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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戎被滅時(shí)，王族是朱煊就地?cái)貧⒌模话僭酵醣恢x仁刺死后，也在高溫之下化作了一具枯骨；唯有吐蕃王被生擒入京，處斬之時(shí)，午門外人潮涌動(dòng)，爭相看劊子手行刑。

宣帝也站在城頭觀看，目光卻極少落在門外行刑之處，更多卻是落在剛剛回京的朱煊臉上、身上。雖然他明知道朱煊這趟出征十分順利，也不曾受傷，還是忍不住背著人將他從頭打量到底，看他是否瘦了、或是被風(fēng)沙吹得滄桑了。

其實(shí)他更想知道的是西北有沒有人非議朱煊的身份，私下為難他。

這點(diǎn)小動(dòng)作周圍眾臣和城下百姓自是看不到，卻瞞不過就站在他身旁的朱煊。朱煊面色不變，手卻如長了眼睛一般，靈活而隱蔽地握上了宣帝的手，在他掌心微微用力，按了一按。宣帝面上笑容更深了幾分，也用力與他回握。兩人因是并立之勢，又有袖子遮掩，動(dòng)作并不明顯。

然而再不明顯的動(dòng)作，落在有心人眼中，都是如白染皂一般，明明白白。除了朱煊暫無職務(wù)，是以皇后身份與宣帝并立，那三位夫人都是按官位立在文武百官列中，離得稍遠(yuǎn)一些，雖然看得清楚，卻無法動(dòng)手阻止，只得苦苦抑制心中妒恨之情。

待吐蕃王問斬之后，宮中依例要設(shè)宴慶賀。宣帝帶著后妃先入了集英殿，便見龍案肩左設(shè)了朱煊的桌案，下頭依次排了淳于嘉、鳳玄與謝仁的座位。這些日子朱煊不在，淳于嘉的“協(xié)理六宮”之權(quán)基本就是“掌理六宮”之權(quán)，這宴會(huì)安排自然出于他的手筆。

他這一切排布卻都是出于公心，不僅把朱煊安排在了宣帝身邊，三夫人的座次也純是按資歷地位排的，并無特意突出自己之處，眾人自是無可指摘，各各依位次坐下。皇太孫依例是坐在宣帝懷里的，并不另設(shè)桌，等到后頭文武百官都入了殿，宣帝便命教坊獻(xiàn)上歌舞，正式開了筵。

教坊中訓(xùn)出的美女他已送出去不少，這一年又沒沒入多少新人，因此歌舞有些不足觀看。更令人掃興的是鴻臚寺卿又提起了還關(guān)在他寺中的那位綠翹姑娘。宣帝如今既不敢也不愿將她納入宮中，連忙下旨將她送出鴻臚寺，與百越后妃關(guān)到一起供養(yǎng)。

沒能替宣帝做成一回媒，陸琦十分可惜。他一面喝酒一面看著上座的一后三妃，怎么看怎么覺著沒一個(gè)是后妃該有的樣子。若他有機(jī)會(huì)給宣帝獻(xiàn)美人，絕不能挑著這樣……就是其中最為貌美的謝仁，也空有皮骨，沒有美人的姿態(tài)，能服侍得宣帝滿意么？

他多看了幾眼，宣帝便親自關(guān)心道：“陸卿可有事要上奏？”莫不是他也有斷袖之癖，想撬朕的墻角？

陸琦心頭一陣激動(dòng)，覺著宣帝大約是看出了他的好意，給他一個(gè)機(jī)會(huì)，連忙起身答道：“陛下如今威加海內(nèi)，四夷賓服，雖唐宗宋祖亦不能及。唯有一事可慮……”他深吸了口氣，挺起胸脯，豪情萬丈地拱手看向宣帝：“陛下登極至今已有三年，宮中卻一直不曾添過宮女內(nèi)侍，如今后妃眾多，服侍之人卻不夠用。臣斗膽，請陛下在民間挑選淑女，以充實(shí)宮掖！”

眾臣自恃家中沒有未曾出嫁的女兒，對他的話倒沒什么大反應(yīng)，上頭坐著的一后三妃神色卻都有些難看。

陸琦自然也看得出那四人神色不善，但他一來家中夫人威懾遠(yuǎn)過于此，日日對著夫人，再看這點(diǎn)點(diǎn)威脅早不放在眼里；二來卻是因?yàn)樯项^的宣帝越聽神色越放松，便確信自己這一番話說到了宣帝心底。

他心中一喜，正要將自己憋了多年，一直無處宣講的女子要賢德溫柔論調(diào)改頭換面講上一番，忽然聽到宣帝有些憐憫地看著他，溫和地答道：“皇家之事，陸卿就不必管得太多了。朕后宮皆是男妃，召那些女子入宮多有不便，盡使太監(jiān)也足夠了。若是陸卿有空，不妨替朕向西域來使問些有用的東西——如今西戎、吐蕃皆亡，朕正想效仿前朝，派人打開絲綢之路……”

淳于嘉當(dāng)即接過了他的話頭：“陸大人精通西域諸國語言，當(dāng)是使節(jié)的不二人選。此事臣早有腹案，待擬奏疏后呈與陛下。”

陸琦臉色微變，正要求情，見著淳于嘉詭異的神色，和朱煊等人淡漠的目光，心中忽然一陣陣發(fā)冷，不由自主便悔恨起自己方才攛掇宣帝選美來。虧得他做媒路上的前輩何大人拔刀相助，起身勸道：“陸大人雖通西域諸國之務(wù)，但他身為九卿之一，怎能棄本職而出使各國？當(dāng)從鴻臚寺中另選賢材。”

宣帝聞言立刻應(yīng)道：“人選當(dāng)由陸卿來定，朕十日之內(nèi)要見著你的奏折。”

既然陸琦不是要勾引后妃，又好意想叫宣帝充實(shí)后宮，宣帝也就不再計(jì)較之前他偷看朱煊等人之事，反過來幫他化解了出京之厄。有陸琦這個(gè)出頭鳥試探，百官心里終于有了底——這樣允文允武的后妃，自然比一般世家女子更能吃醋，動(dòng)起手來皇上都未必管得了，他們這幫臣子還是不要送上門找死的好。

酒宴過半，皇太孫便已困倦欲眠。宣帝讓人送了他回宮，自己又陪眾臣同樂一陣，也就起身離席。那四位后妃更不停留，一并跟出了集英殿，趕在宣帝身后，欲與他同行。宣帝雖然宴上飲了些酒，心里卻還很明白。見這四人來勢洶洶，就連最文雅的淳于嘉笑容中都帶了幾分不知針對何人的算計(jì)之意，就覺著心頭跳得快了幾分，有種不妙的預(yù)感。

朱煊攔在眾人之前，抱著雙臂似笑非笑地看著那三人，目光更在謝仁臉上多轉(zhuǎn)了兩圈：“我久未回京，之前三位大人想來也親近圣上夠了，今日還是由我隨陛下同行吧。”

謝仁冷冷地瞪了回去，伸手便去拉宣帝。宣帝對此情形也略有些習(xí)慣了，無奈地嘆了口氣，便要先安撫謝仁。他的手才伸出去，中途便有兩只手?jǐn)r了上來，鳳玄盯著朱煊笑道：“皇后才回京，不如先去梳洗一番，這樣滿身風(fēng)塵，怎好見駕？”

朱煊正欲答話，一旁車輦上忽然傳來淳于嘉的聲音：“臣今日不曾備轎輦，不得不與陛下共乘，請陛下勿棄我。”

這樣的爭寵若擱在平時(shí)，宣帝自然要放下身段一一哄過來。可他去看淳于嘉時(shí)，赫然發(fā)現(xiàn)廊下立著一個(gè)身影，只是天色太暗，認(rèn)不出到底是誰。

無過無論那人是誰，當(dāng)著大臣的面，宣帝都要先保住自己的威嚴(yán)，不能再縱容后宮吃醋爭寵，因此一甩袖子，厲色道：“都不必多說，朕還要去文德殿看奏章。阿煊才回宮，當(dāng)早些回去休息；鳳卿與阿仁也是，你們與幼道共乘龍輦回去，天色已晚，無事不要在前朝耽擱！”

四人從未受過這待遇，都被他罵得懵了，心里也不免反省自己是否爭寵爭得過頭了。宣帝假意生氣，轉(zhuǎn)身坐上一架轎輦，要內(nèi)侍將他帶到文德殿去。他頭一回這么疾言厲色地待這四人，眾人都有些發(fā)懵，暗地反省自己到底是何處惹得宣帝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