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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李鳳池在澡堂子門口下了汽車,未等他邁步往門里進,程武大踏步的走上前來,對著他抬手就是一槍。李鳳池隨著槍聲當場倒下,周圍保鏢立刻蜂擁而上。而程武開過槍后撒腿就跑,在身邊伙計的掩護下逃了個無影無蹤。
李鳳池并沒有死,只是手臂掛了彩。沒等他熬過疼痛,熱鬧就跟著來了——他的買賣,他的鋪子,全被砸了!
李鳳池其實對葉雪山也沒有深仇大恨,只是一直被金鶴亭壓得不能出頭,心里憋著一股邪火,又見葉雪山總是笑模笑樣的好脾氣,就起了捏軟柿子的心思,不許葉雪山在日租界發橫財。哪知葉雪山驟然發瘋,竟然比他那位拜把大哥還要兇狠。李鳳池猝不及防,就有些措手不及。吊著胳膊出了家門,他打算親自露面鎮壓事態,然而汽車開上大街沒多遠,就調頭又回了去——他發現有人在跟蹤自己。
李鳳池是個遇強則弱、遇弱則強的角色,也正是因此,他混出了名堂,但是混不出大名堂——做人都做得糊涂,怎么能做大事?
這天晚上,程武告訴葉雪山道:“少爺,李鳳池帶著兒子躲到日本人家里去了。”
葉雪山倚著窗臺站立,聽聞此言,就笑著抬手一拍程武的肩膀:“好。姓李的也是個賤貨,不敲打敲打他,他就蹬鼻子上臉。他躲了,我也躲一躲,免得他狗急跳墻,再咬我一口。”
程武問道:“少爺,你要躲哪兒去啊?”
葉雪山仰起頭想了想:“我……我去北京吧,有日子沒去了,正好玩一趟。”
林子森的胳膊腿兒都上了夾板,躺在床上動不得。聽說葉雪山要去北京,他沒說什么,只是看了對方一眼。
葉雪山直到此時,才發現自己的決定有些欠妥。林子森為了保護自己被打去了半條命,自己說走就走,把他一個人拋在家里,委實是不大像話。
慢慢的轉身坐到床邊,他自由慣了,一旦起了去北京的念頭,就忍不住要非去不可。遲疑著扭頭望向林子森,他欲言又止的一抿嘴。
林子森眼里心里就只有一個他,什么看不出來?伸出唯一靈活的右手,他為葉雪山扯了扯衣裳袖口:“去吧,現在不冷不熱,正是出門的好時候。高高興興的玩上一趟,回來就把鴉片煙戒了,好不好?”
葉雪山的舌頭在嘴里打了個轉兒,末了問出一句:“你現在還疼不疼?”
林子森慘白著一張臉,微笑著告訴他:“不疼。”
葉雪山站了起來:“那你……慢慢養著吧,我玩兩天就回來。”
林子森一閉眼睛,笑著答道:“好。”
葉雪山說走就走,而林子森孤零零的躺在大床上,心頭就是風一陣雨一陣的難過。少爺果然很像太太,看得見,抓不住。掏心扒肺是沒有用的,她不愛你了,你跪下磕頭都不行,你留下做個奴才都不行。林子森低頭把臉埋進被子里,黑暗中就看見葉太太披著睡袍蓬著卷發,很不耐煩的蹙眉斥罵自己:“滾啊,癩皮狗!”
他還小呢,十幾歲,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想要把自己的心挖出來給她看。于是葉太太隨手從梳妝臺上抄起一根金耳挖子,劈頭蓋臉的對他亂戳亂扎。他仰起臉不躲不避,看見葉太太不施脂粉,唯有嘴唇涂了口紅,嘴唇棱角分明,是紅潤欲滴的菱唇。
葉雪山去了一趟北京,回來的時候北京就變成了北平,因為首都已經遷去了南京。他對于這些事情都不在意,只是由此想起了顧雄飛——顧雄飛是和國民黨打過仗的,不知道以后還有沒有膽子再回來了。相形之下,倔驢似的賀占江反倒是大智若愚,該抗命就抗命,該投降就投降,正是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悶聲發大財。
夏末的北京,很是有些美好的景色與味道,葉雪山住得愜意,不知不覺就消磨了大半個月的光陰。他承認林子森的所有好處,他真是把林子森當成家里人看,不過,他也的確是把林子森忘到腦后去了。
小玉仙在天津沒唱出名堂來,灰溜溜的又回了北平,雖然年紀不大,但是第一炮總打不響,眼看著要走下坡路。她偶然在電影院里遇見了葉雪山,仿佛遇見了祖宗兼財神一樣,撒嬌撒的一塌糊涂,又因知道自己是他的老相識了,魅力有限,所以把自己剛剛下海的堂妹介紹出來,姐妹兩個使出渾身解數來哄他一個人。
葉雪山一個被窩睡倆姑娘,當然不能白睡,鈔票大把的往外流。流到一定的程度,他睡膩歪了,穿了衣裳抬腿就走。小玉仙還追著問他“什么時候還來呀”,他好脾氣的回頭向她笑了笑,然后也不作答,一往無前的走了個無影無蹤。
葉雪山走時,林子森還癱在床上動不得;葉雪山如今到了家,林子森已經可以東倒西歪的下地走路,可見斷骨愈合的不錯,只是身體有了虧空,瘦得厲害。對著葉雪山微微一笑,他開口說道:“我估摸著少爺快回來了,北京現在是不是熱起來了?”
葉雪山見了他的虛弱模樣,心里生出了些許的愧意:“熱極了,比天津熱。”然后他上前輕輕一拍林子森的手臂:“你怎么樣?我看你好多了。”
林子森凝視著他的面孔,想要看他對自己到底是真心關懷,還是假意敷衍:“我身體結實,好得快。”
隨即他收回目光,沒有看出答案。
葉雪山也瞧出了他的結實,所以很輕松的開始支使他做事:“今晚開始,我就用不上煙具了。你把它都給我收起來,眼不見心不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