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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場初冬寒雨一落,街巷上的梧桐枯黃葉子輕飄飄地混著雨水鋪滿了灰蒙的街路,沒甚溫度的太陽一現,就剩頭頂上光禿的嶙峋枝椏,待著來年春日。
臨近歲末,各處皆是忙不盡的事,老張想干回在利水街上的老本行,拉了宋晏要在新區商業區臨街開家叁層的館子,雖是占了新區的光鮮卻還是利水街上地道市井的本幫味道。宋晏沒什么意見,大半事情都是老張熱火朝天地在跑,可選了個年底開業,他到底是摘不開,看顧著忙了幾天都不知覺地進了臘月。
那天小寒,冬至剛過,可氣候是愈發招人恨,北風吹得天色昏沉了幾天,干冷得一入夜街上就沒幾個人,可老張他們新開的館子卻是沒等寒薄的天光落盡便鮮亮如晝拉開了戲面,再加上招牌的羊肉鍋,這幾天人多得好不熱鬧。
王知詠攜了一群人進屋時堂里已經滿了,熱氣熏得腦袋一漲,直對右手旁前臺說道:“你們張老板呢?我約了他一起吃飯。”前臺年輕姑娘見他姿態,猜曉一些,忙笑道要人去樓上喊她們老板。
宋晏他們正在叁樓最大包廂里陪人吃飯,是平時相熟的生意人,與王知詠家也熟悉,聽上樓傳話的人一說,忙要喊王知詠他們一起來吃,還沒開席,也算合適。
王知詠他們一進包廂,先笑著一一打了招呼,緊著就對老張與宋晏他們說道:“上個月就聽說這邊開了家新館子,味道好得耳邊傳了半個多月,一打聽才知道二位開的,這不,抽空就喊了兄弟過來捧場。”一席話說得客氣又滴水不漏,倒少了些他平時的混不吝。宋晏兩人眼觀鼻鼻觀心,面上正常招呼著。
各自坐下寒暄不久就上了菜,王知詠停了與旁人嬉弄,拿著電話催著那頭人。菜還沒上齊,他下樓就接了個人上來。
屋內熱,他身后的女人臂彎里松松搭著駝色大衣,露出的黑色毛衣襯得面容精巧瑩亮,身姿柔嬈,是許久沒見著的岳嵐了。
宋晏垂眼喝水,待王知詠樂呵介紹到岳嵐名字時他才一哽,抬眼望去正對上岳嵐含笑眉眼,眼神落在他身上也就比旁人多了幾秒,落座間又輕飄飄地移開了去。宋晏神色自若,輕輕放了水杯。
席間眾人多少聽聞知曉幾人舊事關聯,自有人起話暖場,氣氛倒與剛才無甚差別。老張偷偷覷了眼身旁宋晏,見他無殊才松了口氣,也舉杯長袖善舞與他們混說一道去了。
一場飯吃得主賓齊樂,眾人被熱酒氣蒸紅了臉,王知詠更甚,煮熟蝦殼似的一張臉,本是齊整的面容卻開始泛了些浮氣,他微微搖晃著站起來,高舉杯盞對老張與宋晏又說道:“還得再謝謝兩位,這味道倒跟我奶奶做得有幾分像。”說完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嘿嘿一笑,酒杯稍移了方向對著宋晏,又說道:“還得再謝謝宋老板的成全,如了我的愿,能得到岳嵐,是我走運,我還要去城南真禪寺還愿茹素一個月呢。”
席間靜默一瞬,各自偷偷相覷幾眼,還沒待岳嵐扯住王知詠袖口,便有人調笑道:“就你小子還茹素,半天怕都撐不過去。”石子入水破了沉寂,眾人默契揭了過去。王知詠也是醉了,岳嵐拉下他后雖是面色無異,王知詠多少也感受到氣氛不對,他似是急著好氣哄了岳嵐幾句,伏低小心模樣叫有心人看了個驚。
一席散盡,一樓大堂卻還是涌涌滿滿,老張與宋晏送了他們下樓,出了門等取車時又多說著幾句興盡再聚的話。
入夜北風肆虐,宋晏下樓沒穿大衣,此時站在風里吹了個透涼,被一晚熱氣與酒熏得渾噩的神經忽然清晰起來,他鬼使神差想起前年冬天的某夜,他沒開車送岳嵐回家,走在路上盡是小雨過后的寒意,岳嵐那天穿得少,就一件深綠呢裙,在枯色寒夜里盈盈綻立得如他心頭一抹鮮亮,活得脹滿了他的眼。
剛出門他就脫下大衣披她肩上,難耐的徹骨寒意如現在一般,那時岳嵐走了會兒,牽住他冰涼的手,說道還是叫輛出租回去吧。那年兩人相識,到冬天時雖然也過半年,到底繾綣情意正濃,本想著散步回去,最后還是被冬夜所脅,捉了輛出租鉆進去逃離了這滿街寒意。
那夜最后,宋晏卻沒回家,送她上了樓怎還走得了,孤寒夜里,脈脈情意暖得人抽身不得,她在他身下輕吟著叫他名字,溫熱的手心撫過他肩背,他只覺得現下這溫度、今夜那綠意他都逃不掉般沉迷,尤是那刻岳嵐披著他大衣偏過頭來望著他,眉間微蹙,映著道旁樹上彩燈的璀璨眼眸瀉出一絲憂慮,牽過他手的指頭輕掃過他掌心,為兩人做下決定:“天太冷了,我們早些回去吧。”
又是一陣風一個猛子扎過來,宋晏回了神,眼前人面容與回憶里那人重迭在一起,嘴角揚起的角度還是那般,可他只覺得疏離得很。岳嵐已經穿好大衣,對他似有歉意地遲疑笑道:“王知詠那人你也知道,說話沒個門把鎖,不得你意的地方你聽聽就過了吧。”
宋晏低聲應了下,猶豫片刻說道:“你倒還好吧?”北風仁慈沒有吹散那句話,岳嵐一聽笑意淺淺:“好的,你費心了。”一言盡竟再無話,各自伶仃站在門前靜默,旁人的熱鬧怎么也渡不過他們這里。
不多久王知詠取來車,對這邊高聲道:“嵐嵐快上車,外頭冷。”一聲親昵又被眾人笑罵直酸到了家,王知詠沒見羞意直要與他們對上,說什么自是叫自己媳婦關你們什么事。岳嵐簡短與他們道了別,轉身上了王知詠的車。
她并沒有特意與宋晏告別,宋晏忽感其實說來他們早就告別了,不管是那晚心頭鮮亮還是肩背溫度,抑或是撓掃過他掌心的輕癢,都與他告別已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