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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老爺子當年時常想拋了葉太太,只是被葉雪山牽絆了心;顧雄飛現在一樣的想和葉雪山分道揚鑣,不過也被對方的凌亂頭發纏繞了手指。忽然垂頭看了一眼,他見葉雪山已經徹底閉了眼睛,臉上黑歸黑,但是黑的潔凈,帶著柔潤的光澤。
一個倔強跋扈的小男孩開始在他的高大軀殼里探頭縮腦,他也不是盞省油的燈,從小在家說一不二,把庶出的二弟欺負成一只驚弓之鳥,家里的東西,凡是被他看上了,就必定要歸他所有。
葉雪山也屬于“家里”,只是顧老爺子沒把他帶回家而已。張開五指罩上葉雪山的頭頂,顧雄飛像要抓籃球一樣,整個兒的捏了捏他的腦袋。
然后一拍他的面頰,顧雄飛說道:“上床去睡!”
葉雪山知道顧雄飛沒有必要對自己搞偷襲,要打早就打了,既然一直不打,想必就是沒了要打的意思。大熱的下午,能睡自然是好。彎腰脫了皮鞋,直腰脫了長袍,他剩下一身單單薄薄的衣褲,一抬腿就滾了上去。
車窗附近的座位上灑了陽光,顯然是決不能再坐。顧雄飛端走床上托盤,然后自己在床角坐了下來。他也有些犯困,尤其葉雪山已經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音,仿佛睡得正香,越發是種引誘,讓他連哈欠都懶得打,閉上眼睛就要入睡。
他東搖西晃的強撐著,因為床上有了葉雪山,所以他寧可枯坐,表明自己是名君子,對葉雪山不屑一顧。在火車行進的單調聲音中又熬了十多分鐘,他忽然捫心自問:“我為什么不能上去擠一擠?這是我的包廂,他是個黑小子,又不是大姑娘!”
一分鐘后,他小心翼翼的側身擠上了床。
兩人這一覺睡得都是深沉而又甜美,直到副官在外面敲響了門,提醒顧雄飛火車將要到站了。
顧雄飛先驚醒了,含糊的向外答了一聲。向下躺回枕上,他發現葉雪山還在面對著自己酣睡,一條腿抬起來,老實不客氣的騎在自己腰間。自己的睡相也有了很大變化,一只手摟著葉雪山,另一只手則是握著對方的手。葉雪山幾乎把頭拱到了他的頸窩里去,呼出的熱氣撲在他的喉結上。
顧雄飛愣了一會兒,心里有些難過,因為知道葉雪山但凡有一點理智,都不會和自己這樣親昵。混賬東西,不識好歹,不分親疏。
小心翼翼的搬下身上的腿,他松手起身下了床,站在地上摸了摸頭發,他扭頭望向板壁上的玻璃鏡。鏡中人有著英氣勃勃的眉眼,因為苦夏,瘦了一點,越發顯得輪廓線條斬截利落,眼角眉梢都是凜然,都是不好惹。他素來瞧不出自己的美丑,也不大關注,只籠統的認為自己“還行”。今天偶然留意到了,他還是瞧不出端倪,不過憶起了當年同學對自己的評價,仿佛是“儀表堂堂”四個字。
一個儀表堂堂的人,應該不至于讓人見了就煩。他心里安定了一點,轉身走到床邊,彎腰推搡了葉雪山:“醒醒,要到站了!”
葉雪山糊涂而又順從的坐了起來,眼睛還沒睜開,人已經穿鞋下了地。車窗前的陽光已經消失了,窗前小桌上擺著一份報紙和一杯茶。葉雪山拎起他那件穿了脫脫了穿的高級長袍,慢吞吞的又穿了上。走到窗前向外一望,景色果然是熟悉的?;仡^找到顧雄飛,他一指桌上茶杯:“你的?”
顧雄飛不怒自威的一點頭。
葉雪山轉回前方,端起茶杯一口一口的喝??诟缮嘣锏乃懔擞X,溫涼的茶水足以讓他舒舒服服的清醒過來。對著半開的車窗吐出一口茶葉渣子,他轉身回來拎起皮箱,又問:“你有伴吧?”
顧雄飛沉著臉看他,又一點頭。
葉雪山低聲答道:“那我先走了?!?
葉雪山知道顧雄飛不愿對外承認自己是他的弟弟,所以說走就走。擠進三等車廂里又站了五六分鐘,火車緩緩進站,總算是到達了。
葉雪山沖鋒陷陣似的下車出站,直奔吳碧城的公寓而去。大半年沒來了,風景還是老風景,公寓也還是老樣子。他想給吳碧城一個驚喜,連旅館都沒來得及找,直接就跑了過來,想要趕在吳碧城上班之前,請他出去吃頓大餐。
輕車熟路的繞過游廊進入小院,他舉目一望,就見屋子的門窗半開半掩,可知里面必是有人。躡手躡腳的放輕了腳步,他一邊走一邊暗暗的笑——直到他聽到了里面傳出的竊竊私語。
私語聲音中,一個很熟悉,是吳碧城;另一個很陌生,是個姑娘。葉雪山停住腳步,就聽兩人話題斯文,吳碧城說:“我發現,泰戈爾的詩的確很有意味?!?
姑娘笑了起來,柔聲柔氣的:“那你選一兩首,讀給我聽好不好?”
吳碧城的聲音低了一點,仿佛是有點羞澀,悠悠揚揚的宛如吟詠:“何其榮幸,求之不得?!?
葉雪山十幾歲起就在女人堆里打滾,什么不懂?臉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樣漸漸淡化消失,他壓下心中騰起的一股子狠勁,隨即抬手將門一推,朗聲笑道:“碧城,我來了!”
61、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