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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時荷第一次發現自己有受虐傾向時,著實冒了一頭冷汗。
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她卻只覺得自己有病。
她想不起來,到底從什么時候開始。
她向來沒有主權,例如對方不讓她住進他的房間,她就做好那塊生硬的夾心餅干,自己的東西從奶奶房間一點一點的移去大房間旁邊那個堆放雜物的小房間,每天夜里在兩位老人的注視下抱著一床被褥和一個沒什么高度的枕頭“貓”進最大的那個房間。
一天又一天,她無聲無息的侵占,他冷眼以對的退讓。
當然,少爺是有少爺脾氣的,有時起夜瞧見床下那個黏人的“毛毛蟲”,氣上心頭也會踹上兩腳,偶爾沒控制住力度,裹得緊緊的被褥下傳來“哎喲”一聲,會把他嚇一跳,連忙憋著尿意滾回床上。
她都知道啊,也有抱怨過呀,但當酷夏的夜晚躺在那個房間地上蹭著不算強勁的空調冷風時,她又不甚在意了。
因此她也認為,不論犧牲了什么,在別處會有不經意的補償。
只是現在她又突然醒悟,大部分時候,弱者的犧牲一文不值,補償不過是別人故作的施舍,以彰顯他們慷慨的品格。
周益黎初中在鎮上讀,每天走路得四十分鐘,高中則和阿牛一道,每周坐他爸的桑塔納去縣里讀書。
那時候的口號是“勤勞務實”、“發家致富”,村里人賺到錢最先考慮的是蓋房買收割機,沒幾個像劉犇家那樣的花架子。車子底盤那么低,后備箱那么小,能干啥?連一大家子也坐不下,排場倒是擺得足,學解放前的有錢人家,配個“司機”接送。
周益黎倒也不是樂意享受這樣的待遇,他衡量利弊,想著不坐這車,怎么去上高中,爺爺年紀大了也蹬不動叁輪車,走路去不現實,倒是想買輛自行車,家里的情況讓他怎么也開不了口。不讀高中的話,他不得被英年早婚,生米煮成白飯?想起家里那位,他頭疼過后又豁然開朗,沒錯,甭管別人怎么說,這中看不中用的桑塔納可是他脫離苦海的唯一辦法。
這苦海,真溺了他好多年。
郝時荷渾然不覺。小學那會兒,村小離家不算近,她受郝爺爺囑托,一定得貼心照顧好周少爺,她自然啥也不管,每天扎著兩個羊角辮屁顛屁顛地跟著周益黎。知道實情的見怪不怪,比如阿牛,他不愛和女生說話,每次見郝時荷在后門巴望著,他只用筆戳下周益黎的背,示意他回頭:“你家那個又來找你了。”而不知情的只覺奇怪:這人鬼鬼祟祟地到底找誰。
原因自然是周益黎在學校從不搭理女孩子。說起這事,整個五年級都有不少女同學有一番苦要訴呢。
郝時荷沒把自己歸為需要訴苦那類。她只是本本分分地完成大人布置的任務,至于完成得好不好并不在她的考慮范圍內。于是她每次把水果啊零食啊雨傘啊外套啊都丟在他們班后門的垃圾簍旁邊。也不管對方是否確認收貨,第一時間“飛”回自己班找同齡人玩。
周益黎卻是不勝其煩,有一次他不得不在垃圾桶旁撿起自己丟在家的作業時,被班上的某個大喇叭看見了,自那以后每次郝時荷來,周益黎都會接受一群來自他班同學的注目禮,他閉上眼混淆視聽,在發覺自己的行為無異于掩耳盜鈴后,他深深地嘆了口氣,他向他沒怎么說過話的同桌耐心解釋道:“她是寄住在我家的一個遠房親戚。”同桌受寵若驚的點點頭,如他所愿地把目光投向了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