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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躬身福禮,緊聲訥言:“娘娘高見……奴婢認為,此事屬實不能完全怪罪在小容公公身上。”
太后聲音一挑:“哦?”
“奴婢趕到妙觀齋時,兩邊已經動手了,奴婢也是事后聽身邊目睹現場的人說起。”溫濃先將自個摘清,也不提那‘狼面班主究竟與誰纏扯不清’,隨即說道:“小容公公本意是好的。娘娘乃是帝母,他以您為尊,此去又是行賞,恩威隆重,要求受者施身大禮,恭準有度,不得著襤褸衣衫、不能以假面蔽世。但見那位班主以狼面覆臉,禮體缺失,便是犯是忌諱,確有不敬之嫌。小容公公因其生怒,屬實情有可原。”
太后娘娘頜首:“接著說。”
溫濃心中百轉千回,繼而才說:“戲班子的人草莽出身,性情魯直,不識宮規律法、不通繁縟禮節,亦是在所難免。但奴婢聽聞那位狼面班主自少習戲,務求人戲合一,他常常佩飾狼面,既要習那孤狼的行止,又要學得蠻狼天生的野性。他以半生所練所學造一身高藝絕塵,奴婢認為他有英魂戲骨,當得起娘娘賜下的金魁令。”
太后笑了,宛若迎風而沐,聆若天音:“你來品品,看這丫頭說得是不是理?”
這話是指給容從聽的。
打從一開始太后就沒想罰容歡,但容從若是動真格,她也不想與他過不去。所以太后找了個人幫容歡遞臺階,好在溫濃看懂了,她也做到了。
倘若她做不到,那么太后恐怕就要去揪她與山狼班主糾扯不清這點說法,替容歡轉移話題,屆時倒霉的只會是溫濃。
容從沒有消怒的意思,但這種情況顯然已經不只第一次發生:“娘娘,不管有沒有理,他犯事就是不對,您不能總是這么慣他。”
“他還是個孩子。”太后充耳不聞,就是聽進去了也沒當回事。卻不想想她口中所謂的‘孩子’動輒打殺,骨子里的殘忍能夠毀去多少人。
容從眉心輕蹙,很快眸底的怒色便沉淀下去,不再顯露:“娘娘寬恩,你還不過來謝禮?”
這回容歡沒有繼續狗在太后膝邊,跌跌爬爬退回來,磕頭跪禮:“謝娘娘開恩、謝娘娘開恩。”
太后搖頭點撥:“莫再惹你師傅生氣了。”
容歡抬起稚嫩的臉龐,牽開嘴角,也不點頭,也沒說不好。他那模樣就是死性不改,饒是重來一回,恐怕還會那么做。
溫濃心中納悶,但也不想把事往臉上表露出來,低眉垂首靜候發落。
“好了,隨你師傅出去罷。”太后輕輕拍完容歡的手背,緩過臉色,轉而朝溫濃招手:“阿濃你留下來,陪哀家說幾句話。”
第34章 威脅 “適才你沒出來時,容歡與我說你……
溫濃心口一窒, 抬眼正與容歡四目對上,他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就被容從拎著脖領拖走了。
二人走了, 溫濃唯恐怠慢, 小心翼翼跪到太后跟前。
太后雍容沉靜,她是位柔和的美人,舉手投足流露出來的纖姿嬌儀總能令人自慚形穢。她在容歡面前,就仿佛是位和藹的母親,又像是位充滿包容的長姐,但溫濃在她眼里并沒能牽起太多情緒,她心知太后根本就沒把她放在眼里。
可這時候她卻牽起溫濃的手, 盈盈執于柔荑中:“聽說是你站出來護著容歡,哀家心里高興。”
“那孩子自來沒人疼護,從前哀家日子不好過, 他跟了哀家多年, 也吃了不少苦。”似是陷入回憶, 太后侃侃而談, 像是與最親密的密友閑話家常:“如今哀家的日子好起來了, 就想帶他也過上一些好日子。就算那孩子真有什么錯,哀家也舍不得苛罰, 不忍令他受傷。”
溫濃木然聽著, 太后的輕聲喃語諄諄游動在她的耳中:“你對他好, 哀家自也是會記得你的好。”
溫濃眉心一抖,驀然想到容歡開口閉口說的‘賜對食’, 心里蹭蹭直發毛。好在太后壓根沒提這一遭:“方才聽你一席話,哀家心覺言之有物,極是道理。不如你再替哀家拿個主意, 怎么樣?”
溫濃的心倏然提了上來:“主意?”
“那戲班的人雖然魯直,但他們畢竟不是宮中伶人,不曾習導宮規律理。若就事論事,哀家確實不好追究誰是誰過……”
“可誰讓先動手的人,偏偏是容歡呢?”太后嘆下一聲:“容歡有他的過錯,但勝在忠心效主。該罰的自有容從會罰,可就是罰了,哀家也不會讓他罰得太過。”
她將目光轉向心思惴惴的溫濃身上:“你說哀家要不就再給那幫戲班子賞點什么,權當贖過如何?”
溫濃心跳急促,堪堪迎視她的雙眼:“奴婢心有拙見,不知當不當說。”
“你說。”太后美目流盼,千嬌百媚無人可及。溫濃勉強擠出笑:“奴婢認為不能賞。”
太后挑動眉心:“哦?”
溫濃恭恭敬敬伏首,細聲道來:“娘娘,您已經寬恕小容公公了,便是既往不咎,往后沒必要再提今夜妙觀齋里發生的事。若您這時候去賞那幫戲子,會讓他們覺得占理,得寸進尺想要賞罰分明,屆時奴婢只怕娘娘更加為難,不好收場。”
“再者,”溫濃眼神閃爍,“這幫戲子雖說有些本事,可到底是些江野草莽,體禮缺失蠻橫無度。妙觀齋中幾次滋事皆因他們而起。奴婢唯恐他們不受管束,真要在生辰宴當天觸犯天威、驚擾圣駕,屆時才是真的得不償失。”
太后神色一動:“你的意思是要取消那個班子的戲?”
“少一兩出戲,無傷大雅。不若防患于未然,將他們驅逐離宮。”溫濃諄諄道之,唯有看她無意識緊攥的十指方能顯露她內心的局促與緊張。
太后靜默片晌,失笑說:“那不成。”
溫濃神情一滯。
“陛下等的恰恰正是關山狼王這出戲,若是臨到此時才說不上,定是要鬧脾氣的。”
溫濃啞了:“可是……”
“哪怕這群戲子不服管束,也斷不敢在大晉皇帝的生辰宴上滋生禍擾,哀家認為這一點問題不大。”太后輕摸她的發旋,給予安撫:“更何況有信王派來的紀賢,還有容從二人相輔相佐,哀家放心把事交給他們。”
“……”
太后您老真是心太寬了,信王都把紀賢投放到妙觀齋去了,你竟還不覺得有問題么??
這斯溫濃無言以對,那廂太后心意已決:“至于你說的不能賞,確實有些道理,那哀家就不賞了罷。”
溫濃訕然。
話說得好聽,可她哪來這么大的臉面左右太后的主意?太后心里有的是主意,不過是借她的嘴說事而己。
“哀家知道這回小歡兒惹出來的禍恐怕是要牽連你了。”太后像對容歡那樣輕輕拍在她的手背上:“這樣吧,明日你別去妙觀齋,也別回織染署了。”
“今日紀賢同哀家提起,說你氣色不佳,許是身子有恙。哀家如今一瞧確有幾分病色,當日信王將你交托哀家便是要哀家照拂于你。你若抱病在身,哀家自會替你安排,萬不可藏著忍著,熬壞了身子可怎生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