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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寧、鐘思和莊冶當初咕咕噥噥好幾天,總說遺憾。唯獨聞時沒說什么。但塵不到看得出來,他最不開心。
其他三人忘性大,沒那么認死理。沒過多久就將這事拋去了腦后,再沒提起過。只有聞時,一直惦記著。
時至那一日,剛好十年。
他不禁懷疑,聞時是特地回山來看燈的。
于是他加快了腳程,在入夜的時候回到了松云山。
他記得那天極冷,山道上結了一層細細的霜。山下很是熱鬧,人語交雜,甚至能順著山嵐傳上來。
他聽著那些聲音,走到快山頂的時候,看見了松枝間倚靠著的那個人。
像一堆提前落下的亂雪。
那人能認出他的腳步,幾乎立刻從枝丫間站起來,落到地上,隔著不算很遠的距離看著他。
很巧。
在他落地的那一刻,山下的人們忙碌一整天,終于放出了燈。
成百上千的燈盞從山下升起來,越過松林和山壁,朝更高遠的地方飛去,那是十年才有一次的盛景。
而聞時全然不知,背對著那里,只看著他。
那時候的塵不到停了一下步,對他說:“雪人,回頭。”
聞時怔了一下,轉過身,看見了滿天的燈。
再轉回來時,他是笑著的。
他笑著說:“塵不到,冬至了。”
那個瞬間塵不到看著他,忽然覺得萬般負累不過如此。
或許就是那個滿天燈火的冬夜吧,他終于意識到自己并非毫無牽掛。
他送過數不清的人,與他無關的、與他有關的,送完總能轉身離開,去往下一場道別。
唯獨這個,只要多看一眼,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第115章 亙古
“哎……”
松云山頂的淺池邊, 大召托著臉坐在一塊圓墩墩的石臺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哎……”小召蹲在她旁邊,也跟著嘆了一聲。
她正捏著一根細長茅草, 撥弄著淺池里小王八的腦袋。這姑娘撥得特別講究, 只逗弄其中一個, 另一個是碰都不敢碰。
“別哎了,大清早這么一聲接一聲的,喪不喪啊?!崩厦珨n著袖子站在一邊,睨著她倆, 像個傳統又講究的長輩。
“這叫大清早?”大召仰臉看了看天,望著快到頭頂的太陽, 質問老毛。
“就是?!毙≌俑艘痪? “太陽都曬屁股了,怎么能叫大清早呢?”
她們抱怨歸抱怨,聲音卻很小, 像是怕驚擾了什么人,只能聚團說著悄悄話。
老毛轉頭朝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努了努嘴說:“喏,屋里那位說現在是大清早,那就是大清早, 要反駁你倆進去說?!?
“他自己都起來多久了, 還大清早?!贝笳倮侠蠈崒嵈瓜履X袋,吸了吸鼻子道:“一言堂?!?
小召附和:“指鹿為馬?!?
大召:“黑白顛倒?!?
小召:“昏君?!?
老毛:“……”
里頭那位如果算昏君,按照站位,他就是候在門外的大太監。
“去你們的?!崩厦珣涣四莻z丫頭一句。
當傀當得這么囂張的也是少見,扎堆站在傀主門外說傀主壞話,好像傀主聽不見似的。
也就仗著塵不到神仙脾氣, 不跟她們計較。
有時候老毛都覺得塵不到沒把他們當傀,不過也就是偶爾這么想想而已。不當傀當什么呢?
好像也沒別的參照。
“你可別玩了,一會兒弄出什么毛病來,好不容易活了這么多年呢。”老毛看著小召手里的細茅草,又看看那個小王八,忍不住說:“再說了,你認得準么,別逗錯了。”
小召一聽這話,草莖抖了抖,連忙住了手,小心翼翼捧著那小王八翻了個身。
外人從不知曉,松云山這兩個寶貝小王八肚皮的軟甲上是有字的,出自當年松云山另一個大寶貝之手——
那時候他年紀還小,字不像后來那樣鋒利勁瘦,是帶著幾分稚氣的工整。
老毛還記得當年聞時趁塵不到下山,把其中一只小王八撈起來,肚皮朝上擺在桌案上,握著筆恭恭敬敬……在軟甲上寫了個“塵”字。并用烏漆漆的眼睛無聲脅迫老毛,不準他告狀。
就是那一次,老毛深切地意識到,悶不吭聲的雪團子也是會皮的,是那種冷不丁來一下的皮,而且只沖著塵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