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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定的母親死了,死在了黑夜,死在了日本無望的饑荒之中,他深處的情緒少有的被牽動了。包括她對他的信任和親近也超出了他預料的范圍。果然感情這種東西,不是可以拿來精確去算計好的。
他自嘲地想,常安還可以對這個世界保有善意,愿意去親近一個向她這樣的人。
那自己長成了這樣又如何呢?
都是帶著軀殼,活著而已。
腳步踏下山腳的同時,他問:“過了多久?”意外的,她的聲音沒有響起。宋定往后看去,小姑娘趴在他背上睡著了。
剛才那番話肯定耗盡了她的氣力。她閉著眼呼吸都是輕柔的,熱氣淡淡緩緩地灑在他的臉上,夕陽籠罩住兩人,她的睫毛落下一片陰影。
想到她之前流淚,哭聲是抑制著,雪青色的臉上唯有鼻子和眼眶幾點通紅。那張臉靜謐清悠,深遠平和,正如世人所說悲憫的菩薩。
她太干凈,太易碎,太珍貴,宋定撇過頭去不忍再看。背著她走向車子的這一段路上,時間好像都被拉長了。他踏踏實實配合她的呼吸,小心翼翼的不想把她吵醒。甚至萌生出一種念頭,要是這段路沒有盡頭,可以一直走下去......
她于朦朧中睜開眼睛,宋定靜靜看著她,聲音很輕:“醒了,得上車了。”
兩個人由于姿勢,頭挨得很近,宋定已經撇過頭去,常安還愣怔著。他矮下身子放她落地,還不忘攙扶她一把,“站好”。
......
宋定送她到常家門口,抬眼,院子里已經停了一輛車。她一眼便覺熟悉,很快認出是陸銑寶的車子。
“是我二哥的好友。”
“今天耽擱你大半天,謝謝你。”
“開心就好。”他的嗓音懶懶的,喉結滾動。無意中對上了常安的笑意盈盈,她笑的和普通的女孩子沒什么不同,真真切切的,就是更漂亮美麗一點,“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開心。謝謝你,宋定......”
宋定摸了摸她的頭發(fā),“回去吧。”
他似乎很喜歡這種動作,常安也學著拉了拉他的袖口,“路上小心——”
車窗被人敲響,越來越曖昧的氣氛戛然而止。
陸銑寶觀察了很久,早不耐煩她在車里和另一個男人有說有笑。 什么人?他輕皺起眉,大步流星跑來敲車窗。
宋定余光早就看見了他,此刻常安開了門,正想關門,被陸銑寶給攔住了,往里面看一眼,“安安不懂事,勞駕了。”伸手遞來一張名片,明明是給宋定的,卻不拿正眼看人。
“這車?”陸銑寶瞟了眼上面的灰塵,搖了搖頭,“去洗洗吧。”
窗外伸來的那雙手修長平滑,一塵不染,一截手腕幾層奢侈衣料,深色的手工西裝下是雪白的襯衫,舶來表表盤閃著銀光。
“有事可以找我?guī)兔Α!?
禮貌的客套,含著不容忽視的傲慢。層人的客氣分叁六九等。一眼看出你的等級,便回應出相應的程度。更何況陸銑寶的確有蔑視人的資本。
宋定沒說什么,接過名片淡淡點頭。常安在一旁看著,直到他車子消失不見。
陸銑寶看她這個樣子,壓下去的煩躁又開始上頭。拉住她像個守著孩子的老家長:“你一整天哪去了?你二哥找我來接你吃飯,結果你家里人說你一大早就出門了。”
常安回:“就去了趟普濟寺上香。”
“你一整天都和他在一塊兒?”陸銑寶聲線低下去。
“是。我們是朋友,認識大半年了。”
陸銑寶嗤笑一聲,不以為然:“他和你差幾歲?這個年紀不好好讀書出來混,朋友?什么朋友?你小心別被他騙了。”
常安早敏銳地感覺到他對宋定的輕視,想一想又很正常。陸銑寶從不掩飾自己的高傲,但宋定并不低級。陸銑寶的看法她當然沒法改變,那就停止話題好了。于是避重就輕道:“我換身衣服就跟你走。”其實她很疲憊,就像躺著休息,但既然他都花時間等了......
陸銑寶沒再糾纏,擺擺手隨她去了,自己翹著二郎腿,坐在院外的西洋圓桌上喝茶。
她回大廳清理了腳后跟的傷口,換了雙粉色絨面平底單鞋,鏡子里的自己褲子背后都是泥巴,她懊惱地換成裙子。
宋定開的車,座椅估計都被她弄臟了。他也不提醒自己。
春天的傍晚有點涼風,她裹了薄線衫出門上車。
飯店換了,在一家新開的酒樓,常安進了包廂,發(fā)現這次人多,差不多都成雙成對了,帶了各自的女伴。
常子英見她來了,招呼她過來說兄妹倆的體己話。她脫下外衣撈在手中,微笑著彎下腰去湊上耳朵:“你看這是有經驗了,他們一個個就嫉妒我上次秀恩愛唄......又沒我們家小歌兒好看,是不是?爭什么呢?”說完就吃花生米,嘿嘿笑。
椅子背忽然傾斜,“你才幼稚,小孩子一個。”
常子英就要倒,叫呼著:“哎哎哎,小丫頭別鬧,我是你哥!你哥!你敢!......”
有常子英打點支撐,林鶯歌現在越發(fā)名氣,拍電影能當上個有名字的角色,大明星拉她坐下,遞給她兩張票:“我新拍的電影,后天放映,有時間帶朋友來看啊。”
叁個少爺的女友換了有兩個,她不知道姓,都叫姐姐。打過招呼就被林鶯歌拉著聊天聽八卦新聞。
不知道是不是被寵的,林鶯歌有些沒心沒肺,說的話越發(fā)葷素不忌。信誓旦旦要給常安上課,“別被男人騙了,我們女孩子家也不是好欺負的!”
她捏著帕子拍拍胸脯,整理著自己新燙的洋式發(fā)卷,對常安說。
飯吃好,服務生按著要求搬來留聲機,找了張黑膠唱片卡上去,是上海百代的唱片《何日君再來》。周璇的腔調慵懶略帶調皮,常安覺得還挺幫助消化。幾個男人們抽著雪茄談生意經濟,女人們就互夸對方的絲綢衣服、珠寶首飾。她放松下來和女人們打太極,她們總是對自己未來的另一半格外關照。
常子英把陸銑寶單獨叫出去,“銘文,出去抽一支。”兩人認識時間比其他哥們都來得長,常子英會叫他的字。其余人讓過座接著聊,誰也沒注意。
兩人一路下樓到散客的空座,常子英臉色登時不太好,瞅著他的眼睛里疑惑琢磨,“安安手上那塊表,你送的?”
“嗯。”
常子英立馬皺了眉頭,“你怎么回事?我們倆一起看的那店家,一對兒一起被你買了。你現在自己手上戴著,轉頭又送給安安?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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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常安的少女時代很幸福,家境良好也備受爸爸哥哥的寵愛與呵護,因此她具有愛人的能力,常安這個角色最大的發(fā)光點就是她懂得給與和付出,她具有愛人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