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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瞬息之際,左眼與右眼所視之景象全然不同。
雙重景象疊加。
水珠質感渾濁,黏附在杯壁上,水痕殘留的紋路詭譎,如異魔細胞或淡白菌落。而約瑟佩并非身處內務修士的樸素臥房中,這房間穹頂吊得極夸張,哥特式高高聳起,空曠寥遠,鍍金細梁呈輻射狀支撐,空隙處繪滿圣徒升天圖……這里是圣者勞倫佐的寢宮。
一條巨龍般龐大的青金魔蟒以蟒軀填滿整座寢宮,蟒頭懸吊于穹頂正中,居高臨下,隔著近十碼的距離,遙遙凝視著他,蛇鱗刮擦皮膚的觸感倏然襲來,涼滑、細密,與蛇脊律動的肌肉,他竟身陷蟒軀纏卷,而比這更恐怖的是……
“啊――”約瑟佩驚駭絕倫,從喉間溢出嘶啞的哀叫,那極致的恐怖凍結了聲帶,他只勉強喊了一聲,便感覺嗓子眼又痛又癢,像長了一層白毛,于是他劇烈地咳了起來,“咳、咳……”
幻象破碎。
約瑟佩仍好端端地躺在內務修士房里。
他冒出一頭冷汗,氣喘吁吁。
左側的盲眼出現類似的幻覺已不是第一次了。
不止這只盲眼,因高燒等副作用臥床休養這幾日來,約瑟佩幻覺不斷,且愈發嚴重。夜深人靜時他常常在恍惚間聽見爬行類的鱗片oo@@蹭過大理石與墻壁的細響,紛亂蕪雜,層疊交替――那根本不是一條兩條蛇。圣宮中密布蛇民,早已淪陷為蛇窟:嘁嘁嚓嚓,黑曼巴沿墻縫爬動,凝神護衛;嘁嘁嚓嚓,閃鱗蛇自枝狀吊燈垂下,五光十色;嘁嘁嚓嚓,圭亞那香蛇摩擦著香腺,靡麗香潮在圣宮中涌動……
那恐怖感太真實,幾次三番,約瑟佩勉力蹭到地上,趿拉著木鞋,扶墻慢吞吞地挪到走廊。
而走廊里什么都沒有。
反復發作的詭麗幻覺使約瑟佩瀕臨瘋狂,他昏昏沉沉,幾乎無法分辨現實、夢境與幻覺,有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睡著還是醒著。在極致的精神混沌中,他只能不斷祈禱,可就連那串白薔薇念珠都會在某些時刻暴露出蛇尾巴的觸感:他撥弄一片蛇鱗,念一句經,再撥弄一片蛇鱗……
做出此等瀆神之舉,圣靈怎會聆聽他的祈求?
“啊……”約瑟佩駭得手一軟,念珠串摔落在地。
緊接著,那串念珠咻地躥進床底。
約瑟佩瑟瑟發抖地伏下身體,淺紫羅蘭色的眼睛噙著恐懼的淚水,朝床底那幽邃的狹縫間窺探。
念珠盤成念珠盤,瑟瑟發抖,不敢出來,像是在王后面前把事情搞砸了的蠢鈍侍從,它抖得太狠,檀木珠串相磕,“噠噠”作響,漸漸地,白薔薇念珠幻變成一條白化小蛇……
是蛇。
一切都是蛇。
“嗚……”約瑟佩大夢方醒,冷汗淋漓。
他嗚咽著蜷縮在被窩里,已哭得面頰濕紅,那“噠噠”聲原是他牙關磕碰的輕響。
又是一場多層重疊的蛇夢。
蛇夢套著蛇夢,幻覺連綿幻覺。
層層跌落。
永無止境。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是否仍在夢中。
“圣父,圣靈,救救我……”約瑟佩瀕臨崩潰,他掩面啜泣,肩頭劇顫,淚水溢出指縫,閃閃爍爍。
這時,勞倫佐墨灰色的影子將他籠住。
“你怎么了,我的孩子?”他伏向約瑟佩,涼絲絲地問,修長指縫間夾著一小玻璃瓶活血藥油狀的東西。
那頭色澤極淺的鉑金發絲在白袍映襯下顯得無比圣潔光耀,那陰險狡黠的腔調聽在無比敬愛圣者的約瑟佩耳中亦有如神諭。
“圣父,蛇魔用噩夢糾纏著我,我又夢見了蛇……”約瑟佩哽咽,語無倫次,他裹在薄被里,戰栗得像一片殘破的風帆,“每當我以為我清醒了,我就會墜入另一個蛇夢中,求您驅逐它們!求求您!嗚……”
“別怕,我的孩子。”勞倫佐張開雙臂,以寬慰之姿輕輕擁住約瑟佩,語調絮絮如情話,“蛇魔不會傷害你,k絕不會……”
“它會,求求您驅逐它……”約瑟佩將哭得通紅的臉貼在勞倫佐肩頭,流淚哀求,那面頰的質感軟得像一小團糯米。
他秀氣的鼻翼翕動。
他從勞倫佐身上嗅到一股味道,這已不是第一次了,他之前亦聞到過,而這股氣息愈來愈濃烈,那有些像是雄麝肚腹處的味道,或是衰敗的薔薇,腥香靡麗,令人想到鱗片與野獸――或許是森蚺,它原始、蓬勃,甚至有一絲骯臟和腐爛的味道,可又極度甜蜜you人……
它越來越濃了。
它自勞倫佐體表的每一處毛孔中滲透出來,仿佛那就是勞倫佐血肉的味道。
約瑟佩無法形容他有多么癡迷、沉醉于這種氣息,他嗅聞得神志不清,本能在教唆他,教唆他吸食勞倫佐的血液,啃噬吞咽勞倫佐的骨骼與肌肉――異化正在逐步加深,蛇魔的本能使他渴望獲得更多勞倫佐的血肉與細胞。
勞倫佐垂眸,深灰豎瞳映出約瑟佩呼呼嗅聞,唇瓣微張的迷亂情態,他陰鷙地咧了咧嘴,挑起約瑟佩的下頜。
“我會的,我會驅逐蛇魔,我的孩子……”勞倫佐干燥微涼的嘴唇輕碰約瑟佩汗濕的額頭,“這是賜福之吻。”他呢喃著,念起驅魔經,“圣所的偉大存在,助佑我等,懇祈……”
他歪一歪頭,輕柔啄吻約瑟佩色素淺淡的眉梢與眼尾睫毛,以及滾燙柔嫩的面頰與唇角,邪氣道:“碾碎西迪的蛇頭,驅逐其進入煉獄,嘶嘶……嘻嘻……碾碎西迪……”
“圣父,您、您怎么……”約瑟佩自對勞倫佐氣息的沉醉中驚醒,害羞又驚愕地閃躲。
而勞倫佐用穩健有力的手指輕巧地擺弄那顆小巧的頭顱:“這是為了讓你放松,你不肯正視那些癥狀,才致使它不斷加深,忍耐令你疼痛,不是嗎……唯有開啟身心,接納轉變,方能使治療順遂……況且你發過誓,說你會接納我賜予你的一切,現在我要賜予你……”
“歡愉。”勞倫佐沉緩地磨出一個音節,仿佛他在慢條斯理地嚼著它。
約瑟佩想起他的誓言,他不敢再沖撞圣者。
“開啟身心,接納轉變,方能使治療順遂”……
他躲閃的幅度漸漸變小,況且這段時日仿佛永無止境的忍耐大規模地消耗了他原本堅強的意志,很快地,他再次沉湎于勞倫佐散發出的異香與蛇夢引發的“后遺癥”中,他神識混沌,視野中種種事物皆被拉長、扭曲成色澤各異的細線,漣漣飛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