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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了一杯水,隔著窗戶朝外頭看,居然看見院子里有光,只是他的視線被擋住了,于是他就換了一個位置,朝外看,結果就看見院子里停著一輛車,可能那車子剛到,前頭的燈還亮著,投出的光直直地照著院子家的房子,然后他就看見有人背著院長從車上下來。他正看著,身后傳來了開門聲,是他姑姑,披著衣服出來了,看見他就問:“你不是睡了么?”
“渴了,起來喝口水。”
“嗯,”阮紅玉點點頭,朝外頭看了過去:“是不是江院長他們回來了?”
“好像是,我剛才好像看見了民意叔,背著院長進屋里去了。”
“我去看看,”他姑姑將披著的羽絨服穿上,回頭對他說:“你別在這站著了,趕緊回去睡覺,不然凍壞你。”
阮紅玉說著就打開門走了出去,外頭的冷風涌進來,吹動了旁邊勾著的簾子,阮靜河手里捧著杯子,喝了一口水。
關于江院長,在他們當地的口碑其實毀譽參半。孤兒院里頭的孩子,都叫他江爸爸,提起他都是感恩載德,外地的人提起他,也都豎起大拇指,夸他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大善人,可是周邊臨近的人提起他,卻都皺起了眉頭,說他這人只是會做面子,或者說他明里一套背地里一套。不管別人怎么說,至少在阮靜河看來,江院長對他一直很好,平時很和氣,還時常關心他的學習,因為他是他們孤兒院里頭最有出息的一個,江院長特別看重他,不過有一點,阮靜河并不算他養的孤兒,阮靜河是跟著他姑姑阮紅玉過活的。
其實在他快要上大學的時候就知道江院長身體不好了,時常吃藥,至于他得了什么病,阮靜河卻不知道。他上大學之前,他們家的親戚都會過來給他一點錢,這是他們這一帶的傳統,哪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學,親戚們都會給點錢,給的不多,大都是個心意,以示資助或者獎賞之類的,江院長就給了他六百塊,比他的那些親戚給的都多。
就這一點來說,阮靜河心里就很感謝他。
于是他就回去穿了羽絨服,出去看了看。屋子里的人看到他,都跟他打招呼:“靜河回來了?”
“阿姨,叔叔,”阮靜河一一打了招呼,朝床上躺著的江院長看了一眼,問說:“江大伯怎么了?”
“這不剛從醫院回來,”他民意叔說:“醫生說沒什么大礙了,就回來養著。”
阮靜河“哦”了一聲,想給江院長打個招呼,卻被他姑姑拽住了,他躊躇了一下,就站在了原地。
在人事交往上,他表現出了驚人的愚笨,和他在學習上的出類拔萃正好相反。因為自己也知道自己社交能力的欠缺,所以阮靜河在人多的時候非常聽長輩的話,因為怕自己的無知會冒犯了別人,或者有什么與人交往基本的禮貌他還不懂。他跟著他姑姑從院長家里出來,他姑姑才悄聲跟他說:“江院長得了癌癥,都晚期了,他還不知道呢,你民意叔他們都瞞著他,醫生說治不了了,這不就讓他們回家來了。”
阮靜河驚訝而且恐懼,他回頭看,看見民意叔他們站在門口小聲說著話,他又想去了剛才江院長躺著床上的情景,心里頭特別不是滋味。這冬夜因為晴朗反而更冷,空氣里冷冽的寒風刮的人臉疼,他進了屋,聽見他姑姑嘆了一口氣,說:“你說你江大伯,平日里不舍得吃不舍得穿的,突然得了這個病……”
他姑姑對江院長的摳其實是頗有微詞的,私下里經常會說他鐵公雞,照他姑姑的話說,江院長手里其實有很多錢,但是他平時吃穿都特別節儉,不光對自己節儉,他的兒女,甚至包括孤兒院的小朋友,也都被迫跟著很節儉,阮紅玉是孤兒院的食堂管理者,每日都要去院長那里報賬,他們孤兒院的伙食以前很一般,后來為了迎接上面的考察,這兩年伙食才改善了一些,但是院長對食物的采購把關的很嚴格,這一點讓阮紅玉一直不大高興,所以她常常私下里說:“你說你江大伯這么摳,我倒要看他把錢都攢著干嘛,他還能都帶到棺材里頭去?”
那時候阮紅玉說這些話,也都是心里話,可是時過境遷,如今看到江院長命不久矣,她心里也覺得十分傷感。
阮靜河躺在床上,心里久久不能夠平靜,有些不是滋味。在面臨這樣的生死事的時候,他再想到周先生,就感到更加傷感。他會想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也更矯情一些,想到生命的無常與短暫,因此愛情來臨的時候,顯得更加寶貴,更值得珍惜。
他把手機拿出來,翻到周先生的號碼,猶豫了很久,寫了一條短信給周先生,短信寫的很克制尋常,背后卻飽含了他對周先生的思念,他問他到家了么。
發了短信之后,他就有些忐忑不安,守著手機等周先生的短信,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漸漸犯困,眼睛也看不清短信了,周先生的短信,也沒有來。
他肯定是太忙了,剛回到家,肯定很多事,所以來不及看手機。
阮靜河這樣安慰自己,心里又忍不住想,周先生可能真的不想再跟他聯系。就是在這樣矛盾的糾纏當中,不知不集中又睡著了。
第二天他醒的很早,出門的時候太陽還沒有升起來。其實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低頭看自己的手機,可是讓他失望的是他的手機沒有收到周先生的任何回復。這讓他心里頭有些失望,甚至于有些痛苦,于是他就將手機往床上一扔就出了門。
他要到縣高中去見見他的表弟表妹。
可是都走出孤兒院很遠了,他忽然扭頭又跑了回去,他姑姑見他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以為出了什么事,就問他:“怎么了?”
“我……我手機忘了拿了……”他笑了笑,跑回房間把手機拿過來,出來的時候他姑姑一直沖著他笑,他就窘迫地說:“現在我都有手機依賴癥了……一會離了手機心里就沒著落……”
阮紅玉并不懂什么手機依賴癥,笑了笑沒有說話。阮靜河拿著手機往外走,忍不住又點了一下手機,手機屏幕上并沒有他所期望的短信提醒。
他就把手機裝進了兜里面,愛情總是讓人卑微,犯賤,何況他這種向來不夠果斷,拖泥帶水的人。
他們縣高中是他們縣里最好的高中,收費特別高,而且對生源質量要求非常嚴格,這個學校里只有兩種人,各鄉鎮的學習尖子,還有就是富家子弟。
阮靜河當年自然是屬于學習尖子,而他的表弟表妹,則屬于“富家子弟”,倒不是他們家真的很有錢,而是他姑姑姑父在子女的教育上向來很舍得,所以盡管兒子女兒都不是讀書的料,他們還是花了大錢將他們都送進了重點高中。
可是沒想到他們學校的門衛,居然攔著不讓他進去。阮靜河說:“我是這個學校才畢業的,回自己母校看看,也不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