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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浚那孩子是真的不錯,相貌俊挺、年輕有為。那年他已掌管屯兵三百,若不是后來出事受到牽連,以他的能耐現在肯定也是個城門郎……”說到故人舊事,溫父不禁緬懷。
可惜故人早已不在,舊事也沒啥好再提的。他稍稍收心:“曹家出事后,阿爹痛失至交,便也沒再提你的婚事,反倒耽誤了你好些時間。你如今十七,本該比宜兒更早相予人家。可說親的人稱楊家大少對我們宜兒極有好感,你娘向宜兒打聽,方知原來兩人早在上元佳節有過初會。兩情相許之事,阿爹也不好再插嘴什么,便由著你娘替她打理。”
溫父邊說邊打量女兒的神情,見她攥緊文牒的指骨發白,不忍嘆息:“阿爹知曉今次這事是委屈了你。”
“你娘死得早,阿爹輪更值守總不在家……你繼母為人不壞,可就是有些計較與私心,這些年到底是疏忽了你。你心里委屈、有所不滿,阿爹明白。只你娘今日說的未嘗不是個理,楊公心眼如針,他兒子鐘情宜兒,若這時候還把宜兒往宮里送,就怕他們惱羞成恨,來日阿爹在他手底下的日子準是不好過的。”
虛的不說,他的確有他自己的難處。溫父答應面談,就是打算對她動之以情,接著就要曉之以理:“宜兒心性頑劣,遠不如你穩重沉靜。你比宜兒年長,比她通曉人□□故,由你入宮阿爹更放心。”
“阿爹曾在鐘勇門值守,宮中有些人情面,待你下半月進宮采選,阿爹會想辦法替你疏通關系。”溫父越說越起勁:“再說今上年幼,眼下信王酷政,日后少不得要放歸宮女以表仁政。你只稍熬下那幾年,很快就能出宮回家。”
溫濃身子一動。
不提還好,提了陸漣青,溫濃心覺父女倆是沒法過下去。
簡直哪壺不開提哪壺。
“女兒聽說宮中盡是吃人的鬼,沒有珠玉銀錢侍候,會被那些老人欺負。”溫濃捏了捏手心:“咱們家底不豐,女兒不敢奢求什么,可……”
溫父一拍腦門,他自己都曉得說要疏通關系,女兒顧慮入宮之后沒有錢銀傍身遭人欺負,也不是沒有道理。可他們家確實沒啥家底,不久之后還要嫁女,哪里擠得出珠玉銀錢給她傍身?
溫濃輕咬下唇:“還記得當年娘親離世,有位遠嫁絳州的姨母來京拜祭。依稀記得她給女兒留下手鐲,雖非貴重之物,但對窮白無物的女兒而言彌足珍貴……懇請阿爹應允,將那玉鐲許予女兒吧。”
聽她提及,溫父還真回想起死去的前妻的確有位遠嫁絳州的妹妹,昔日回京來過家中。聽說那位妻妹嫁予當地商賈為妾,說出去委實難登大雅,姐妹倆已多年未聚,留下的手鐲也不是什么好東西,事后雙方也并無聯系,故而溫父并不上心。
如今大女兒這般委屈求全,身為人父什么也給不起,溫父心中愧欠,立即允了。
溫濃得償所愿,當日就跟溫父去取手鐲。家中財庫一向歸陳氏打理,起先她并不愿意,得虧溫父態度強硬,才讓溫濃取得手鐲。
誠如所見,這圈翠玉手鐲的顏色不夠清亮,玉質也不是上乘,否則精打細算的陳氏豈肯松口?
溫濃取得手鐲,這才乖順地遞上文牒,抬眼去看溫父,這是她頭一次如此細致地端詳這張慈和的面孔:“阿爹今日就要提交文牒了么?”
溫父以為她在畏懼,不由心軟,嘆聲安撫:“過兩日吧,阿爹何償舍得自家女兒入宮受難受苦……”
溫濃捏著手鐲,心中莞然。
是夜,她拾起包袱細軟,懷揣玉鐲以及唯數不多的家當,乘著夜色離家出走,沒有回頭。
第3章 橫禍 ‘兇煞’二字果然不虛,京師處處……
本朝不設宵禁,素日里晝夜喧呼的景象并不少見。只是溫濃潛行之時夜色已深,九衢空絕,她孤身游走在大街上,遇見夜巡的官吏還得小心避讓。
溫濃沒打算乖乖在家等到被送入宮的那一天,她又不是沒有活過上輩子,深諳走為上策太是道理,一切規勸都是屁話。
反正只要文牒還沒上繳,換誰的名字還不一樣?宮中多年早已磨光她對家人的孺慕與恩親,更別說那年放歸回到家,等待她的不是家人的寬待,而是一張白紙黑字賣身契,以及一大筆怎么也填不完的巨額賭債。
她能忍住不甩臉,簡直涵養到家。
可惜城門未開,彼時還走不了。扼腕之余,溫濃將從她爹手里騙回來的玉鐲小心藏好,心中盤算著如何過好接下來的每個日夜,順利逃往絳州找到姨母。
這位姨母當年留下玉鐲,正是以備不時之需,直言給她投親用的。小時候溫濃不懂,如今長大了才明白這位委實慧眼如炬,必定早已看穿她爹壓根就不是個好東西。
雖說絳州之大尋親不易,亦不知多年過去這位姨母是否安在,可溫濃取回玉鐲等同于得到一個新的盼想。她可巴不得遠走他鄉,早早離開京師這塊要命的兇煞之地。
趁夜趕到城門下的話,天明即刻能出城。為了避開她爹常年值守的南雀門,溫濃果斷選擇相反方向的北玄門。可這才剛剛穿過東街往北,街道拐彎一陣烈馬嘶鳴急促傳來。
深更半夜,一匹碩壯高馬拴著赤木轎車發瘋似地徑直朝著溫濃這條道上急馳而來。溫濃嚇出一身冷汗,幾乎憑借身體本能堪堪閃躲,還沒站穩,車中有人掀簾鉆出,小小的嬌軀被搖晃的車身撞力一帶,竟是筆直朝溫濃這頭栽了過來。
溫濃臉色煞白,咬牙被迫承受墜下的重力,被這迎面一擊直接擂倒,狠狠撞在商肆門前的豎幡下。這一下撞得溫濃腹絞背疼,掌心與手肘還被粗糙的石面生生擦出一大塊皮,等她反應過來已是火辣辣疼得厲害。
“婉婉!”
瘋跑幾十米遠的那輛馬車之內緊接著又跳下一人,邊喊邊往回跑了過來。
聽見這聲似曾相識的叫喚,溫濃忍下頭痛欲裂的惡心,下意識往壓在懷里的那人臉上定睛一看——
不看還好,一看犯胃絞。
口若丹朱眉似溫柳,膚如凝脂艷絕牡丹,就連這昏燈鴉影亦無法遮掩忠國公府嫡小姐郭婉寧的傾城美貌。若說溫濃像她,涂脂抹粉描形繪色,半面遮來不細看,勉強能像六七成。
這就是冒名頂替的假貨與真貨的區別所在。
郭婉寧千金之軀嬌貴無雙,素日里絆個腳都有人攙,何曾遭受如此罪過?她細眉顰蹙一聲嚶嚀,瞬間道出無盡柔情與憂傷。隨后趕來之人遠遠聽見,心兒都差點碎了:“婉婉,傷得可重?大哥這就帶你回家找太醫看治!”
溫濃聞聲識人,想也不想低頭捂臉。
緊追而來的這名男子不是別人,忠國公府小公爺,愛妹如命郭常溪,上輩子坑死她的最大元兇。
“不、我不回去……哥,我寧可死也不要回去嗚嗚……”
郭常溪緊擁妹妹傷痕累累的嬌軀,悔痛不己:“你別哭,婉婉。大哥答應你,大哥一定幫你……”
趁著郭婉寧跌得七葷八素淚眼婆娑,郭常溪斷腸追悔無暇他顧,溫濃手腳并用往外爬,半遮半掩連傷都不顧。
“慢著。”
溫濃背脊一僵,然后就見一個束繩的云紋荷袋滾到跟前。
“這些銀子夠你去請上好的大夫。”畢竟是他們的馬車先撞過來,撞倒路人而不顧,并不符合郭小公爺處世之度。他抱起柔弱的妹妹,猶豫片刻,沉冷的音色稍稍回暖一些:“還望姑娘海涵,今夜之事莫要聲張,本……在下就此謝過。”
溫濃碎碎點頭,背對著他們,攥緊錢袋。
郭常溪草草看她一眼,收心專注護緊懷里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