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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個海因里希,你享受著這個姓氏與家族為你帶來的一切,金錢,地位,榮耀。你就必須為這個家族奉獻,你的一切都被深深地打上這個家族的烙印。
物必有價。
直到他在那紛飛的蒲公英叢里,接住了少女時期的公主,才恍然發覺,家族那句簡單的格言里,蘊藏著多么令人戰栗的寒意。然而,一切都來得太晚了。
在過往的二十年里,他已經與這個家族密不可分割。
一條毒蛇哪怕它曾有過那一絲良知又能改變什么?一條毒蛇有資格得到什么?又能夠做什么?
什么不能,什么都沒有,什么都做不到。
海因里希仰起頭。
最后一道鐘聲已經消失了,黑夜沉沉地籠罩大地,古典時代的細柱垂直而上,拱頂高不可攀,交錯的拱肋斜落一條條陰影。他的童年、少年時期都在這里渡過,與那些柱子上墻壁上 雙頭蛇浮雕為伴。
燭火里,他像看見古老傳說里的雙頭蛇正緩緩活過來,朝他游曳而來。他聽到它們無情的絲絲聲,聽到那可笑悲哀的譏諷聲。
一個……
海因里希。
第30章 血腥美人
從確定要召開國會到國會召開,中間需要的準備工作可不少——女王的令狀必須交由信使送出首都, 議員們自各地趕來, 書記官們必須早早地草擬相關議案,更別提私底下暗潮洶涌的博弈……
總之, 這段時間, 足夠令兩位奇特的“客人”從可希米亞港趕來了。
“我敢打賭, 道爾頓那家伙一定是對女王陛下有意思。”
一輛馬車駛進了羅蘭首都的城門, 車簾被掀起,車窗被一只修長但纏滿布條的手拉開,那手搭在窗欞上, 輕快地舞動著,敲出海盜們熟悉的鼓點。
“是……嗎……”
古怪的, 仿佛生銹齒輪帶動發條的聲音響起。
在馬車左側坐著一位深紅頭發的男士, 他帶著一頂寬檐黑帽, 眼睛隱藏在帽檐的陰影下,穿著帶有黃銅紐扣的黑色長外套。類似他這種打扮的人,一般出現在戲劇團里充當魔術師。他的嘴唇緊閉,回答的是坐在他肩膀上一個涂著大大笑臉的小丑人偶。
可希米亞港著名“渡鴉”海盜團的大副,就是這樣一個以“魔術師”自居的……冒險商人。
一個令海盜成員們毛骨悚然的怪胎。
而能讓這種怪胎當大副的“渡鴉”船長,就是道爾頓眼中的“神經病”。
“啊——陷入戀愛的騎士——”
神經病船長拉長了音, 學著吟游詩人的語調詠嘆, 然后哈哈大笑起來。
陽光照進馬車里,照在這個家伙身上,他穿著一件白襯衫, 領口隨意地松松垮垮地散開,外面套著一件深棕色的馬甲,長腿隨意地架起,腰間掛著的劍帶有藤蔓般纏繞而上的護手。他換了一身比較正常的衣服,然而只一眼,人們還是能夠看出那種海盜特有的不羈桀驁氣來。
盡管如此,他那張呈現健康小麥色的臉蛋卻出乎意料地英俊,黑發扎在腦后,只剩幾縷隨意地散落在肩膀上,眉毛顏色很深,尾稍斜飛揚起,直刺人心。深棕的眼睛在日光下偶爾會有火炭燃燒般的亮色。
毫無疑問,他絕對是那種讓人又愛又恨的惡棍。
臭名昭著的渡鴉海盜團船長不是傳言中獨眼的肌肉大漢,也不是嗜吃小孩的絡腮胡子,他全名薩蘭·德雷,是個終日與烈酒為伴的惡棍。
也是個徹頭徹底的神經病。
薩蘭吹了聲輕快而又痞氣的口哨,將道爾頓的信揉成一個小團,像小丑手中的彩球一樣從左邊拋起,在右邊接住。
“我決定了——”
渡鴉船長的臉上露出一個惡劣的笑容,如果這是在海上,看到這個笑容的水手們就知道他們的船長又要去搞點“打發時間”的把戲了。
“我要去看看那位讓道爾頓那個蠢貨神魂顛倒的美人。”
“我們……不就……是……來見……她……的嗎……”
魔術師肩膀上的笑臉小丑下顎張合,發出慢吞吞的聲音。
薩蘭一翻手,紙團從他手上消失了,蹬著靴子的長腿收了回來。他愉快地說:“不不不,這可不一樣,在跪在軟墊上接受帝國女王的橄欖枝之前,我得先來見見,她是個怎么樣的人——高塔的夜鶯嗎?還是什么。”
魔術師終于抬起了眼,他暗綠色的眼睛在陰影中古井般幽深:“別惹麻煩,惹了也別……”
麻煩我。
單詞的聲音剛剛出現在空氣里,馬車就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它剛好駛過小巷的拐角,而原先坐在馬車的人,就在這一瞬間的功夫輕盈敏捷地從車窗里跳出去了。薩蘭在塵埃里打了個滾,然后很快站起來,他甩出抓鉤,舒展身體,就像一匹陡然從休憩狀態蘇醒過來的獵豹。
幾個呼吸之間的功夫,他就攀上了石墻,消失在魔術師的目光里。
魔術師肩膀上的小丑木偶閉上了嘴巴。
………………
薩蘭·德雷,現渡鴉海盜團團長,通緝賞金高達兩萬金羅幣。
但此時此刻,他正大搖大擺地穿行在羅蘭帝國的心臟,他踩著特制的軟靴,從屋脊上奔馳而過的時候,就像一只低旋盤飛的渡鴉。風吹動薩蘭沒有扣上的棕色馬甲,它們在風里像翅膀一樣在他身側展開,他熟練地甩出鷹爪般的抓鉤,在行人難以察覺的間隙中從一座建筑躍到另一座建筑上。
他不止一次地這么大搖大擺地闖進海軍總督的官邸,從那蠢貨的臥室墻壁上摘走他們的配劍。
——現在那把配劍就掛在他腰間。
想提前見見那位愿意與他們合作的羅蘭女王,這個念頭只是隨興而起,但是當它產生后,變得格外具有誘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