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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從冷眼一橫:“這些戲班子都是從半年前開始預備戲目,經過兩個月的復排復練,務求做到生辰宴上萬無一失,不掃陛下乃至座上每位賓客的興致。如今只剩三日不到,短短三日之內臨時更換戲目更換班底,也就你會覺得不成問題。”
換作別人容歡肯定當場撕了對方嘴皮子,可他在容從面前乖得像只貓,輕易不敢再吱聲。
“方才我已詢問過少班主,萬幸這些被毀的戲服都是為了這次宮演特別訂制,宮外還有一批平時演出用的戲服。我取太后金令,漏夜派人出宮去取,一個來回也就兩個時辰。”容從深嘆:“只是這里又有一個問題……”
問題就在于關山班平日演出用的那一批戲服過于陳舊簡陋,穿上戲臺給宮里那些金枝玉葉的主子們看吧,委實寒酸得不堪入目,就連關山班自己人都表示不好意思穿出去丟人現眼的說。
溫濃眼角余光瞥見李司制蹲在地上打量一片片碎布,心里隱約猜到容從打的什么主意了。
這時容從也開口了:“今日我請李司制到此,是想請李司制給幫個忙。”
“你掌內廷織造裁紉,轄下巧手女工數不勝數。待派去宮外取回的戲服到手之后,我希望你能分派出足夠的人手對這兩組戲三十八套戲服進行新舊修裁,趕在三日后的生辰宴前全部完成。”
容從此話一出,溫濃注意到李司制的眉心明顯一蹙。
估且不論能夠分配出來的人手有多少,短短三日之內要將三十八套戲服以舊改新,不僅要做出符合諸位貴人的審美要求,還需要做到絕對的配適度來支撐臺上旦生展示出來的大動作,這無疑是項不易完成的極限挑戰。
“如果能夠分配出來的人手不夠,我會向太后稟明情況,暫停春芳百錦圖的一切紡織進程,將那里的女工全部調度到這次戲服的趕制上。自然,尚事監那邊我也會親自請示,待事成之后職無大小,均有厚賞。”容從也知道求人看態度,商量的語氣可謂是相當親和:“不知李司制意下如何?”
“事關陛下的生宴,涉及皇家的臉面,我等不敢推辭。”李司制緩緩直起腰身,烏幢幢的眸子閃爍著磷磷焰火:“但事成之后,我不求其他,只有一個要求。”
溫濃呼吸一窒,她的視線滑過容從,頃刻轉向身邊的容歡,李司制的目的再明顯不過。
素日里嘻皮笑臉的容歡此時不笑了,盯著她的眼神好似立刻就能把人吃了。但李司制無所忌憚,冷冷迎視:“事成之后,我要這個人。今后他的生死都將與你們永福宮再無瓜葛。”
容從瞇眼:“可以。”
包括李司制在內,誰也沒想到一向護短的容從不帶一絲猶豫,答應得這般利索快速。或許在他們看來,人命就好比一根草芥,只要戲班子能如期出演,不叨擾了主子們的興致,那就是死一個區區奴才,好像也不算是個事情。
溫濃忍不住去看容歡,但見他神情平淡,仿佛此刻被討要性命的人不是他,又像是死了這條心,不免心生兔死狐悲的寒涼。
兩邊達成合議之后,容從開始分派工作,一直默不作聲的溫濃這時終于有了存在感。
原來容從之所以把她叫回來,是因為容歡還沒接手前是由她負責清點各班底的服化道。根據山狼班主的意思,這三天他們班子里的每個人都在緊張排練,不可能分出太多時間去跟進服飾的修裁,只能把相關的信息通過其他人轉達織坊的女工。
而目前容從了解到的情況來看,只有溫濃是兩邊都熟悉并且兩邊都能跑差的人,李司織對她印象還不錯,山狼班主同樣表示沒有疑議,這樁活兒非她莫屬。
溫濃本不欲再摻和妙觀齋的任何事,哪知臨到關頭竟出這種的亂子,逼她不得不硬起頭皮回來了。好在也就是這三天吧?只要不被攪進三日之后的生辰宴,她心道自己照樣能保全身而退,不沾半點倒霉事。
溫濃默默在心底自我安慰。
這晚容從派人隨關山班的人帶路出宮去取戲服,離人回來還有一個時辰,其他人有的回去歇息養精蓄銳,有的緊鑼密鼓準備后續工作的就位,一直忙到月上中空,溫濃這才找到機會返回住舍。
回去之前,溫濃臨時轉去膳房要了一碗素粥和肉餡包子。待她回屋點上燈,楊眉正縮在榻里睡得很熟。
溫濃沒有叫醒她,找了張保暖的毯子給她加上。
楊眉的臉色很差,上藥的時候就已經發現滿身骨瘦嶙峋,短短月余時間熬得不成人形,溫濃還記得她初入宮闈的神采,此時再見卻已經沒有了。
明知不該太在意,可心總與她過不去。
溫濃心想,也許不該入宮的,至少不該由她入宮。陸漣青可以有更合適的人選,楊眉上輩子就是皇帝身邊的近身人,比起她來肯定更合適。
可不知怎的,一想到跟陸漣青同在假山石洞避雨的人是楊眉、在永信宮給陸漣青的按揉眉穴的是楊眉、苦池水橋挽扶雙手的也是楊眉——
當腦海中的與陸漣青在一起的每個畫面都換成了楊眉之后,溫濃心里又有些不樂意了。
那明明是她的金大腿。
溫濃摻著腮幫,亂糟糟地在心里嘀咕。
第30章 情濃 “此間桃花真好,可不是人面桃花……
溫濃沒有等到楊眉醒來, 天色未亮就被叫走了。接下來的幾天她都沒能找到機會跟楊眉好好談一談,因為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已經打響了。
頭天紅日剛起,容從親自前去一趟尚事監。李司制沒有隨同前去, 她帶上溫濃回到織染署, 喊停署內女官手中的全部細務,進行人事的整合與調度,重新開始分工配位。
織染署隸屬在尚事監之下,這里并非只她一司獨大,但其他幾司都愿意聽她的,僅僅一早上就已經籠絡織染署上下齊心效力,各司手中無關緊要的通通暫放, 可以放緩的抽走三分之一的女工。
溫濃跟著她奔前忙后,隱約明白容從為什么不是第一時間去尚事監通關,而是先找李司制出面了。
李司制行事果斷雷厲風行, 目標明確且效率極高, 妥妥人才啊!
很快, 從宮外帶回來的戲服被擺在案上品頭論足。無論款式花樣有多鄉土、布料質地有多粗劣、縫合做工有多糟糕, 這些都不足以令大晉最頂級的一流女工望而卻步, 這些陳舊而樸實的戲服將在三天之內進行全新改造,得到煥然一新的蛻變。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三天太短, 就算找到足夠的人手, 時間還是太緊促了。
那廂織染署在李司制的帶領下緊急備戰, 這邊妙觀齋在昨夜剛歷一場勾心斗,無論平素面和不和、有無摩擦, 此時各大班子都消停下來,劃地為營各安一隅,河水不犯井水, 專心譜曲練戲。
溫濃一早帶人來給關山班的人量身。舊的戲服已經擱在女工的手中,新的戲服上面有什么需要注意的特色、需要加配的點綴,溫濃必須找到戲班里的每個人進行詢問并無一缺漏地記錄下來,回去才能反饋給著手縫紉的女工們。
正當她抓著筆墨來到關山班歇息的地頭,不經意間迎上無數道意味不明的視線,溫濃靜默兩秒,一時尷尬得手腳蜷縮……
她怎么就忘了被調離妙觀齋之前,好似曾與這些人鬧過一絲不和諧的小矛盾?
關山班大伙經過一夜沉淀,沒有毛躁的暴脾氣,心情也平復了不少。此時看出她的不自在,反而主動上去跟她搭話:“阿濃姑娘,聽說你調到別處去了?”
有人搭梯子,溫濃自然樂意順著下:“剛巧調去織染署,這會兒在那邊幫工,領幾位姐姐來給你們量身子。”
話一說開,氣氛也就好多了。戲服重制對他們而言尤為重要,班子里的人無不配合,沒輪到的則去溫濃那邊做筆錄,問什么答什么,都挺好說話的樣子。
可就不知哪個后生嘴欠,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阿濃姑娘,實話告訴咱你是不是存心避著咱們,才去了別處呀?”
溫濃矢口否認,有也不承認:“沒有的事,我那是被迫調動。接我活兒的那位小容公公你們應該都見過了吧?偷偷告訴你們,他那人特會惹事,我是沒辦法才被調去接他鬧剩的爛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