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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天地殘酷,便要連他的過去,都要一并誅滅嗎?!
李清淺顫然道:不不會你不是
國師的眼神就像一把刀,沿著他的眉心下劃,一點一點,撕破皮肉,剝開骨血,輕而易舉地便窺透了他戰栗的內心。
呵呵,這斷水劍雖不完美,但我在少年時,倒也是真心實意地喜愛過。國師輕笑道,你聽聽,五年一劍春秋變,十年一劍逆滄桑單這兩句劍訣,便知是怎么樣的年少輕狂。
李清淺緩緩搖頭,忽地瘋魔道:不!你絕不是他!你絕不可能是他!!
國師不答,只垂了睫眸,露齒涼笑:李清淺。你既修了這本劍譜,好歹便也算是我的半個徒弟。好徒兒,為師知道你恨我,但是為師在這世上還沒玩夠呢,輕易不能死。只能送你先上路。
李清淺面色煞白。
國師低笑道:唉,本來我是打算拿女哭山的冤鬼們煉劍的,都被你這個小淘氣給毀了。剛好你自投羅網,可以拿來給我玩。你放心,你死了之后,師父一定把你煉成一柄神兵利器。你要乖乖的,不要哭鬧。
李清淺倒是不畏死,他畏的是眼前這個人難道真的是當年救他的,他一直在追逐的青衣劍客?!
斷水劍是你的是你傳我的嗎當年那個人是你嗎他的聲音都破碎了。
國師沒有直接回答,卻只是笑:其實我一點都不想把它傳給別人。不過算了,事到如今也沒什么好說的。
他言罷,直起身子,眼底寒光一閃:來來來,我讓你感受一下,真正的斷水劍究竟是什么樣子!師。父。教。你!
墨熄:!!
話音方落,忽地眼前一道碧色輝光閃過,迅若飛鴻影下,戾如雷破九天,剎那間熱血飆濺!
眼前光影在劇烈晃動著,墨熄看到李清淺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而那個國師將李清淺的胸腔用劍刃撕開,竟徒手將那還在跳動顫抖的心肝腸肺都扯出來,黃金覆面上濺了淋漓鮮血,那個國師一直在癲狂地笑著,笑聲盤旋不散
一片猩紅中,國師舔了舔濺在唇角的血,輕笑道:李清淺,你喜歡的姑娘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像她。你呢,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學這本劍法。
他盯著李清淺的尸首,淡淡地:是你們不懂事,死了也不能怨我。
最后一幕,是那國師起身,用血淋淋的手捏住李清淺的脖子,將他拖拽著,走出金燦燦的國師殿,走向星垂萬戶的長夜。
金磚上是一行鮮熱的血跡,李清淺的尸身被國師拖著逐漸遠去,當他們消失在殿門轉角,國師恣意沙啞的笑聲便驀地擂響,又是痛快,又是癲狂地喟嘆道
五年一劍春秋變,十載一劍逆滄桑。此劍凌絕可斷水
頓了頓,一聲痛快至極又仿佛痛苦至極的大喝,擊破長夜:平生難斷向君心!
狂歌如漩渦在幻夢中盤流,一切歸于寂滅。墨熄猛地墜入了一片黑暗深淵里。
再睜開眼的時候,首先映入眸中的是夜空如洗,星斗繁燦。幾筆疏枝探向高天,枝梢的枯葉微打著卷。
回憶已經結束了,他回到了慕容楚衣的院子里。
墨熄躺在地上,耳邊此劍凌絕可斷水,平生難斷向君心的余音未散,幻境中的一幕幕仍在眼前。從廬前舞劍,到最后國師殿內的血跡斑駁。
他望著夜空,喉結攢動,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是良久后他心中忽然冒生出一種想法
他想,若是當初,紅芍無病呢?
若是她承蒙天顧,身體康健,他們會不會一直相伴,世上少一劍魔,而多一雙眷侶,小鑼鼓變成老太婆,也一直熱熱鬧鬧地在李清淺周圍喧鬧。
會有這種可能嗎?
墨熄并不確定。年輕的時候,他對情愛一事知之甚少,那時候他以為,只要盡力而為,有情人便能成眷屬。
后來他發現不是的。
原來在這世上,還有一種叫做天命的東西。
情深緣淺時,天命就會化作貧困、宿仇、疾病等等一切你想也想不到,猜也猜不得的重錘,擂在交扣的手上。
有的人痛了,就收手了。
而那些痛而不甘心,痛而不放棄的人,最后大概就像李清淺那樣,被砸得血肉模糊,筋骨畢露,被砸碎了骨骼,裂去了筋血。
倔到最后,仍是斷了。
還自討一個面目全非的結局。
他起身,其他幾人的藥性還未散,仍在沉睡。他目光一節一節淌過去,最后落到了顧茫那邊顧茫也仍昏迷著。
墨熄心悶得厲害。他不由地想到他和顧茫之間其實也是一樣的,階級鴻溝,家國之恨覆壓而下。顧茫受不住痛,所以離開了他。
他到底還是被割舍的那一個。
但又或許,其實他們之間的情意連李清淺和紅芍都比不過。或許從一開始,他們便不是十指交扣,而是他自作多情,一廂情愿地握著顧茫的手指,強求顧茫,不肯讓顧茫離去。
那些年顧茫說過的愛你,竟不知有幾分真心。
墨熄闔了眼睫,扶著突突直跳的額角,讓自己從幻境的余韻和心痛中緩慢抽身。
而這時候,其余幾人也開始動彈,陸續從幻夢里醒來。
岳辰晴不杳人世疾苦,也未曾經歷情愛的無奈,因此他雖覺得李清淺可憐,卻也沒什么感觸,只是被最后一幕惡心到了,一爬起身就趴在地上連連干嘔:嘔嘔
那個燎國的國師他是個變態吧!!岳辰晴嘔了好幾聲,大喘了口氣,虛弱道,他好端端的,掏人肚腸干什么,他是野狼投的胎嗎?!
那兩位慕容倒是還算鎮定,慕容楚衣沒什么表情,闔著眼眸凝心養神,而慕容憐則懨懨地把頭靠在假山石上,說道:劍靈嘛,你也知道的,死的越慘,威力越大。從前不還有些煉器師,喜歡把人渾身裹滿黏膠,連皮剝下來,再涂滿糖水,丟到蜂堆里
岳辰晴擺了擺手,示意他別說了,又捂著胃開始:嘔
慕容憐大概是嫌岳辰晴吐得惡心,便也就不說了。他扶著假山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冷笑道:不過現在我算是知道啦,原來李清淺的斷水劍并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從燎國國師給他的劍譜里參透的。
慕容楚衣卻說:并非一道。
怎么不是一道了?
斷水劍是李清淺重悟之后的新招式,劍道在于仁劍斷水,義劍斬愁,清貧也濟世,萬苦仍不辭,而燎國那個人,他的劍道核心卻是此劍凌絕可斷水,平生難斷向君心。,一個執劍為義,一個執劍為情,全然不是一路。
慕容憐怔了一下,而后不服地嗤道:癡仙癡仙,說你癡,你還真是個瘋子。
岳辰晴倒真是護舅心切,嘔吐的惡心勁兒還沒過去呢,一聽望舒君居然這樣說慕容楚衣,不由氣惱道:不許你罵我四舅!
慕容憐斜眼睨道:他有什么不能罵的?整個重華上下除了君上,還有我慕容憐罵不得的人?
慕容大哥你你你,你不講道理!我要告訴君上去!
慕容憐沒好氣道:小寶貝,你怎么不告訴你媽去啊?
岳辰晴臉色一白,氣得渾身發抖,剛想接著說些什么,忽見得白衣一閃,啪地一聲脆響,慕容楚衣居然抬手結結實實扇了慕容憐一個巴掌!
這下所有人都驚住了,慕容憐更是被摑得半天回不過神來,捂著臉頰又怒又驚:你你居然敢
慕容楚衣廣袖飄飛,帛帶款然,劍眉之下目光若刺刀冷冽:我有什么不敢。
慕容憐都快炸了,桃花眼怒紅:你這個賤種!本王是--
慕容楚衣反手又是一個耳光,你算什么東西。
慕容憐長那么大還從沒被哪個平輩這樣羞辱過,簡直氣得眼冒金星,拿著煙袋的手都在顫抖:你你好大膽子我要稟奏君上,你,以下犯上
慕容楚衣微微瞇起鳳目,水色薄唇一啟一合,把慕容憐方才那句話清冷冷地奉還:告訴君上做什么。怎么不去告訴你母親。
此一言,慕容憐的臉瞬間暴紅!脖頸側血管突突,立刻就要沖上去和慕容楚衣拼命!
慕容楚衣側身避開,廣袖一拂,森然道:讓他滾。
岳辰晴沒想到他四舅居然還會命他做事情,驀地睜大眼睛,幾乎是茫然又錯愕地點了點頭:哦哦,好
誰知慕容楚衣道:沒和你說話。
啊?
只聽得木機甲咔咔作響,原本圍在顧茫身邊的竹武士忽然轉動四肢,全朝著慕容憐的方向邁去。
慕容楚衣負手而立,站在這群木機甲之后,冷冷看著慕容憐,說道:送客。
望舒君地位尊高,到哪里不是被人捧著供著?可此時慕容楚衣卻派了一群木頭人來轟他走,而且看著架勢,要是慕容憐不走,它們就打算一齊將他放倒了抬起來走。慕容憐氣得渾身發顫,指著慕容楚衣怒道:你、敢!
慕容楚衣白袍如雪,怫然道:丟出去。
竹武士們阿噠阿噠地叫嚷著,照著命令,一窩蜂地擠著的慕容憐丟了出去。
丟完了慕容憐,慕容楚衣便一臉淡漠地回來,坐在了院落石桌邊,仿佛無事發生一樣對墨熄道:羲和君,坐。
墨熄:
癡仙果然是個瘋子
岳辰晴卻像是早已習慣了他小舅的性格,在旁邊懇切地:四舅,我也能坐嗎?
慕容楚衣看也不看他一眼:你站著。
岳辰晴垂頭喪氣地:哦
慕容楚衣抬了下手指,廊廡下立刻來了兩只竹武士,手中端著茶壺盤盞,擱在桌上。
兩盞茶斟上,慕容楚衣淡淡道:說正事了。如今李清淺的過去已經明晰,對于那個落跑的劍魔,羲和君怎么看。
墨熄又看了顧茫幾眼,才將目光轉開,說道:他應當在重華不會走。還會去找國師所說的那個絕代風華的美人。
岳辰晴插嘴道:可是啊,那個劍靈好奇怪。剛剛咱們在回憶中看到的李宗師是個那么好脾氣的人,怎么現在卻
墨熄道:李清淺是劍魔,而非劍靈。他慘死被煉入紅芍劍中,初時意念尚能存留,但是紅芍長期配在那個國師身邊,想來占了不少怨靈鮮血。如此情況下,他的心智舉止就會與他的主人日趨相似。
岳辰晴一驚:所以我們遇到的李清淺,脾氣性子已經更接近那個國師了?
慕容楚衣道:嗯。
岳辰晴想了想:這樣啊那紅芍劍后來應當被那國師贈與旁人了吧?如果它仍舊屬于國師,想來也不至于會落到慕容憐手里。
墨熄搖了搖頭道:紅芍劍屬于誰,如今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接下來會去找誰。
慕容楚衣道:不錯。李清淺化形之后,一舉一動皆刻意模仿那名國師。想來是執念太深,已至瘋魔,不可用常人舉止揣度。但是,他的執念不算難猜,他就是要找到國師口中的那個絕代佳人。
慕容楚衣此言,墨熄也是認同的。
想來李清淺捉了那些姑娘,并不急于馬上將她們殺害,而是會設法讓她們告訴自己,相似的女子都在哪里。然后依照她們吐露的消息,再一個個抓來凌辱致死。恐怕李清淺是覺得,若非因為此女嫁人,讓那國師心生怨懟,紅芍便不會喪命。
李清淺已經瘋魔了。
墨熄思及此處,轉問道:岳辰晴,大約十年前,在重華最好看的姑娘,你可知道是誰?
第41章
絕代芳華
岳辰晴笑道:羲和君這可問對人了!重華每年都會有那好事之人編排名榜,
各式各樣的榜單都有,
我特別愛看!你要說十年前最好看的姑娘嘛,那肯定是蘇玉柔呀。
墨熄對女人一貫不了解,對于那些藏于閨中而芳名在外的絕代佳人也一樣毫無興趣,因此蘇玉柔這個名字,他只是隱約有些耳熟,
卻并不能想起是何許人物。
你見過她的模樣么?是否與紅芍姑娘有幾分相似?
岳辰晴連連搖頭:蘇姑娘終日面紗遮臉。很少有人瞧見過她的相貌,我是晚輩,自然沒見過她的真容。
他說到這里,
還頗為遺憾地嘆了口氣。
墨熄問:那她后來是不是像幻境中國師所說,嫁給了一個脾氣陰冷的男子?
===第38章===
哎?是哦。岳辰晴略一思索,
驚奇道,她丈夫還真是這個脾性。難道那個國師說的就是她?!
墨熄和慕容楚衣互相看了一眼。
連岳辰晴都能輕易想起來的女人要打聽起來顯然并不困難,
想來李清淺也早已從別人嘴里問到了這個女人。但他為什么一直沒有動手去捉她?
墨熄問:她嫁了誰?
岳辰晴拍著額頭道,不會吧我都說到這份上了,
我以為你們已經知道她是誰的夫人了呀!四舅,
羲和君,你們,你們從來都不看《重華美人脂粉錄》的嗎?
墨熄:
岳辰晴無奈道:那《重華富豪風云錄》呢?
墨熄不耐道:到底嫁了誰?
姜藥師姜拂黎啊!岳辰晴簡直無語,重華第一富商的妻子,
你們倆都不知道嗎???
墨熄眸色微沉,心道,
難怪。
重華最難進的兩個地方,
慕容楚衣的器室,
姜藥師的丹房。
墨熄對蘇姑娘并不了解,但對姜夫人還是略有耳聞的。聽說那位夫人身子骨極弱,常年都在姜府的丹房內閉關調養,外頭發生的風風雨雨,她一概不知。
李清淺之前尚且謹慎,不敢對姜家下手,但現在他劍身已損,只剩暴戾魔息,想來定會去姜宅闖上一闖。
思及如此,墨熄立刻起身,看了廊下睡在竹武士堆里的顧茫一眼,說道:我去趟姜宅。慕容,他就麻煩你照
話未說完,忽聽得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鳴,三人齊齊抬頭,但見重華東市烈焰火起,濃煙烈焰直接霄漢。
岳辰晴驚道:這、這是怎么了?!
墨熄道:去看看。
岳辰晴忙點頭,跟著墨熄出去,可回頭卻見慕容楚衣沒動,依舊坐在石桌邊,并且喚了一個竹武士過來,正在吩咐它什么。岳辰晴猶豫道:四舅,你不走嗎?
慕容楚衣掃了一眼顧茫,淡淡道:沒聽到羲和君要我照看要犯?脫不開身。
岳辰晴想想也是,于是不再堅持,一出岳府,墨熄和岳辰晴竟就遇上了大批倉皇逃竄的百姓,婦孺老弱都有,禁軍修士在兩邊指引著。
去平安署!全部帶去平安署!
東邊的火勢越燒越旺,已然映透大片穹廬,禁軍們御風踏劍,在夜幕中像一道道颯踏流星,來回從火海里搶出居民百姓。
所隔距離雖遠,卻還是能聽到此起彼伏的哭喊之聲,還有修士們的喝吼:拿住他!
調增援!把那個魔頭拿下!
那個魔頭不必說,定然就是劍魔李清淺了。
岳辰晴驚道:這個李清淺怎么不去姜府,反而在其他地方大開殺戒?
墨熄心道,恐怕李清淺不是不去姜府,而是去過了姜府,卻沒有見到想見的人。他說:先去東市。
他們趕到重華東市,發現狀況竟比預料的還要慘,整片街市都被魔火點燃,猩紅色的烈焰像是接天蔽日的芍花,滾滾濃煙上竄天日。火海中,時不時有三倆修士御劍破風而出,懷里抱著身受重傷行動不便的庶民。
這火越燒越大啦,快抓緊滅火啊!
再這樣下去,避火結界怕是要撐不住了
眾人一片混亂,駐在帝都的軍隊都已趕來應援,北境軍的許多士卒也在,這些原本隸屬王八軍的人一瞅見墨熄,便喜道:墨帥!
還有人小聲道:來了來了,后爹來了。
即使過了那么多年,王八軍舊部私下里還是喜歡管墨熄叫后爹,只不過從一開始的嫌棄,如今已成了一種沒有惡意的戲稱。
他們的后爹一身黑衣獵獵,金邊淌動。大長腿邁著向硝煙場走來。
東市火焰滔天,映在他黑沉沉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