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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天真，是自作聰明。”錢恒看了一眼顧北青，“他也不能說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因為他作為一個有錢有資源的男人，就算從沒談過戀愛，商場上那些經(jīng)歷，是白混的？難道會不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這個道理嗎？一個風(fēng)光的女明星為什么會突然對他‘一見鐘情’？你以為他心里就沒點數(shù)？”

“他當然知道白星萌在做什么打算，他當然知道白星萌抱著什么樣的心態(tài)接近他，但他呢？他難道對白星萌沒有所圖？”錢恒哼笑一聲，“他不過是高估了自己，過分自信，覺得以自己的能力，能財色兼收，既能得到白星萌的美貌和肉體，還能把她的影響力收歸己有，然后一躍把團團在線帶上市?！?

“他最初和白星萌接觸時可是一擲千金的，明明以他當時的實力根本撐不起那樣的生活，但為了套路白星萌，可真是下了血本，到處借了不少錢，就為了用錢砸下白星萌。只可惜他沒料到自己能力有限，而白星萌也不是傻白甜，能果斷止損，最終他沒能玩轉(zhuǎn)這個局?！卞X恒抬了抬眼皮，“這些裝闊泡妞的事，不僅白星萌最初起訴離婚時拿到法庭上講了，娛樂八卦小報也忠實記錄了徐俊當時的‘闊綽’，但大部分人把這理解成了徐俊對白星萌‘一往情深’到愿意花巨資追求，可往深里想想呢？從這點來說，難道白星萌不也是受害者嗎？”

顧北青有些不滿：“她這么拜金，怎么算是受害者呢？就算徐俊套路她，也是她自己三觀不正想走捷徑嫁給富商才會上當啊，這不是活該嗎？這點上我可不覺得她無辜。”

然而錢恒卻并不認同，他瞥了一眼顧北青：“我不覺得這是活該，每個人都有不同的三觀和擇偶標準，白星萌沒偷沒搶，又沒有傷天害理，只不過想要嫁個有錢的男人，這沒什么可指責(zé)的。就像你，難道你想娶個長得丑身材差又蠢的女人當老婆嗎？”

“……”

錢恒笑笑：“你同理心一下，如果你想找個漂亮老婆，結(jié)果有個丑女整容成美女騙你，等你和她生出一窩丑孩子以后，你不覺得自己被詐騙了嗎？白星萌婚后發(fā)現(xiàn)徐俊并沒有錢的時候，不就是這種被騙了的心情嗎？”

顧北青愣了愣，有些無言以對。

“更何況徐俊，也不見得多善良。利用國內(nèi)國外婚姻登記認可有效性的差別，在婚前辦了個企業(yè)，讓白星萌誤以為是共同財產(chǎn)，又是出人又是出力，結(jié)果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更別說他離婚時把財產(chǎn)做虧了。如果把徐俊逼上絕路這一波操作，給白星萌打8分的話，徐俊婚前婚后的算計，最起碼也能拿到7.5。不相上下?！?

錢恒的話太犀利了，顧北青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分析才更為妥帖。白星萌和徐俊，都不是省油的燈，不過是雞賊碰上雞賊，兩敗俱傷。

錢恒一點面子也沒給顧北青，他好整以暇地笑笑：“你看，你和我們成瑤，某些方面也半斤八兩啊。婚姻案件，還真的相信一定有一方是受害者另一方是加害者？婚姻這種事，很難說誰對誰錯，大面的概率是雙方都有錯。既是受害人，又是加害人?！?

顧北青臉色鐵青，已經(jīng)隱隱有些發(fā)黑的趨勢。雖然沒有錢恒這么資深，但顧北青也是有過名校留學(xué)經(jīng)驗履歷非常優(yōu)秀的成熟律師了……

然而錢恒卻一點沒在意他的怒火，他淡然地掃了一眼成瑤，又看了一眼顧北青：“所以你看，你找他輔導(dǎo)司法考試，只能考360分，但你要是找我輔導(dǎo)，400打底不能再低了?！?

“……”

——

氣氛一度有些尷尬，成瑤想了想，還是硬著頭皮打破了沉默：“可白星萌為什么要這么做？”

錢恒抬了抬眼皮，渾身每個細胞放佛都鄙視成瑤的問題愚蠢，他惜字如金道：“當然是為了利益。”

“那為什么要對徐俊如此趕盡殺絕？如果愛錢，徐俊也早已經(jīng)同意給她足以滿足她的和解金啊，甚至趁著徐俊企業(yè)急于拜托上市威脅的當口，可以要到比正常判決更高的財產(chǎn)比例，也在心理上折磨到徐俊一報之前的仇了，她為什么要選擇把對方逼死？”成瑤完全無法理解，“我看徐俊之前甚至還抱著能和解的期待，那說明兩個人當初離婚也不至于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啊，白星萌現(xiàn)在這么搞，就算屎盆子扣到我頭上，對她而言能有什么好處和利益？就單純?yōu)榱藞髲?fù)？”

錢恒瞥了成瑤一眼：“你以為自己是誰？名偵探柯南？成瑤，你只是個律師，別咸吃蘿卜淡操心。人心是復(fù)雜的，你沒有能力猜到當事人想法的時候，就不應(yīng)該去猜。白星萌能這么做，是因為她這么做能得到的利益，遠大于徐俊自殺帶來的負面影響，至于什么利益，你還不知道而已。但時間會說明一切?！?

“這次成瑤被牽連，如果能公開這些信息，就能洗脫她的罵名?！鳖櫛鼻嗫攘丝?，把話題引回了正題，他有些為難，“但我并非徐俊或者他的家屬，也不屬于這件事的當事人，基于我的立場和我的職業(yè)操守，我是不能公開這些的，尤其那些聊天記錄截圖證據(jù)等，都是屬于保密協(xié)定的范圍。我只能告訴你們，這段婚姻的失敗、徐俊的死，白星萌負有不可推卸的責(zé)任?！?

“不需要你公開，和你沒什么關(guān)系?！?

“那你今天找我來難道不是為了商討個解決方案嗎？”

錢恒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我需要和你商討解決方案？你是不是對我的專業(yè)能力有什么誤解？”

“……”

“那所以，你今天找我來，除了這些，沒別的想問的了？”

“就這些?！卞X恒看了顧北青的酒杯一眼，“既然你酒也喝完了，那你可以走了?！?

顧北青一臉匪夷所思：“你連客套一下都不？用完我就踹？好歹是同行，沒準以后還會合作，都不留我繼續(xù)聊聊天維系下人情？”

“我和你原來竟然有感情可以維系？”

“……”

錢恒大言不慚地繼續(xù)道：“而且接下來我要和我的員工討論下我們所內(nèi)部的事情，不方便外人在場?！彼翢o誠意道，“還是說你有意向加入君恒投靠我？”

“……”

最終，顧北青對成瑤丟下一句“下次另約”，才黑著臉走了。

——

成瑤不傻，她幾乎是在顧北青走后第一時間向錢恒表示了感謝。

“謝謝老板?！?

錢恒抿了口酒，看向成瑤：“謝我什么？”

“謝謝你讓我知道了白星萌這個案子里，雖然我有做錯，但罪不至死，并不是我把徐俊推向了悲劇，我現(xiàn)在心里好受多了。”

在此之前，成瑤確實心里有一道過不去的檻，她覺得愧疚而自責(zé)，總覺得是都是自己的原因，才導(dǎo)致了如此慘烈的結(jié)局。

她本以為錢恒帶她來喝酒會出言安慰開解她，卻沒想到，他用這樣完全另外的方式直截了當?shù)幕饬俗约旱男睦韷毫Α?

“你想多了吧?！卞X恒有些不自然地轉(zhuǎn)開了頭，聲音仍舊維持著冷淡和高傲，“我約顧北青出來，純粹是想告訴你，你在這個案子里，你做的最錯的一點是哪里?！?

成瑤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你現(xiàn)在覺得案件真相是什么？”

“之前偏聽了白星萌，完全被懵騙了，現(xiàn)在算是兼聽則明，我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錢恒臉上露出了“你果然會這么說”的表情，他嫌棄地看了成瑤一眼：“我提點了你這么多，以為你能答出來，結(jié)果忽略了一點，人和人之間是有差距的，我不應(yīng)該用自己的悟性來揣測你的?！?

“……”

“成瑤，你是不是覺得現(xiàn)在的你已經(jīng)掌握了白星萌案件里的基本事實？誰對誰錯，誰受害了誰加害了？”

成瑤怕答錯了又要被錢恒嘲，明智地選擇了閉嘴。

“成瑤，我希望你記住一點，案件，尤其是家事案件中，真相有時不止一個?！?

“為什么？”

“真相的定義太廣了，事實上的真相、法律上的真相和你認為的真相，光是這三者，就并不一定相同。”

錢恒輕輕按了按眉心，睫毛隨著說話時眼睛的眨動而微微顫動，薄唇輕啟，英俊的側(cè)臉簡直讓人都怦然心動，這場景，看著十分浪漫，然而錢恒吐出的字眼完全是正兒八經(jīng)地討論案件……

“在這個案子里，你認為的真相，帶著你對婚姻里女性一定受剝削受害的偏見，覺得白星萌是弱勢的；事實上的真相，則和你認為的完全相反，除了在進入婚姻時和徐俊彼此中了對方的套路，但白星萌在這段婚姻中大部分時候都占據(jù)主導(dǎo)和強勢的地位，至少不是任人宰割的受害者；而法律呢，法律會因為哪些誰做對了就支持誰嗎？法律上的真相，在證據(jù)面前，只會認定白星萌在離婚時被隱匿財產(chǎn)而少分割到錢，在這一點上，她就是受害者?！?

“家事法律案件，尤其是婚姻案件，你作為其中一方當事人的代理律師，天然的只能聽到從你當事人角度的事實，有些還進行了加工和歪曲，你根本沒法從一人之口了解這段婚姻的真相，誰對誰錯，所以也不要輕易地先入為主，覺得自己的當事人很慘，覺得自己為這位當事人代理簡直是在維護正義。”

錢恒輕輕撩了下額前的碎發(fā)，漫不經(jīng)心地盯著不遠處：“你要做的是永遠保持中立和客觀?！?

成瑤愣了愣，繼而涌上心頭的是滿滿的感動和溫暖。

錢恒不是她第一個老板，但卻是唯一一個愿意和她說這些話的。

第25章

律所的工作強度太大了，

大部分合伙人并沒有閑心這樣細致地輔導(dǎo)助理律師。能夠簡單指出助理律師工作中的問題，對他們的工作給出反饋，

已經(jīng)相當難得，能像錢恒這樣從法理和律師的職業(yè)倫理層面和助理律師這么詳談的，

幾乎已經(jīng)滅絕了。

當然這也并不難理解，合伙人很忙，

按照每小時的費率，根本不應(yīng)該浪費在助理律師身上。何況律師這種工作，很多新人做到一半就堅持不了退出了。堅持下去的，也會跳槽，執(zhí)業(yè)前期那幾年，流動性實在很大，

何苦手把手地去帶教？投入產(chǎn)出比實在太差了。

白星萌無時不刻不表現(xiàn)著自己在婚姻中的弱勢和柔弱，然而實際上，

她卻才是婚姻里的掌控者和利益既得者。

錢恒嘴巴毒、脾氣大，

仿佛多和你說句話你都得付錢，

渾身冷冰冰沒有人情味，然而到頭來，他反而在成瑤搞砸案子的時候，

沒有拋棄成瑤。

一想到這里，成瑤看向錢恒的眼神都變得不一樣了。

她自己并沒有意識到，她正用一種濕漉漉的小狗的眼神看著錢恒，

無辜的、楚楚可憐的，

全然信賴著對方，

仰仗著對方，只看著對方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