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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直到她那一刻面對余笙肚子里活生生的血脈,才捋清自己多日來的介懷,無非是永遠失去了帶她來到這個世界的那個人。那是她為人的根,是她生命的起源。
余笙眼中忽然生起一點光芒,近乎瘋魔地喃音:“我有事,有事。戴進的尸骨還在南京,我得把他的尸骨收回來啊……我不能讓他孤孤單單待在那里,我不能......”
然后緊緊扒住常安的手,“安安,安安,你幫幫我,我得去南京!”嗚嗚咽咽的,“我要離他近一點,我要去找他……”
常安看著她神情激動又恍惚地發瘋心下一窒,試圖穩住她,“笙笙,你先好起來好不好?你要吃飯,要睡覺,把身體養好。”
余笙不聽,拼命掙扎。
常安控制不住她,被她一把推倒在地,看著她瘋跑出去。
還好外頭的鐘叔攔住了,男人力氣大,余笙幾乎是被他拖著回了病房,常安看的心驚肉跳。
有病人家屬把常安扶起來,問:“這姑娘是出了什么事?她丈夫怎么死了?”
常安神色微變:“你不要多問。”
再看了看這些同病房的病人,請求:“她精神狀態很不穩定,這幾天你們千萬不要跟她亂問或者亂說話,不要刺激到她。”
余笙剛做完手術免疫力太低,怕藥性沖突,打不了鎮定劑。
只有鐘叔強行摁著她不讓跑,她就在病床邊胡鬧發瘋。
那樣子,任誰看了都不忍心。
“夠了!”
常安聽見自己忽然高喊出聲,霎時間室內靜的出奇。
“你不能去南京,那是胡鬧!你不只是一個失去丈夫的妻子,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
“你還是我們這些醫生費勁心力才搶救過來的病患!還是戴進他們那些飛行員保護的百姓!”
“為了不辜負戴進的死,你必須給我按時吃飯、養好身體、趕快恢復健康,不要占用我們醫院救治其他人的資源!”
常安說的激動,很少有這樣近乎咬牙切齒的狠勁。
鐘叔連大氣兒都不敢出。
余笙不知聽沒聽進去,但忽然安靜了下來,不再妄圖掙扎,跑出醫院。
常安徑直上前對上余笙含淚空洞的目光,當著所有人的面,堅定說:“英雄會永垂不朽。戴進與他的戰場永遠共存,他已經永恒了,笙笙。”
常安彎下腰朝余笙深鞠了個躬。
鐘叔拿袖子抹眼淚,病房眾人都沉默。
而余笙癱在地上,抱頭大哭出聲。
深夜。
公寓沒有開燈。
常安盤坐在在陽臺地磚上,用火柴點燃一只蠟燭,為它遮擋兩旁的風,火苗漸漸穩定。
光影明滅中,常安輕聲呢喃,“戴進,一路走好。”
腦海中那個在中學校門口堵住學生打聽余笙,手捧鮮花的俊逸少年,永遠不會回來了。再想想余笙。常安含著淚,睡眠不足讓她已萬分的頭痛,差點眼前一晃,倒在地上。
燭火滅了。
她逼自己上床睡覺。
凌晨,電話響。
她胡亂做了一夜的夢,被這鈴聲吵醒,扭開臺燈,披起外套去大廳接電話,“……喂?”
“喂?你好?”這不是醫院來的急診電話。沒有聲音,只有一個人的呼吸聲。常安奇怪,再重復:“喂?你好?”
聲音自話筒傳來,她手一緊,驀然瞪大了眼。
那頭:“……安安,是我。”
常安還有些混沌感,怕自己是心里作用而出現幻覺,遂將話筒拿開,幾秒后才復接起電話,“你再說一遍。”
那端依舊有人,還是那四個字,“是我,安安。”
這不是幻覺......
聽筒在沙發旁,常安整個人跌進沙發:“……宋定。”
“是我,宋定。”
她隔空點點頭,閉閉眼,握緊話筒,“你現在在哪里?你還好嗎?”
藤原橋在上海的一處公共話亭,他額頭抵上墻板,刻骨的思念使他難忍,“我很安全,別擔心。”
常安有些激動,“你是要回來了嗎?”
“……還沒有。”
常安心臟猛縮,拿著話筒的手發顫。
從上班那天起,她再也沒有哭過。此時聽見他的聲音,心里的委屈和壓力一股腦放出來,眼淚開了閘般。
藤原橋這邊沒有下文,只聽見她的呼吸聲,一深一淺帶著微弱的吸鼻聲,睡衣擦過話筒略有噪音,她在動手抹眼淚。
他知道她必定是哭了。
他的安安多么堅強,可她在哭。
輕輕柔柔的喊她。
常安忍不住哭出聲,“宋定……我爸爸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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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常父,再是戴進。
戴進會在南京不是筆誤,他的大隊先飛上海參加上海保衛戰,上海淪陷后僅剩的飛行員轉移到南京保衛首都,戴進的飛機就摔在南京,灰飛煙滅尸骨無存。
他們都是政府培養出的最優秀的第一代飛行員,平均生命只有二十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