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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人笑道:“葉少爺沒說啊。”
顧雄飛不再多問,徑自上樓回房要換衣裳。高高大大的站在床邊,他正要脫下外面單褂,可是眼角余光瞥出去,他忽然發現自己枕邊露出了方方正正的盒子一角。當即敞著前襟彎下腰去,他掏出那只手表盒子,同時發現床上全是點心渣子。
從點心渣子細看下去,他又發現床上也存留著坐臥痕跡。敢在他的床上吃吃喝喝的人,除了葉雪山又能有誰?
顧雄飛沒生氣,反倒不由自主的笑了一下。轉身坐下來打開盒蓋,他先不急著看表,而是展開了上層信箋。
信上只有寥寥幾句大白話,簡直讓人沒有回味的余地,并且夾雜了一個錯別字。可是顧雄飛反復讀了好幾遍,覺得葉雪山有意思,寫出來的信也挺有意思——像小孩子一樣,賺了點錢還專門過來告訴自己,并且把話說得磕磕絆絆,語無倫次。
顧雄飛很閑——憑著他的地位,對下早已無須事必躬親,唯一的正途便是力爭上游;然而上峰段巡閱使是看著他長大的,他稱段巡閱使為伯父。關系既是這樣的密切,他索性連溜須拍馬的功夫都省略掉了。
他心猿意馬的戴上了手表,想要去天津看望葉雪山。然而一夜過后,他開始脫皮。
脫皮,一層一層的脫,從面孔到手臂,從前胸到后背,亂糟糟的全是干燥白皮。這個德行顯然是根本不能見人,于是他被自己的皮困在了家中。
如此直過了小半個月,他的皮膚才重新恢復了潔凈光澤,不過依舊黑得厲害,關了燈會找不到他的人。好在他一直都是條人高馬大的壯漢,如今再加上一層黑,也算不得什么大變化。
自我感覺良好的上了火車,他心想葉雪山這回發了小財,不知道要輕狂成什么樣子,如果實在鬧得不堪,自己少不得還要教訓他幾句。哪知待他真到了葉公館,卻是進門撲了個空。叫來仆人一問,仆人很篤定的告訴他:“我們少爺剛剛開了一家公司,現在這個時候,肯定是忙正事去了。”
顧雄飛大吃一驚:“什么?他開了公司?”
葉家的仆人素來都像游魂一樣,除了灑掃之外,基本不大出現;顧雄飛無法相信游魂的回答,然而此刻游魂連連點頭,是確定無疑的態度:“沒錯,真是開了一家公司,就在日租界。”
正當此時,一輛汽車剎在院外,卻是葉雪山回來了。
顧雄飛透過窗子向外望去,就見他穿著一身淺灰色的錦云葛長袍,因為步履匆匆,所以一路走得飄飄然,一陣風似的就進了來。兩人迎面相見,互相都是先一愣,再一笑,隨即同時問道:“怎么黑了?”
此言一出,因為太過統一,所以又是個樂子。顧雄飛自然是黑,葉雪山這幾日頂著太陽四處奔波,也失去了充當小白臉的資格。笑過之后,顧雄飛背過雙手,慢條斯理的說道:“剛從北戴河回來,順便來看看你。”
葉雪山笑道:“多謝大哥惦記著我。”
顧雄飛不置可否的坐了下來,然后又問:“聽說你開了一家公司?”
葉雪山一邊讓仆人端冰鎮西瓜上來,一邊在旁邊陪著坐了下去:“叫名是公司,其實只租了一間辦公室,招了兩個伙計,鬧著玩罷了。”
這時仆人用大瓷盤子送來西瓜,葉雪山探頭過去細瞧了一番,最后從中拿起一塊最好的,欠身送到顧雄飛手中。顧雄飛接過西瓜咬了一口,接著問道:“你都做些什么生意?”
葉雪山微笑著搖了搖頭:“這可不好說,有什么生意,就做什么生意。比如現在日租界里鴉片煙不犯私,我就姑且做些煙土買賣。”
顧雄飛忽然起了疑惑:“你不是和人合作嗎?怎么現在又要單干?”
葉雪山答道:“合作歸合作,合作的同時,也可以單干一點事業。我這些年一直是不成器,如今醒悟,大概也不算晚,只是一切都不懂,大哥以后多提點我吧。”
顧雄飛聽了他這一番正經的話,心里卻是不大高興,硬邦邦的回了一句:“原來只是提點,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你是要我投資!”
然后他沉下了一張黑臉——葉雪山不上進的時候,他看不慣;葉雪山上進了,他更難受。到底是因為什么,他說不清楚,總而言之,他不希望對方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