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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家那日,她恰巧經過周府,看到周顯被打的奄奄一息的那一幕,卻不想竟落下了終生殘疾。
周顯是文人,骨子里便傲氣,也不知他是如何打碎牙齒和著血吞了下去。
沈琉璃坐了三個月輪椅,體會過無法正常行走的痛苦,她凝眉道:“好,我就聽聽你如何說。”
傅之曜淡淡地看了一眼沈琉璃和周顯,眸光微沉。
“傅公子,一起。”周顯這才看向傅之曜,拱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隨即,三人便移步去了附近茶樓,找了個雅間坐下。
沈琉璃抬眸環視了一圈,一看擺設就不便宜,掀了掀眼皮:“隨便找個便宜地兒聊幾句就行,不必如此破費。”
周顯穿的樸素,怕是生活困頓。而自己也沒帶銀子,莫要到時付不出茶水錢,可就丟臉了。
周顯知沈琉璃心高氣傲,也有著不想被她看輕的心思,才會找個好地兒。可沒想到今時的沈琉璃,竟會為他人著想,倒是讓周顯吃了一驚。
他笑了笑:“周家雖落敗了,可你不必擔心,區區茶水錢,我還是付得起的。”
但周顯沒說的是,為了生活下去和湊足離京的路費盤纏,自身體康復后,他便沒日沒夜伏案作畫,拿去換取銀兩。索性,他現在雖淪為罪臣之后,前途也沒了,可他畢竟是當過狀元郎游過街的,他的字畫多少也會有人買。
只是買的人不多罷了。
沈琉璃端起茶盞,掩飾自己的自作多情:“誰會擔心你付不起差錢!”
“周家出事,我沒想到對我施以援手的竟會是你,是我最厭……”周顯頓了頓,見沈琉璃臉色如常,方繼續道,“是我最不喜的女子,我為自己曾經的淺薄無知向你道歉。”
說著,周顯起身,對著沈琉璃鄭重地鞠躬致歉:“對不起,沈大小姐!”
年少時的口舌之爭,說不上誰對誰錯,也不全是周顯的錯,沈琉璃自知自己也有錯,會故意挑起事端。她哪次不是糾著周顯的痛處踩,周顯單相思趙降雪,她每次碰見他,就故意詆毀趙降雪,嘲諷他癩蛤/蟆吃不到天鵝肉。
既是有錯,雙方都有。
平生第一次接收到別人的道歉,哦,傅之曜也說過,但他那是虛情假意,而周顯卻是誠心誠意地對她致歉,沈琉璃無端覺得有些激動,心生喜悅。
沈琉璃抿了口茶,眼神飄忽道:“其實,也不全是你的錯。”言下之意,她也有錯。
周顯一愣,似沒想到沈琉璃也會有服軟的時候,雖沒直接承認她做錯了,可意思差不離。
“當時年少,又是無憂無慮、不經事的年紀,難免會為了一些可笑的事爭得頭破血流,我也沒少在背后毀你名聲。我心悅趙降雪,如今她已是景王妃,而你傾慕……”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沈琉璃心虛地瞄了一眼傅之曜,趕緊打斷了周顯,怕他來個憶往昔,將兩人之前的黑歷史全抖了出來。
她現在最想被提及的就是自己的黑歷史,如今的她與過去已有不同,更重要的是,私心里,并不想傅之曜過多的知道她做的那些糟心事。
上京百姓對她風評不好,將她做的那些蠢事作為談資四處論道,可那畢竟也算是傳聞,算是有夸大的成分,畢竟聽說是一回事,如果從周顯口中聲情并茂的得知,那感受肯定又有所不同。
沈琉璃沒意識到,自己竟開始在意傅之曜對她的看法,略微思忖,便自然而然地轉移了話題:“對了,周顯,你以后有何打算?”
“我準備帶祖母離開上京!”周顯苦笑,“至于,欠你的人情,改日有機會定會報答于你。”
“別什么報答不報答的,一顆靈芝而已,我什么都沒做。”沈琉璃揮手,道,“不過,離開也好,焉知離開不是福!”
傅之曜轉了轉茶杯,神色意味不明,也跟著附和了句:“遠離過去,重新開始,是好事!”
周顯抬頭看向傅之曜,表情復雜,欲言又止。稍許糾結,又同沈琉璃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而傅之曜則慢條斯理地喝著茶,盡職盡責地當個聆聽者,聽著兩人干巴巴地交談,東拉西扯。
“傅公子!”
周顯雖與沈琉璃交談,可卻時不時關注著傅之曜的神情舉動,經過內心一番糾結煎熬后,終是咬牙說道,“我也欠你一聲對不起。”
“哦?”沈琉璃彎了彎眉,玩笑道,“你何時做了對不起傅之曜的事?”
她記得,周顯并沒欺辱過傅之曜啊。而她與周顯之間的不愉快皆來自于少年□□,被人拿來當成笑料肆意說道,自是各自踩了對方的尾巴,自然會爭論得臉紅脖子粗,暴躁難忍。
除開這些,周顯也算得上是個端正之人,反正別人對他的評價,比對她好太多。
周顯羞愧難當,搖了搖頭,起身對著傅之曜道:“說來慚愧,我幼時真不該啊,不該為了奉承討好三皇子,不該為了融入他們的小團體,就攛掇三皇子讓你學韓信忍受胯/下之辱,這事……”
傅之曜不自覺攥緊了茶杯,面色無波無瀾,語氣溫和地打斷他:“周公子,不過是一件陳芝麻爛谷子的好事,不足為道!誠如大小姐所說,過去的事,就讓它就此過去,我早就忘了,你又何必再提及。”
“兒時不懂事,又沒受過正統禮教,誰沒做過幾件糟心事呢?”傅之曜說的輕描淡寫,仿佛過去的事真的早已翻篇。
而傅之曜表現得越寬厚大度,周顯則愈發愧疚懊悔:“傅公子寬宏大量,不記前仇,為人和善,著實令我慚愧不已。來,我以茶代酒,敬傅公子一杯!”
當年真不該,以小人之舉去討好三皇子。只是,那時的自己說話遲緩,嘴皮子不利索,大家都取笑他小結巴,內心敏感自卑,就將矛頭對向了比他更弱的傅之曜,將痛苦轉移到他的頭上。
如果周家沒有落敗,或許周顯還不能真切體會到傅之曜當年的羞辱和無助,而現在周家沒了,他再也不是那個慷慨激昂的少年公子,被人打折了腿,被人落井下石,遭人白眼和奚落的滋味,他嘗得越深,對傅之曜曾經的境遇體會得便越深。
落魄無助之時,真的希望有人能拉自己一把,而非踩上一腳。
傅之曜眸眼溫和地看向周顯,輕轉茶杯,嘆道:“周公子,我對前事已不再介懷,你不必自責于心。”
說完,便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沈琉璃捧著杯盞,嫩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杯壁,抬頭瞄瞄寬和大度的傅之曜,又瞧瞧一臉懺悔的周顯,若有所思。
雖知道傅之曜曾受過太監的胯/下之辱,可卻沒想到鉆太監褲/襠的主意竟是周顯想出來的,看不出來,這小子小的時候夠壞呀。還有,三皇子蕭定坤也參與其中。
她知道蕭定坤的結局,是死在了傅之曜手上。
可周顯的結局,她就不知道了。
夢境中的事,基本都是圍繞著自己和傅之曜而展開。夢里,她與周顯沒有任何交集,也就不知道他會面臨傅之曜什么樣的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