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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余老爺皺了皺眉頭,開口呵斥仆人,“鎮國公府是何等門第,世子身邊有護衛再正常不過,幸而你們沒有上前冒犯,否則豈不是將人得罪了?!”
這般說著,余老爺卻也沒有自己上前的意思。
見此,余窈抿了抿唇,主動站了出來,細聲細語地道,“大伯父,讓我過去吧?!?
余老爺看那黑漆大船距離他們在的位置不算太遠,含笑點了點頭,“伯父在此處等著你?!?
余窈早就料到這一點,邁了步子朝大船走去,身后跟著婢女綠枝。
每走一步,她的一顆心都砰砰砰地不停跳動,仿佛要越出胸膛來。
但所有的緊張在她仰頭看到緩步從船上走下來的男子時,如陽光下的雨露,慢慢地蒸發了。
男人穿著一件深紅色的闊袖長袍,頭戴墨玉冠,腰束同色玉帶,身姿修長,一眼便讓余窈移不開視線。
余窈有想過未婚夫生的很好看,但她沒想到他的容貌那般的華美。修眉朱唇,高鼻白膚,極為的漂亮昳麗,但又不帶一絲的脂粉氣,黑色的眼眸半開半合,透著寒光。
他很高,比他身邊精壯的護衛們還要高一些,余窈咬著唇悄悄地將他全身看了一遍,很快就注意到了他手腕處垂下來的一塊玉石。
玉石通體瑩白,形狀恰似一尾游動的小魚,這是他們的定親信物!
余窈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那塊玉石,心安定下來,她的未婚夫真的來接她了,人就在她的不遠處。
興奮的情緒往上涌,小姑娘鼻頭酸了酸,抑制不住地往大船的方向跑去,直直沖著未婚夫的身影。
抱住了未婚夫的手臂,她張開了粉唇,笑容甜膩,“郎君,你來了!”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定格。
內侍常平倒吸了一口冷氣,黎叢面容僵硬,他們全都盯著少女摟著陛下的那只手臂,不錯眼地盯著。
沒一個人敢開口說話。
誰也不知道這小娘子一見面就喊陛下郎君,是不是曾經與陛下相識,抑或是認錯了人……
尤其此時的陛下剛殺過人。
冷凝的沉默讓余窈后知后覺地抬了頭,撞進一雙幽深陰鷙的眸子中,剎那間,她感受到了害怕,也似乎覺察到了自己的行為有些唐突。
她遲疑著松開男人的手臂,精致的雙耳紅的能滴血,小聲地解釋,“郎君,我接到了你的書信,知道你今日到達蘇州,就在這里等著。你從京城到蘇州,路途一定很辛苦吧?!?
“……書信?”蕭焱嗅著從少女身上傳來的淡淡馨香,眸中一點點映出了她的身影,漸漸地,那種令他頭痛欲裂的戾氣消失了。
他陰森的面容轉變,笑意盈盈地看著她,又問了一遍,“什么書信?拿給我。”
男人斜睨了一眼少女垂下的細白頸子,悠揚的嗓音中含著幾分蠱惑。
余窈身上就帶著那封書信,下意識地拿出來遞到他的手上。
然后,她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冰涼的沒有溫度,叫人生出畏懼。
余窈的眼睫毛顫了顫,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一眼男人手腕處同樣是游魚形狀的玉石才勉強維持住臉上的甜笑。
既是她的未婚夫,還不遠千里來接她,她怎么能害怕他遠離他呢?
“郎君,云章…兄長,這塊玉石你隨身帶著,我也好好留著呢。”余窈取下自己的玉石,捧在了手心給男人看。
此時,蕭焱用長指夾著書信,已經將那些內容全都看完了。
他挑眉,再看少女期期艾艾地捧著一塊眼熟的玉石,像是被她逗笑了,慢條斯理地念出了一個名字,“傅云章?!?
“余窈,我是余窈?!鄙倥畢s未解其意,反而認為他在和她互相道明身份,臉上的小梨渦露了出來。
“嗯,等了多久了?”聞言,他眼底閃過一抹玩味,冷不丁地俯身,高挺的鼻梁只差一點就碰到少女頸側白的似雪的肌膚。
余窈被未婚夫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大跳,不過她沒有因此往后躲,而是有些羞澀地搖搖頭,“沒等很久的?!?
“郎君,你一定累了吧。還有手背那里,是不小心傷到了嗎?”她眼尖瞥到了未婚夫手背上有鮮紅的血跡,語帶擔憂。
心里還想著怪不得守在未婚夫身旁的護衛們都那么兇,原來是未婚夫遇到危險受傷了。
“方才遇到賊人要殺我,濺到血了。你看,好多血啊。”蕭焱仔細地打量著她的神色,看到她毫不掩飾的擔心時,又笑了,然后朝著她伸出了手。
黑眸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的反應。
身旁黎叢等人也不知道眼下究竟是什么情況,但見陛下面帶笑容,對著這個不知名少女的語氣又十分溫柔,聰明地繼續保持沉默。
“那賊人真可恨!郎君,我給你擦擦吧?!庇囫阂娮约旱牟聹y成真,眼眸微微睜大,連忙從袖中拿出了一方手帕,認真地覆在未婚夫的手背上。
素色的帕子上繡著一叢蘭花,很快就被血色浸染變成了紅色。
蕭焱俯身看著大笑不止,傅云章的未婚妻,倒是很有趣。
也倒是不怕他。
第004章
第四章
余窈認認真真地將未婚夫手背上的血跡擦拭干凈,發現上面根本沒有傷口,悄悄地松一口氣。
未婚夫遇到了歹人,沒有受傷就好。
這時,耳邊傳來未婚夫的大笑聲,她臉一紅,突然想到了大伯母之前和她說過的女兒家要矜持。
受驚一般地甩開未婚夫的手,余窈站在一旁,明顯有些手足無措。
盯著被甩開的手,蕭焱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周圍人的臉色也不對了起來。
不知從何處冒出的小娘子,突然親親熱熱地摟著陛下,又突然將陛下的手甩開……黎叢的眼神變得冷銳,默默地撫上了腰間的佩劍。
準備時刻對這個看著美貌卻很奇怪的小娘子發難。
余窈的大伯父見侄女已經和“鎮國公世子”搭上了話,略帶躊躇地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蕭焱注意到了這個神色間帶著討好的蘇州富商,心中頓時膩味,方才隨之而來的興趣也褪去的一干二凈。
他恢復了面無表情,睨了一眼身旁的內侍常平,反應冷漠不耐。
常平會意,上前一步試圖將人驅趕走,陛下到蘇州是為了親手處置佞王,至于旁的,這小娘子雖然模樣比京城的貴女們也不差,但陛下豈是為了美色而停留的人?
今日饒她一命,已經算是她福大命大上天保佑。
余窈也很快發現了逐漸靠過來的大伯父,想到自己的處境,她鼓足了勇氣又伸出小手拽住了未婚夫的衣袖。
從知道未婚夫來蘇州城接她到此時此刻見到差點受傷的未婚夫,她的心里暖洋洋的,下意識地在大伯父和未婚夫之間選擇親近未婚夫。
“郎君,你讓人在蘇州城準備了住所嗎?大伯父可能會邀請你住進余家?!彼p輕挨著未婚夫,張眼瞧面白無須的內侍,一臉單純。
她靠的近了,蕭焱不僅又嗅到了她身上那股令人心曠神怡的清香,而且稍一低眸就能看到少女泛著粉紅的指尖。
攥著他的衣袖,羞澀卻大膽,慌張失措但又理所當然。
他偏著頭,微笑地問,“余家,那是什么地方?為什么又是你的大伯父?”
余窈聽到未婚夫詢問,表情微微窘迫,還有一絲黯然,“父親和母親不在了以后,族里不放心就讓我住進了大伯父家里?!?
“大伯父家里時常有客商往來,郎君若不適應,我…我先前的家也還空著。”她睜大眼睛仔細地看了一遍未婚夫帶的護衛,人很多,“家里的院子都空著,可以住下的?!?
聞言,常平皺了皺眉,他知道陛下根本無意下榻蘇州。而且就算在蘇州停留兩日,陛下千金之軀如何能隨便住進一個商戶的宅子里。
以及,這小娘子的身份他們還沒弄清楚,不過似乎和鎮國公世子傅云章有關。
他頓了一頓,無聲地請示陛下的意思。
然而,他們的陛下還在饒有意趣地打量靠近他的少女,壓根就不理會。
大伯父走近了,余窈著急地又晃手感甚好的紅色外袍,一雙黑眸水汪汪的,“郎君,我的東西不多,你要接我回京城只要在蘇州住上兩日就行?!?
或許,兩日也不需要,她告慰父母的陵墓過后就能啟程。
少女小聲地與男人竊竊私語,親昵的模樣仿佛就像依偎在蕭焱的懷里。
“可以,那就住進你的家里?!彼鎸ι倥恼埱?,很輕易地應下了。
余窈的大伯父一上前就聽到了這句話,心下一喜,連忙向他以為的鎮國公世子俯首作揖,“世子既與窈娘定有婚約,我也便托大一次,喚世子一聲賢侄?!?
蕭焱居高臨下地看他,目光沉冷,當余窈的大伯父額頭都冒出了冷汗,以為自己不知在何處冒犯了這位身份尊貴的世子時,就聽到他輕飄飄的語氣,“座駕準備好了嗎?”
“自然準備好了,準備好了,”余老爺面帶討好,“賢侄這邊請?!?
蕭焱淡淡嗯了一聲,毫不客氣地上了余老爺乘的那輛馬車。
從外看,這駕馬車最為豪華,空間也比較寬敞。
余窈跟在他的身旁看了看附近的人,猶豫了一瞬也跟著他上了同一輛馬車。
“郎君,這是香餅,有清神平心之效,你要用嗎?”她擔心未婚夫不喜馬車顛簸,獻寶似地遞過去一塊香餅,臉頰的小梨渦若隱若現。
蕭焱似笑非笑地接過那塊淺綠色的所謂香餅,在少女期待的目光中放進嘴中,慢條斯理地咀嚼。
過會兒,他回了一聲,“不錯。”
這兩個字仿佛給了余窈莫大的鼓勵,她翹著唇角忍不住往未婚夫的位置挪了挪,一雙眼睛悄悄地抬了一下,又一下。
“你在看什么?”男人察覺到了她的小動作,冷不丁地扭過頭,漆黑的雙眸沒有一絲情感,令人心跳驟停地注目。
瘆得慌。
“啊?我看郎君長的好看,和從前在京城見過的一樣。”余窈覺得未婚夫興許被自己的唐突驚到了,張了張小口,有些許不好意思。
“在京城見過,什么時候?”蕭焱定定地看著人,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余窈回想了一下,唯一一次和未婚夫見面已經過去快要十年了,她七歲的時候隨母親回京省親,母親救下了突遇疾病的鎮國公夫人,鎮國公夫人為表感謝主動提出要為自己的兒子求娶余窈。
那時她還是一個扎著包包頭的小姑娘,懵懵懂懂地就和比她大上六歲的少年成了未婚夫妻。
少年比她高很多,溫柔地朝著她笑,還給她吃桂花糕。
“就是母親和夫人為我們定下婚約的時候呀,郎君,你穿著一件…嗯…淺青色的衣服,手中拿著一把弓,還請我吃桂花糕,快十年了我還記著。”
余窈的話藏著自己的小心思,帶著一分隱隱的歡喜,“郎君今日就和那時一樣呢,好看的緊。”
其實不只是好看,比那時更為耀眼,五官也更為華美。
他是余窈十幾年來見過的最為俊美的一個人,恰好又是她的未婚夫,所以才會在一開始見到人時控制不住心中的興奮與激動。
快要十年,拿著弓,桂花糕……
蕭焱的眼前飛快閃過一副晦暗至極的畫面,荒涼的宮殿,被人死死壓制動彈不得的少年,近在咫尺卻無論如何都碰不到的一塊冷的發硬的米糕。
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輕笑轉為放肆的大笑,笑的前俯后仰,眼角甚至都笑出了淚。
馬車外,內侍常平與新任武衛軍郎將黎叢對視一眼,臉上的詫異都無法掩飾。
他們都不清楚陛下究竟要做什么,但這笑聲卻告訴他們陛下的情緒似乎很不錯。
是那個和鎮國公世子關系匪淺的小娘子說了什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