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冪蘺落地,溫濃徒然一驚,這時方注意到街市人群越漸擁擠起來。
前路迎來一水緋裝戎甲的士兵,將路上行人分擁兩側,讓出能容馬車通行的闊道。一輛馬車由兵馬簇擁而馳,車御驊騮,紋飾精貴,更有鎧甲親衛騎走前方,此等車儀與規格,足見來路之顯,身份極高。
溫濃一時忘了去拾勾落的那頂冪蘺,她擠身人群之中,與許多人一樣翹首眺望,目隨車行,漫漫茫茫。
艷陽之下,外間人頭攢動,沒有人知道乘坐高輿之中的那人側扶橫軾,烏沉的雙目同樣透過車牖,盯著外向。
車行遲緩,但總有漸行漸遠的時候。覆在軾木上的那只手腕微動,纖瘦蒼白的指骨輕輕一敲:“回府之后,你改去一趟禮部,要一份今年宮中采選的名冊。”
見他闔上雙眼,車中侍者這才悄然放下那一角半掀的卷簾,喏聲應答:“是。”
隨著車遠人散,擁擠的街道漸漸恢復平常。
溫濃落下的冪蘺被眼疾手快的小方周一把撿起,他順著溫濃的目光遠眺,歪過腦袋:“那是誰的車輿?”
“是信王。”
溫濃接過冪蘺,淺淺回他一笑,把他的手重新牽上:“走了。”
小方周點頭,正要回握她的手心,變故就在此時發生了。
一股力道從溫濃身后猛然往回拉拽,生生分開兩人牽握的手。溫濃被這突如其來的抓力嚇了一跳,她來不及做出反應,竟被一巴掌給狠狠甩在臉頰上。
大街上熙來攘往,見此一幕頓然涼氣倒抽,吃準這是有好戲看,紛紛停了下來。
小方周更是驚呆了,張著嘴巴瞪著眼,慌亂的小手簡直不知應該往哪安放。
溫濃掩著嘴角生疼的那一面,她深深吸氣,幾個來回,然后闔眸復張,冷靜地看向對面那張滿是嬌橫與怒氣的臉龐。
既陌生,也熟悉。
無關緊要的臉孔早在記憶中淡散,就算是前兩日才剛見過也沒記住。熟悉的只是那份趾高氣昂的態度,以及宛若天生欠她活該挨她一巴掌的蠻橫嘴臉。
在溫宜怒不可遏地又一次抬起手前,溫濃比她更快地扣住那只手腕,一巴掌甩了回去。
周遭又是一片驚呼,蓋去溫宜吃痛的嗚呼慘叫。
她狼狽不堪地倒退幾步,捂住臉,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
溫濃長出一口氣,她輕輕扭動用力過猛的手腕,牽起不帶傷的另一邊嘴角,不著痕跡地拭去充滿挑釁的一抹笑:“你誰呀?”
第5章 失憶 到底失憶沒有,她說了算。
“你怎么能打她!你竟敢打她的臉?!”
溫濃聽出聲音是誰,回頭正見陳氏氣急敗壞地從人群當中擠身而出,目眥欲裂的兇悍模樣簡直像能一口吃了她。溫爹緊跟在后攔著陳氏,這人一向好面子,親眼見到女兒相殘當街打架,再讓妻子當街大鬧,溫家的臉面怕是再沒法往外擱了。
“你們都鬧夠了沒有!”溫爹臉黑如炭,死活架住陳氏不讓她摻和:“大街大巷的難道你就不嫌丟人嗎?!”
陳氏見他不僅不幫,還反著罵她,頓時又心酸又委屈:“老爺!是她置咱們家處境不顧,如今還恃勢打人!你不疼宜兒,宜兒可是我的命根子!若你今日非要同她,你放她走了,明日楊家找上門來討要說法,你當如何交代?你又置我于何地呀!”
說到氣頭上,陳氏抱住被扇臉的溫宜,母女倆哭成一團。
溫爹的臉一陣鐵青一陣白,雖說面子上是過不去,可他心里是同陳氏的理,滿腔的怒火一股腦全甩到溫濃頭上:“昨天不是說得好好的,你看你今兒這是作甚么!”
被他上來就是一通發作,溫濃沒躲沒讓,偏頭看他,眼神直勾勾:“昨天怎么了?”
溫爹滿腹火氣被她噎住,也不知是心虛還是氣結,將怒不怒:“宜兒比你小!縱有再多的不是,難道你就不能讓讓她?!”
“是她先動手打我。”溫濃一臉古怪:“讓她?憑什么?”
這是溫爹生憑第一次被女兒頂撞,也是女兒頭一回在他面前表露如此不耐與不敬之色。溫爹心生疑慮,沒等他細思,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陳氏怪叫一聲:“你還說憑什么——?!”
陳氏忍無可忍:“這是你妹妹,你親妹妹!你為長不賢,刻薄惡妒,這天下底還有你這樣做姐姐的嗎?!”
周遭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可算捋清雙方究竟什么關系,敢情還是一家子。
溫濃顰眉,她不說話,陳氏反覺占理,作勢就要繼續反擊。哪知溫濃忽而抬手,不經意露出半截手臂的擦傷,指腹按在纏裹藥紗的額門上:“頭疼。”
不少人通過這個動作,注意到她身上的外傷,以及頭部纏裹的一圈紗布。
烈日當頭,曝曬下的臉色并不好看,淺色的唇不覺咬出薄印,病容慘淡。小方周見狀,急忙伸手來攙:“先生說你傷病未愈,當注意身體。”
傷?病?
溫濃搖頭,借由方周的小胳膊支撐自己,情狀苦惱,半是迷茫半是委屈:“我不認識他們。”
說到這個份上,溫家三口均已覺察出她的不對勁。
粉雕玉琢的小方周皺起小臉,嚴肅張口:“定是昨夜磕傷腦袋,失憶了。”
“……”
溫濃閉嘴,目光游移。
在一片嘩聲之中,溫家三口秒變眾矢之的,陳氏不甘示弱:“你糊弄誰呢!昨天還好好的,今兒怎就失憶了?!”
經歷過剛剛一番‘大場面’,小方周沉定如初,端起他正直剛毅的小臉蛋,及腰的小身板堅定地挺在溫濃身前保護她:“昨夜姑娘便是帶著一身傷來到我們醫館的,若非我家先生心慈人善妙手回春,只怕此刻人已香消玉殞,明年今日墳頭草能長得比我人還高!”
“……”
小方周還指了個往回的方向:“我們醫館就在北街六巷十九番,金字牌匾復生堂,先生姓左。你們若是不信,盡管去問去查!”
溫濃半掩破皮的嘴角,幽幽一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