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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舟搖無言,只能點頭。
“砰!”
日記本猛地被林尋秋摔在了地上。
她跌跌撞撞地站起來,走到京舟搖的面前,看著女兒不安又懵懂的表情,心如刀絞,“日記里詳細地記錄里你是怎么勾引姜弋,怎么將兩個男生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他們愧疚,他們痛苦的時候,你卻在心里笑話他們的丑態。”
“日記里的你,尖酸又刻薄,玩弄感情,內心冰冷又無情。”
林尋秋輕笑一聲,“媽媽剛看見這個日記本的時候,嚇壞了,我就想啊,我的寶貝女兒怎么會變成這樣呢?搖搖明明是一個像天使一樣善良又溫柔的女孩。怎么可能會像日記里那樣呢?”
“我甚至開始檢討自己,是不是我和你爸爸總是忙于工作,忽視了你,讓你萌生了什么不該有的壞心思。”
京舟搖眼眶一紅,咬著唇說不出話來。
“可是我想起了你慌張地跑出門的樣子,你很害怕,很后悔,如果這一切都是你釀成的,你為什么會產生那種情緒呢?”
“《華戒》告訴了我答案。”林尋秋忽然憐惜地摸了摸她的臉頰,柔聲問,“孩子,你看過媽媽寫的《華戒》嗎?”
聞言,京舟搖一愣,如實地搖頭。
“《華戒》是我的成名作,也是我一生都不愿去回想的過去。因為,書里的主人公七愛,就是我。”
“七愛是個壞女人,她最喜歡玩弄那些無知的少年們的感情,每日都在逢場作戲,她活得庸常又瑣碎,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不知活著的意義。她最終害得很多人為了她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卻憑借自己的手段,名利雙收。”
說到這,林尋秋的臉上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你喜歡《安娜?卡列尼娜》是嗎?”
她突然話題一轉,溫柔地看向被她的話驚嚇了的女兒。
京舟搖沒有回答,林尋秋卻兀自笑了,“你是我的女兒,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想寫出比《安娜?卡列尼娜》更出色的作品,想超越它在文學史上的意義。”
“所以你要塑造一個背叛愛情的女性,她比安娜更勇敢,更自信,卻比安娜多了一絲狠毒與無情。安娜沖破的是資產階級落后的封建觀念,她背叛了婚姻,是為了追求理想的愛情。而你想要寫的是一個跳出傳統思想藩籬的女性,她是別人眼中的‘壞女人’,渴望沖破現代社會男尊女卑的固化思維,追求她所向往的自由。”
“關于自由這個話題,你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思考,在你八歲的時候,就曾問過我,‘媽媽,什么是自由?‘,那時我告訴你,自由就是You&
do&
what&
you&
want&
to&
do,做你想做。”
“在你開始有自己獨立的思考時,你便開始寫作,對自由的追問與思考,永遠隱含在你的文字里,孩子,媽媽知道,你渴望自由,可你一直覺得自己并未理解自由的真諦,直到你遇見姜弋,那個你第一眼見就喜歡的男孩子。”
“‘愛的近義詞是背叛’,這是你日記里寫的句子。我想靈感應該是來自于太宰治《人間失格》里葉藏和朋友玩的那個反義詞游戲,如果罪與罰是一對反義詞,那么愛的近義詞便是背叛。罪孽感通過受懲罰的方式進行抵消,能夠經受住狠烈的背叛的感情才是愛,換言之,在你心里,愛就應該被背叛。”
京舟搖的心里第一次有了迷茫,她真的是這么想的嗎?能夠經受住狠烈的背叛的感情才是愛,為什么,愛一定要被背叛?
“你果然是我的孩子。在你還小的時候就表現出驚人的文字敏感度,我一直都在擔心你最終將跟我一樣,為了寫出最好的作品,不惜摧毀一切。”
林尋秋輕輕握住京舟搖的手。
“搖搖,這樣做是不對的。”
不對的。
不對的。
“的確,只有經歷過才能寫出最棒的故事,可是,如果故事一開始就是美好的,為什么,還要再費盡心力地去毀滅呢?你用日記本模擬人物的內心世界,你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你是一個壞女人,你不該有多余的同情,你應該漠視他人的感情,將一切美好事物棄如敝履。”
“可那根本就不是你!搖搖,同時愛著兩個人的,將兩個男生的感情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那個人不是你!你知不知道,一遍遍的情感模擬,最終會讓你和你筆下的人物融為一體,你將不是搖搖,你將變得和日記里的那個女人一樣自私自利!冷血無情!”
“你仔細想想,現在的你,究竟是日記里那個女孩,還是你自己?你真正愛著的人,究竟是哪一個?你舍得這么玩弄他的感情嗎?你舍得將他所有的好、所有的真心都踩在腳底下嗎?”
京舟搖后退一步,全身顫抖。
“……我是京舟搖啊。”
“我愛的……只有韶韶一個人。”
“只有我的韶韶。”
她失聲痛哭,眼淚模糊地想起兩天前的那個早上,谷余韶握住她的手問的那句話,他說,“我很愛你,你愛我么?”
當時的她還想著考試,還想著不能這么快讓故事收尾。
她需要觀察,需要更多的素材,完美地刻畫出一個被愛人狠狠背叛的男人形象,她不能現在就讓一切結束,不能!
可她好像從未想過,問出那句話時,韶韶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她天生觀察力和判斷力驚人,只要和她接觸過的人,即便掩飾得再好,也會被她一點點看穿。
她比誰都了解谷余韶。
他很愛她,比他所表現出來的要更加愛她。
可他從小的生長環境讓他失去了坦率說愛的勇氣,不敢失去她,害怕被她拋棄,這些她都知道,她喜歡他這樣,所以總是對他的害怕無動于衷,居高臨下地欣賞他在痛苦中掙扎的樣子。
有時心軟了,再給予他一點關心,安撫他的不安。
讓他得以存活。
姜弋的出現撕碎了這層本就岌岌可危的保護膜,她對姜弋表現出的愛意與興趣,都像利劍一樣刺向不安的谷余韶。
那天他問的問題是這么多年來他一直躲避、害怕的問題。
一旦說出口,就是孤注一擲。
可當時的她并沒有給出答案。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