君上自以為是地說顧茫不敢叛國。
他不敢,也不會。君上道,羲和君覺得他能叛去哪里呢?昔年花破暗叛重華建燎國,那是因為他手里捏了一群奴籍余孽可顧茫手里有什么?他那支軍隊的殘部已經被孤羈押于囹圄之中,你倒是跟我說說,他以一人之力,能夠做什么?
君上以為他不會以一人之身遠走高飛嗎?
君上幾乎是在露齒冷笑了:他要那么想不通,那便走好了。
!
他有鳳鳴山一戰之失,孤已無法再用他。若他認為這便要反,那就說明此人留在重華境內遲早是個禍患。君上說罷,盯向墨熄逐漸蒼白的臉,羲和君,你以為你勸他,你陪著他,有用嗎?若是他有叛意,就表明他想要的東西實在太多!
最是無情帝王心。君上頓了頓,冷然道:孤,給不起。
血都似凍僵了,四肢百骸都結成了冰。墨熄指捏成拳,寒聲道:君上。他想要的,不過是一座有名有姓的墓碑而已!
那并不是一座墓碑。君上道,羲和君。他問孤討要的,是對他們這一群人的地位認可。抱歉,孤給得了他們寬恕,但給不了他們尊榮。
墨熄怫然怒道:所以君上差我三日后離去是為了什么?三日后陸展星問斬,君上是想看看顧茫再斷一臂后是否還能忠于重華忠于君嗎?!
君上臉色驟然低沉:羲和君。你別再放肆。
他經不起君上的試探了。墨熄不管不顧,近乎是顫抖地說道,我今日便可以告于殿前。若君上執意為之,顧茫必反。
君上霍地起身猶劍出鞘怒而拍案:他反不反的有什么重要?!他不過就是一條狗而已!就算恩將仇報叛出重華了,我邦國是會土崩瓦解還是會云散煙消?!孤就是要看看這個人到底有沒有懷揣著鬼蜮心思,腦顱子底下有沒有和當年的花破暗一樣長著一塊反骨!
到底是年輕了,這般棱角分明的怒張,換作當今的君上是絕不可能亮出來的。
三日。三日后你必須給孤離開帝都。最后君上的呼吸慢慢緩下來,只是眼神仍兇狠,盯著墨熄的臉,你給孤,退下。
墨熄從前根本沒有與他有過這樣的針鋒相對。而這番話像是刀刃抽出雪光映亮,猛地刺向他內心。
他沒有再說話,無聲地望著王座上的那個人。人都言簡在帝心,但君上又何不在時時刻刻都意欲試探著自己手下的臣子?
尤其如顧茫之輩,與貴胄本就不在同一條船上,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是以君上會這樣防備他,算計他、甚至
等等!
心中咯噔一聲。
墨熄忽然想到一點自己當年分明是記得陸展星問斬一事的,他雖然承應了君上前往北境教習法術,但他原本是把回城的日子定在了陸展星斬首之前。
也就是說,如果按照他最初的預算,他完全來得及在顧茫叛變前見到他最后一面。
可是后來呢?
越想越冷
后來北境忽然發生了意外,有許多的妖獸肆闖邊關,他不得不在那里多留數日,與駐軍將這些妖物收服緝歸,這才耽擱了時間。他當時雖然覺得忽然有如此多的怪物降世有些蹊蹺,但也沒有多思多想,如今看來
墨熄在這瞬間忽然萌生出了一種模糊的感覺,這種感覺甚至令他有了個非??膳碌哪铑^。這是他從前根本沒有感知到的
當年,會不會是君上為了試探顧茫,要刻意支開他?
這種猜想讓墨熄心中像是落了一塊冰,絲絲寒氣散至四肢百骸。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這個時候離開帝都,之后的回城的時間又被拖延,這一切是不是君上刻意為之?
或許君上根本就不想要顧茫留在重華。所以他才不希望顧茫在最失意最痛苦的時候身邊有人相伴。這個奴隸舊將已經留之無用了,既然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殺之,那么逼他叛國會不會是更好的選擇?
顧茫的叛變,難道是君上從一開始就已經算計好的?
墨熄覺得渾身發寒,他從檐牙高啄的王城深宮內出來后,緩了好一會兒,讓自己不再冷得那么厲害有一瞬他真想不管不顧地就問了,就鬧了??墒撬靼?,如果他想知道更多的秘密,就必須要讓事情沿著正常的軌道進行下去。
在這鏡中世界里,他能去發掘真相的機會,只有一次。
一旦錯過,就再也不能重來。
墨熄是以仰頭,眨了眨自己微紅的眼睛,他竭力地、慢慢地讓自己的心境平復下來,讓自己不再那么沖動,這才動身,去了城北的那家杏花樓。
他知道顧茫在這個地方,杏花樓是顧茫后來最愛去的風月場合,滿屋子珠環翠繞,鳳管鸞簫,顧茫曾笑吟吟地說自己愛極了此處的解語花,唯那溫香軟玉,能解他心里的苦海仇深。
來到紅綢飄拂的杏花樓前,墨熄停下腳步。仰頭望著那塊紅底金字的匾額。
八年前他離開王城時,也曾路過此地,在花樹芳菲的樓臺前駐足。不過當時他并沒有走進去他那時候受不了顧茫的墮落之舉,更無法忍受曾經與自己有床笫之歡的人躺在胭脂俗粉間嬉鬧。
他覺得心很痛,所以不曾與顧茫告別,便去了北境。
他因此錯過了與叛變前的顧茫最后的一次相見。
但這回不會了。
這一回,他想與顧茫真心實意地談一談。就像他曾無數次肖想的那樣,就像他曾無數次在夢里做過的那樣。
墨熄整頓心情,手指在掌心捏緊,走進了這燕語鶯聲的風月場。
哎唷,羲和君。鴇母看到他,不禁嚇了一跳,思及前一次墨熄來樓里尋人的情形,忙畏懼道,羲和君今日前來,是為何事?。?
顧茫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