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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葉雪山和金鶴亭花天酒地之時,顧雄飛盤腿坐在一鋪大火炕上,一手拿著一支鍍金鋼筆,一手拿著一本粗糙信紙,正在猶豫要不要給葉雪山寫一封信。
他是位學院派的軍人,在日本德國的大學里都學過軍事,兼之天生的器宇軒昂,簡直堪稱軍人的標準形象。可是,他沒真上過戰場。
自從隨著段巡閱使到了山東,他便住在這座縣城里面,也沒有仗打,也沒有事做,永遠都是待命的狀態,想去濟南玩玩,段巡閱使又堅決不許。
于是顧雄飛無所事事,唯一的消遣便是晚上聽一段山東大鼓。他的副官見他成天郁郁寡歡,以為他是想女人了,有心拉個皮條。然而當真找個大姑娘送過來了,他又不要,說是沒那個心思。
他的心思,就是想要偷偷回趟天津——不是做逃兵,到天津住個一宿半天就回來,絕不會耽誤了正事。
把信紙墊在大腿上,他開始低頭寫信。哪知剛剛寫出“子凌吾弟”四個字,筆尖就沒了墨水。他抬手輕輕一甩鋼筆,然后再寫,依舊劃出一片空白,把筆尖送到口中呵了一口熱氣,還是沒用;他不耐煩了,猛的用力一甩,隨即就叫起苦來——身邊簡直是下了一場墨雨,疊好摞起的被褥上面斑斑點點,連墻壁都沒能幸免。
顧雄飛自己把自己惹生氣了。將手中信紙向下一摜,他不寫了!
顧雄飛把勤務兵叫到房內,換了干凈被褥鋪好。脫光衣服鉆進被窩,他無所事事,只好早睡。然而入睡之后,卻又做起了夢。
他夢見葉雪山又病了,身體熱得火炭一樣,赤條條的就躺在自己身邊。自己一掀棉被下了大炕,滿世界的找藥給他吃,一邊在外亂走一邊急著回房,急著急著猛然睜眼,結果發現已然天亮。
這個夢也讓他十分沮喪,他想發燒又燒不死人,自己在夢里亂竄什么呢!垂頭喪氣的打了個哈欠,他正想閉上眼睛再補一覺,不料門外忽然響起了副官的聲音:“報告師座,棗莊發來急電,讓師座速速帶兵趕去支援!”
顧雄飛登時坐起——終于有事做了!
顧雄飛忙碌起來,把夜里那個遺憾的夢拋去了腦后。與此同時,葉雪山纏著滿頭繃帶坐在家中,雖然沒病,但是受了重傷,倒也略略的應了夢中內容。
他是夜里在外面遭了襲擊。當時已是午夜時分,他帶著吳碧城走出電影院,想要回家安歇。可是就在上車之前,忽然有個黑影疾沖上來,掄著斧子就往他頭上劈。他嚇壞了,當即一躲,只讓斧刃劃過頭皮,算是死里逃生。
刺客一擊未中,回身又砍。這個時候汽車夫拎著一只大扳手沖上來了,吳碧城也叫得宛如防空警報一般。葉雪山急了,跟著汽車夫一起去打刺客。刺客見狀不妙,立即逃之夭夭。
葉雪山氣喘吁吁的站住腳步,眼睛都紅了,是要和人拼命的樣子,冷不防后方的吳碧城“嗷”一嗓子又叫起來,竟是把他嚇了一跳。回頭怒視了對方,他很不耐煩的吼道:“你嚎什么?又不是來殺你的!”
吳碧城滿眼含淚,伸手指著他只是哆嗦。汽車夫也驚慌失措的發了話:“哎喲,少爺,血、血啊!”
葉雪山的頭皮被斧子割開長長的一條,簡直快要橫貫后腦勺。鮮血淋漓的進了醫院,他在良久之后出了來,已經被醫生剃成禿瓢。
吳碧城跟著他回了葉公館,林子森和幾個管事的大伙計也到了。眾人見葉雪山沒死,便七嘴八舌的商議要不要去報警。葉雪山默然無語的坐在沙發上,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大哥要是在這里就好了……”
隨即這個念頭被他擊成粉碎:“怎么?你還賣身賣上癮了?”
他把顧雄飛從腦海中驅逐出去,然后開口說道:“報警就不必了,我們的生意也不是那么光明正大,說多了反倒要惹麻煩。今天晚上先這么算了,有事明天再說。都回去睡吧,子森留下就行。”
然后他轉向身邊的吳碧城,聲音溫柔了一點:“你也上樓去,明天讓汽車夫送你去學校。我還有點事情要做,你別等我。”
吳碧城今夜實在是受了大驚嚇,愣愣怔怔的站起來,他也沒說什么,直著眼睛往樓上走。待到其余伙計也散盡了,當著林子森的面,葉雪山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長長的嘆了出來。
抬頭望向林子森,他開口問道:“你說,這事會不會是金鶴亭派人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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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百惑叢生 ...
葉雪山懷疑是金鶴亭暗恨自己在日租界大發其財,所以派人下了狠手。但是懷疑歸懷疑,他并沒有確實的證據。在沙發上坐得越久,后腦勺上的傷口越疼——先前把一顆心提到喉嚨口,光顧著驚恐了,他簡直忽視掉了疼痛。
他覺得林子森是個“家里人”,雖然中間也分開了十幾年,但畢竟是從自己家里走出去的,總像是比外人更親。垂下眼簾盯著地面,他把嘴唇抿成一線,是在全神貫注的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