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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的戎馬征戰讓他對于人有一種本能的提防,只要有人在他身邊,他就無法徹底地放松下來,哪怕伺候了他多年的忠仆也一樣。
湯池別苑水霧氤氳,青石小路上飄著落花,墨熄走到紫竹小亭里,這是他更衣的地方。亭子內的陳設極簡,只一張翹頭案幾,一方石凳,置衣竹架,剩下的就是一面岳府所制的照身大銅鏡,足有等人高。
墨熄抬手一件件地除了自己的衣衫,在案上疊好,然后拆了墨發放落,挽束起高高的馬尾,朝溫泉池走去。
水清夜靜,月白花香,他潛入池水中,波紋瀲滟,向四下蕩開。湯泉池用靈流栽種供養著芙蓉,花色有的緋紅若霞光,有的瑩白似美玉,但竟都不及羲和君照水清容,更別提此刻蒸汽熏蒸,襯得他面目愈發清透。他慢慢地將筋骨放松,靠在燙熱的溫泉石邊,微闔起了眼。
周圍很安靜,只能聽到潺潺的流水聲,花朵落在水面輕微的聲響,還有
咕嚕咕嚕咕嚕噗!
墨熄驀地睜開眼睛,猝不及防被濺了一臉水花,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情形顧茫不知從哪一處潛泅而來,嘩地從水里冒起,一雙藍眼睛濕潤色深,猶如緞錦,頭上還頂著一片荷葉。
見到墨熄幾乎青白的俊臉,顧茫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花,淡定道:主上也來洗了?
你!墨熄只覺胸口一窒,竟一時說不出任何話來。
他瞪著眼前這個男人,耳中嗡嗡,又是極怒攻心,又是不知所措,緩了半天才咬牙切齒道:你怎么會在這里?!
李微要我洗澡。顧茫說,我就找地方洗,就找到了這里。
你馬上給我滾出去!
顧茫道:可我還沒有洗干凈
滾!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顧茫識趣,知道他火氣大,也不想跟他爭,于是不再多說,頂著荷葉就從池子里站起來,往水階上走。和墨熄不一樣,墨熄泡湯泉習慣留一件褻衣,顧茫卻把衣服全脫了,墨熄看他出水,一眼就瞥見了暖霧迷蒙里那雙修長緊實的腿仿佛被什么燙了似的,墨熄一下子別過臉去,竟連耳根都紅了。
還不快把衣服穿上!
哦。顧茫上了岸,腳步聲嗒嗒地行遠。
或許是因為他心智不全,做事情總容易丟三落四,他上去之后忘了自己把衣物丟在了哪個旮旯里,左右看了看,瞧見紫竹亭中墨熄端端正正擺好的換洗祭祀袍。
自己的衣服是衣服,墨熄的衣服也是衣服,左右找不到了,不如就撿個現成方便,穿墨熄的衣裳。
顧茫這樣想著,撓了撓頭,往那邊走去。
白衣嘩地招展,一件件穿戴,內袍,腰封,帛帶。
全部穿好后,顧茫的目光就落在了這根帛帶上,他把帛帶握在手里,有些發愣,也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帛帶帛帶該佩于何處?
他站在昏黃的銅鏡前,比劃著那根一字巾,試試當腰帶,太細了,試試綁頭發,又好像太粗了。
怔忡地出了好一會兒神,顱側忽地刺痛,顧茫驀地抬手扶額,眼前卻極速閃過一些與這帛帶有關的零落碎片。
那是一個熟悉的場景,在甲板上,有個面目模糊的男人站在自己跟前,沙啞地說:顧茫,你回頭吧。
你回頭吧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突然會冒出這么奇怪的畫面,但依稀覺得自己額前好像歪斜地佩戴著這樣一條藍金色的一字巾。
他聽到自己冷笑著,對那個絕望地,來尋覓自己的男人說:
這種純血貴族的巾帶,無論我在貴國怎樣入死出生,建立多少奇功聲名。因為我的出身,我都永遠別想得到。
那個男人嗓音里盡是血腥之氣和悲傷憤怒,真奇怪,一個人隱忍著那么多情緒,背負著那么多矛盾,怎么還能這樣冷靜地說話,這樣執著地開口。
那個人說:那是祖輩犧牲的英烈之子才有的勛帶,你摘下來。
是嗎?這是一個挺年輕的小修士戴的,我的手下一刀割了他的頭,我看這帶子做工精致挺好看,戴在死人頭上可惜了,所以
所以怎樣?
畫面閃了過去,顧茫回過神來,一面為自己腦中突然冒出的對話感到驚異,一面怔忡于這根帛帶的似曾相識。
他對著等身的銅鏡看了一會兒,猶豫著,最后在鏡子前,把一字巾歪歪斜斜地佩在額端對,是這個位置他心中好像有一種沉睡的渴望,一種難言的酸楚與迫切。
他好像盼著能戴上這根帛帶,已經很久很久了。
這個過程中墨熄一直沒有回頭,直到顧茫穿戴完畢,走回到池邊,問道:我好了,要等你嗎?
墨熄這才緊抿著嘴唇,面色陰沉地側了臉來。
就這一眼,他驀地怔住,緊接著一股怒恨交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熾流挾風裹雨直沖腦顱!
顧茫
月色花影里的顧茫,祭祀服長衫刺雪,袖角懸金,重重疊疊束了三道腰封,長袍曳地。但這些并不算什么,讓墨熄眼睛都開始發紅的,是顧茫佩在額前的藍金色一字巾那是,那是重華英烈之子的正裝佩飾
精烈之佩!!
而墨家世代功勛,祭祀時自然也不能少掉這一要件。顧茫此時私戴的這一條,正是他父親留下的遺物。
墨熄的心像是被尖刀刺剜,血肉俱裂的痛楚從多年前奔踏而來。
墨熄幾乎是震怒地:你你好大的膽子!
顧茫怔了一下:什么?
誰讓你動這些東西的?墨熄厲聲道,把你頭上的精魂佩摘下來!
可顧茫不知為何,他竟第一次冒生出如此強烈的抵觸。他驀地回退一步,對溫泉霧池中的男人吐出兩個字
不要。
就這兩字,星火入沸油,轟地炸了。
顧茫清晰地瞧見墨熄的瞳色瞬間變得那么熾亮,憤怒在里頭燎天吞日,這使得這個男人的俊臉變得極為可怖,顧茫幾乎能看到理智之城在墨熄眼睛里被燒成廢墟燒,燃燒的焦木在眼睛里跌落,濺起火舌。
墨熄嘩地從水中起來,雪白的褻衣敞露,水珠在他起伏的強健的胸膛上縱橫蒸騰,他的眼神燙的厲害,周身都籠著一種難以名狀的煞氣。
黑云壓城城欲摧。
顧茫轉身想跑,墨熄還沒有上岸,半身站在湯池里,只一抬手,便將他的手腕拽住,猛地一下,水花四濺!
顧茫被他整個推到了泉池里。
作者有話要說:
人物小卡貼~
姜拂黎
身高:179cm
身份:醫鬧終結者
說人話:超拽的大夫
稱號:發脾氣懟死你老子就要稱心如意大魔王
說人話:重華之嗔
愛好:錢
所憎:窮
喜愛的顏色:青
討厭的顏色:紅
喜愛的食物:松子鱖魚
討厭的食物:鴨子
武器:是個謎,至今只見過他用錢砸人。
第56章
知不知道自己多臟
這一下猝不及防,
顧茫根本沒來得及站穩,狼狽不堪地跌進溫泉深處,
連喝了好幾口泉水,繼而被墨熄單手提著,狠抵在池邊。
墨熄伸手就要摘他額前的帛帶,而這個動作,
不知為何竟勾起顧茫心中隆盛的恐慌,
他開始劇烈掙扎,身上的祭祀服全部濕透了,
在墨熄身下如同困獸,又像瀕死的魚。
不不要不要
記憶深處似乎曾有一個人也這樣憤恨地想從他身上奪走過這樣東西,但顧茫想不起來是誰,甚至他都無法辨別這是自己的幻覺,
還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他只是覺得心口很疼。
他只是朦朧地知道,這一道帛帶是他的他應得的他渴望的,想要的,
卻只能遙望的
還我。
不要不要!
兩個男人竟為了這一道東西在湯泉池里廝打成團,
池水晃蕩月影凌亂,急促間顧茫居然一口咬住了墨熄的手背!
他靈核碎了,靈力沒了,身體傷痕累累,
早已不復當年盛況,
他比不過一直得到悉心養護的墨熄。
如今顧茫哥哥已再沒有任何能力,能與他的墨師弟爭鋒。
他被逼到最后,
竟只能選擇這樣可笑又荒唐的野獸行徑。
===第53章===
去護他死生不能得償的執念。
墨熄也是真的被觸怒了,在他心里,這是他絕不能碰的一道禁忌他可以忍受顧茫刺傷他,背叛他,但是這是他父親的遺物。
是他那位,為了護重華百姓撤離墟場,戰死在燎人鐵騎之下的爹爹,留給他的最后一樣東西。
顧茫他怎么配!
驀地心頭火滔天,而顧茫用了狠力去咬他,手背被咬破了,血水滲流,墨熄不覺得絲毫疼痛,那些流出的血液好像回到了他的眼眶里,成了瞳眸邊縱橫的血絲他不管不顧,發了狠地將手從顧茫口中抽出來,奪了帛帶,而后猛地摑了顧茫一記耳光!
啪地一聲脆響,這一耳光又重又狠,好像要把七年來所有的仇恨都在這一掌中償付殆盡。打完之后墨熄自己的手心都火辣辣地疼,指尖因劇烈的情緒波動而微微顫抖著。
他的眼睛里有恨,可是水霧蒸騰,眸底卻濕潤了。
墨熄喉結滾動,隱忍著開了口,第一遍,只是嘴唇動了,卻發不出聲音。他閉了閉眼睛,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出聲。
嗓音卻已喑啞地不像話。
他沙啞地說:顧茫。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多臟!
顧茫側著臉,被扇得耳中嗡嗡作響,沒有吭聲。他的臉頰腫了,唇角還沾著咬傷墨熄時淌出的血跡,他其實聽不太懂墨熄的意思。
只是隱隱地,覺得心口很痛。
好像很多年以前,自己一直懼怕著的,就是從眼前這個男人嘴里聽到這句話。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臟。
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東西。
你怎么配。
好像一直以來自己就做好著墨熄會對自己說這些話的準備,盡管記憶被褫奪了,那種心理本能的防御,以及防御帶來的刺痛卻還在。
墨熄深吸了口氣,松開捏著他的手,低聲道:滾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帛帶被扯了下來,額頭還留著可笑的勒紅。顧茫動了動嘴唇,努力想說些什么,但最后卻什么也說不出口,只紅著眼眶默默看了墨熄一眼,狼狽不堪、疲憊不堪地爬上了池邊。
是,他從來都爭不過他的從來都爭不過任何人。
難得想要一件事物,遭來的卻是這樣的對待。
離開湯泉別苑前,顧茫回頭最后看了一眼握著藍金帛帶的墨熄,他低聲道:對不起。但是
但是我真的覺得這件東西對我而言很重要。
我真的
墨熄未曾回頭,聲音沙啞道:滾出去。
顧茫知道再也無可多言,他咬了咬仍沾著血的嘴唇,低下頭,慢慢地走出了院子。
李微看到顧茫出現在明堂里的時候,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不怪李管家沒見識,他實在不知道是究竟是發生了什么,才會讓顧茫穿著祭祀服,渾身濕透,在長夜寒冬里慢慢地走著。
像一縷游魂。
像一只殘存于世的野鬼。
顧茫喂,顧茫!
他喚他,可顧茫聽了他的聲音,卻只是頓了一下腳步,然后又繼續低頭往自己蜷身的小窩走去。
李微忙過去拉住他:你搞什么?你怎么穿著主上的祭祀袍?你知不知道這袍子有多要緊?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顧茫終于開口了,他腦子不好了,一傷心,就說不出連貫的句子,也完全詞不達意,不成章法,他那么盡力地去表達自己,卻只能從牙根間挫出斷續生硬的話語,顯得那么可笑,那么蠢笨。
我能懂。我努力懂
冬夜太冷了,他浸著水的衣裳貼在身上,風一吹砭骨的寒意,他也不知道赤著腳慢吞吞地走了多久,只是抬臉看著李微的時候,嘴唇都是青白哆嗦的。
我也想懂我也想回憶起來顧茫痛苦地捂著自己的頭,可我做不到啊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又錯了一直錯一直錯所以你們才會這樣對我
李微驚呆了。
這是、這是怎么回事
怎么臉上刺目紅印,唇齒間都是血,還這樣說話
李微一個激靈,失聲道:叫你洗澡,你不會是跑去后面的湯泉池洗了吧?!
顧茫沒吭聲,嘴唇抿得緊緊的。
你瘋啦?!那是主上沐浴的地方,他有潔癖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嗎?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你知道你自己有多
顧茫卻像是害怕極了再從別人嘴里那個字似的,猛地打了個寒噤,他一把抓住李微的手,打斷了李微。顧茫顫抖著,他努力繃著自己的臉,像是要在一敗涂地的血腥里挽回尊嚴的頭狼。
可是他的藍眼睛眨了眨,里面卻有水光碎了。
顧茫顫抖道:是我知道。我臟。以后,不再會。可是他眼神猶豫著,睫毛簌簌著,忽然就哽咽了。
他甚至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會那么難過。
他驀地蹲下來,蜷成狼狽佝僂的小小一團,那多年了,成過,敗過,忠過,叛過,卻仍改不去卑賤入骨,除了一身傷疤和滿世罪名他依舊是一無所得。他還是連碰一碰那一抹象征著英烈之血的帛帶,都會遭來最痛的侮折。
他把自己埋在塵埃里,頸柱低得那么深,好像被什么自己也已經遺忘掉的東西壓垮了。
顧茫哽咽道:你們都不懂,都不懂我應該有的我應該有的
李微已經完全不知所措了,他雖然三八了點,嘴欠了點,但心腸一直是熱絡的,他跟顧茫也沒有什么直接的仇恨。所以看著這個凄惶不堪的男人蜷在自己面前忽然哭了的時候,他居然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手腳難安了好半天,他忍不住去問顧茫:什么你應該有的?
可顧茫也道不清啊。
那道帛帶,意味著什么,象征著什么,他都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