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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殺你,”白隱在他背后說:“我怎么會殺你。”
林云深聞言仰起頭來,看著屋檐幾乎連成線的水珠,天色是亮的,瓦黑天白,除此再沒有別的。他嘴角微微咧開,笑了出來,眼睛仿佛瞬間有了光亮。
是啊,他怎么會相信白隱會殺他。
“你可知道,這世上有多少人說我是一頭喂不熟的白眼狼。我師傅如此說,韓家的人如此說,就連你爹也如此說,天下的人都如此說,我是一頭喂不熟的白眼狼,身邊的人都要咬上一口。”
“若我用自己血肉,喂的熟么?”
白隱低喃。
但是他聲音輕,林云深似乎并沒有聽見。
第12章 藏青篇:問鬼
白隱看著林云深仰頭看著屋檐上落下來的雨,他也看不到林云深眼睛里有什么。暮色降臨,桃花鎮上空無人煙。
“今天你削掉了盧元鶴一只耳朵,依他的脾性,必定要報復你。”
“盧元鶴空有盧氏獨子的身份,卻是個草包,道術上不精進也就算了,為人也囂張跋扈,全無他父親一點沉穩老練。盧正道一世英明,唯獨教出來的兒子登不上臺面。”
林云深鮮從白隱的嘴里聽到他這樣背后說一個人。今天聽他這么說盧元鶴,不由就笑了,說:“我記得他從前只是厭惡我,見了你卻是兩眼放光,一心要與你交朋友,怎么如今見了你,倒像是見了仇人。”
“他一向以名門子弟自居,看不上歪魔邪道,也屬正常。”白隱說:“外頭涼,咱們進去說話吧。”
“我正想問呢,你是不是給我輸了靈力?”
白隱點頭:“你這身體……實在有些不好。”
何止是不好,恐怕今年寒冬就是一道坎。林云深說:“你知道我最是怕死的人了,茍且也會活著。”
白隱聽他說怕死,好像想起舊事,面上戚然,聽林云深繼續說:“不過我這身體也就這樣了,死不了,也好不了,以后不要再給我輸送靈力了,白搭。你可曾聽說一句話,叫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你爹常說我是禍害,定能長長久久地活著。你看,上次天羅地網,我不都活下來了,我命大的很。”
白隱微微一笑,說:“你不逞強就行。你說你吐血不是因為盧元鶴,是因為身體太弱么?”
林云深如今身體孱弱,強行修煉陰鬼術,身體無法支撐,這才傷及肺腑吐了血,盧元鶴他們只是趕巧罷了。但林云深沒有回答白隱的話,只說:“咱們也該辦正事了。”
他們回到屋內,重新設了陰壇。白鷴已經醒來,但他想必是頭一回見到陰山術,有些驚異。白隱過去跟他低聲說了兩句話,他也只是點點頭,并沒有言語。
這孩子倒是乖巧的很。
關于這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溝渠的那些人頭又是怎么回事,要想知道真相,只能尋求他人。桃花鎮是鬼鎮,所以他們只能問鬼。
問鬼不是只有歪魔邪道才會做的事兒,即便是普通神婆仙姑也可以完成,這就是“關亡”。但是關亡一般都有女人來做,因為女人重陰而男人重陽,陽氣太重,鬼是不敢上身的。林云深要用的,是他養在鬼鎮的一種夾紙鬼。
世間鬼怪眾多,但要說最溫良無害的,就是夾紙鬼。
關于這種鬼,還有一件趣談。卻說上一朝某年間,有個叫曹生的年輕人去上京趕考,路上借宿在一家旅店。旅店客滿,只剩下一間房,但眾人都說這間房鬧鬼,不能住人,曹生這人自幼膽子大,堅持要住。結果到了半夜,果真有一個薄的像夾紙一樣的鬼怪從門縫進來,展開后成了一個美女。大半夜如此出現了一個美女,本就有些詭異,更可怕的是這美女忽然披頭散發,吐出舌頭,變成了吊死鬼的樣子。但是曹生卻一點也不害怕,女子又把自己的頭摘下來放到書桌上。曹生還是不怕,鬼就不見了。曹生從京都返回的時候又住進了這間房,半夜時,門隙又有東西在爬動,正是這夾紙鬼,可是她才一露頭,曹生就罵道:“怎么又是你。”鬼魅一聽,竟沒敢進來,直接嚇退了。
這事傳出來之后,被人當做笑談,可見這鬼魅溫良。這種鬼魅更好駕馭,稍用法術,便只說實話。林云深開壇做法,不一會白鷴就感到陰風陣陣,窗戶那似乎有響動。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就見一張薄紙一樣的東西從窗縫里飄了進來,然后在陰壇前緩緩舒展開,一個素衣散發的女鬼就展現在眼前。那女鬼身體輕薄柔軟,仿佛一口氣都能將她吹倒在地上,她緩緩屈身,卻仿佛整個身體都律動著,嫣紅的嘴唇緩緩開啟,叫了一聲“主人”。
“溝渠里的斷頭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本來還溫順艷麗的女鬼身體忽然一顫,薄如蟬翼的身體幾乎蜷了起來,面上露出驚恐神色。林云深厲聲道:“說!”
那女鬼聞言又是一哆嗦,骨瘦嶙峋的手指頭伸出來,朝林云深指了過來,正要說話,忽然身后突然一陣陰風襲來,那夾紙鬼慘烈叫了一聲,倏地一下便收合成一張薄紙,從窗縫逃竄開去。但陰壇玄力猶在,那夾紙鬼是逃不遠的,窗外傳來她悲切的叫聲,林云深心下不忍,就解了符咒,這時候一股風吹開了窗戶,林云深只感到一股冷氣從他身邊躥過,白隱已經一把將他摟在懷里,躲避到了一邊。白鷴驚道:“有邪祟!”
“白鷴,保護好你楊師叔!”
林云深來不及拽住白隱,白隱已從窗戶一躍而下。那木窗還在晃蕩,窗外漆黑一片,只有雨聲陣陣。林云深強撐著趴到窗戶上,就看到一陣閃電照亮了整個桃花鎮,那些墳頭佇立在雨中,景象看著極為陰森詭異,一陣又一陣凄厲的慘叫聲響了起來,刺的人腦仁疼。白鷴一把將他拽了過來,迅速關上了窗戶:“我師叔很厲害的,楊師叔你不必擔心。”
林云深覺得這房間不對勁,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外頭盯著他們。他吹滅了室內的油燈,房間里頓時陷入一片黑暗當中。就在這時候,外頭一道閃電下來,只見窗戶紙上,赫然露出無數個晃蕩人影。
“楊師叔,我們……被惡鬼圍住了!”
“這房子周圍設了陣法,鬼魅是不敢靠近的,如今強行圍攻,是有邪祟控制了它們!”林云深抓住了白鷴一側的袍角:“這里的鬼魅經我一手調教,能控制他們的絕非等閑之輩,這邪祟恐怕厲害的很。”
白鷴聽他這么一說便有些驚慌:“那……那怎么辦?”
“咱們得離開這里。”
林云深說著就從包袱里拿出了夜行燈,以符點燃,白鷴卻拉住他道:“我師叔還沒有回來……”
“你師叔的法力遠在你我之上,他要是活不了,咱們也鐵定活不了,咱們如果能活,他肯定也會沒事。”
白鷴怔怔看著他,似乎并沒有明白他說的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擔心他也是白擔心,不如想想怎么保命。”林云深皺著眉頭站起來:“這幾張驅鬼符,應該可以沖出一條道來,你跟著我走。”
白鷴緊張地點頭,林云深一手提著夜行燈,一手將符咒撒出去,符咒將房門沖開,在黑夜中發出氤氳銀光,但林云深剛走出房門,就大叫不好。
糟了,他竟然忘了外頭正下著大雨!
符篆到了雨里,光亮就一下子暗了好多。林云深急忙向后退,但房門咣當一聲,就被什么力量給關上了。天地間似乎到處都是凄厲慘叫,白鷴回手去推,驚道:“楊師叔,推不開!”
“這邊走!”林云深一手提著夜行燈,一手拉住了白鷴朝走廊另一頭跑,誰知道跑了半天,才驚覺那只手是沒有溫度的。
他稍微回頭一看,就看到烏黑的一只手,嚇得他猛地松開,轉身一看,就看見一個滿臉慘白的中年男人正咧著嘴對他笑。
他驚的靠在了柱子上,手中夜行燈舉上去,那鬼魅慘叫一聲便沒有蹤跡。林云深慌忙去找白鷴,舉目望去,卻發現自己處在一片黑暗當中,什么東西都沒有,沒有房子,沒有走廊,也沒有雨。
他入了迷魂境中。
所謂迷魂境,其實是一種幻象,多發生在陽氣虛弱的人身上。身體孱弱的人遇到太重的鬼氣,很容易陽氣受損,進而產生幻象。這些幻象又多是內心恐懼所生,也就是說,一個人越是恐懼什么,在迷魂境里越是容易產生什么幻象,繼而驚悸而死,或神昏智亂,被鬼魅趁機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