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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都。
時至初秋,樹葉點綴褐黃。一陣勁風刮過,卷起朽葉與塵埃四處亂撞,讓行人睜不開眼,紛紛躲讓。無論灰色的城郭商鋪,還是彩艷的尋歡酒家,各有歡笑,卻都籠罩在黑壓壓的“烏云”之下。這烏云遠看層層疊疊,移動奇快,抵近了就聽見雜密的叫聲,翅膀的撲哧聲紛至而來。原來是烏鴉結團,四處覓食。
秋天到了,冬天也就不遠了。
白不了風塵仆仆,剛入城門,見到不遠處一行數十人敲鑼打鼓,白幡高聳,循街而來。
隊伍所到之處,街邊民眾紛紛下跪,低眉順眼,大氣都不敢出。
白不了定睛細看。隊伍前列三排男童,均八九歲模樣,白衣白褲,頭綁白巾,前額印著蓮花紅章,邊走邊左右揮舞著木棒,木棒上掛著深黑布條,布條在空中劃出弧線,倒還整齊劃一。
白不了向身旁老者問道:“老人家,這是哪家辦喪,排場如此之大?”老者驚恐道:“少年書生,可別亂說,小心被逮去祭圣仙。”
白不了疑惑著繼續看去。
男童后跟著三人,呈“品”字型隊列。左邊行走的是一個胖和尚,光頭大肚,袒胸露乳,胸前掛著一串佛珠,這珠子并不尋常,顆顆竟有蘋果般大小,隨著這人的腳步,噼里啪啦響個不停,煞有聲勢。右邊行走的是一瘦子,記頭白發,扎成髻卷頂在頭上,身穿深灰道袍,尖嘴猴腮,頭總是用力揚起,用鼻孔去看人,似乎目空一切高高在上。中間是一位古稀老太,青衫布衣,尋常模樣,行走不便,坐在輪椅上,被人推著跟上隊伍。
白不了又問道:“老人家,你說這圣仙,是何方神圣?”老者答道“這是百圣壇眾仙游街。聽你口音不是本地人,怕是來趕考的吧?”
白不了穿著深褐色長衫長褲,細看已油跡斑斑,腳上布鞋還破了個洞,露出腳趾。后背背著竹編貨架,賴著布條固定,否則早已散架。貨架上幾件換洗衣服,其余全是書本,確是書生打扮。
白不了嘆息地說:“可惜沒考成,十年寒窗,連考場都未進去。”老者說:“你不知這里的規矩,待會兒你隨我就是,免得驚擾眾仙,惹上麻煩。”白不了說:“這等浩大聲勢,占街封路,官府不管么?”老者說:“官府、江湖、民間,各有儀軌,各有所重,各有糾葛,見機行事就好。”白不了說:可是這是陪都,在家鄉時爹就常說,九地之中陪都繁華僅次中都,街上車水馬龍,街角販夫酒卒,生活安逸,文人墨客絡繹不絕,吟詩作對,書香興盛。今日前腳剛到,就遇這神神鬼鬼,著實大失所望,傳說傳說,也不過只是傳而未證,說說而已。”老者說:“你我凡人,想這么多憑添煩惱,今天就當開開眼,回去鄉間,你還不是向你爹一樣,添油加醋,平常之景都描繪得美輪美奐。”
隊伍中央,十八名壯漢舉著轎子,說是轎子,卻更像一個木質平臺,平臺上插著經幡,把一個碩大的蒲團圍成一圈。蒲團上坐著一個女孩子,頭戴蓮花花冠,圓臉膚白相貌稚嫩,亦如隊伍前列之男童,也是八九歲年紀。她閉目垂頭,看來著實有些困了,鼻息把花冠垂下來的飄帶吹得上下起伏。她周邊六位妙齡女子,手挽竹籃,正在向沿街受眾散發著符紙。
鑼鼓聲,嗩吶聲依遠而近,隊伍即到白不了跟前。
老者隨即匍匐于地,一邊念到:“百圣駕到,有失遠迎,三叩九拜,恭迎圣仙。”一邊拉扯白不了的衣角,示意他跪下。
白不了巍然不動,老者又扯,白不了還是不動。
老者仰頭說:“你這呆子,怎么不聽招呼呢?”白不了斜著眼說:“別管我,我倒要看看,百圣是何方神圣。”
說罷,隊伍已到跟前。
一胖一廋兩個教徒離開隊伍,瘦子顴骨高聳,眼睛細縫,胖子眼眉鼻嘴擠成一團,浪費了胖胖的臉盤。兩人疾步跑到白不了面前。
瘦子教徒抖起胯刀,刀鋒壓在白不了胸前。胖子教徒指著白不了說:“大......大......大膽。”
看著胖子教徒結巴的窘樣,白不了反而笑了。
瘦子教徒說:“大膽,乾坤浩蕩萬山震,百圣一出妖魔慎,拯救蒼生焚我身,刀劍橫笑我必勝。何方妖孽,看見圣駕,還不跪下。”
白不了笑得更歡了,說:“哈哈哈,哪個圣仙給你們寫的這打油詩,平仄不分,語法不通,亂七八糟。”
胖子教徒說:“大......膽......,跪......”不等胖子教徒結巴完,白不了厲色說:“男兒膝下有黃金,我跪天地,跪先賢,跪祖宗,跪長輩,跪父母,跪先生,跪皇帝,哎,可惜無緣見著皇帝,沒跪成,你這百圣壇,憑何讓我跪呀?”
瘦子教徒說:“牙尖嘴利,不給點顏色瞧瞧,我們百圣壇顏面何在!”說罷,瘦子右手將刀一收,左手逮住白不了手挽,身L劃個半圓,繞到白不了側后方,將白不了手臂擰住。
白不了痛得哇哇大叫。瘦子教徒說:“你跪是不跪?”白不了說:“你是干炒胡豆吃多了,消化不了,盡放屁。”
瘦子教徒又加勁,白不了叫得更慘了。胖子教徒一個拌腿,把白不了左腳拌跪在地上,白不了右腳仍苦苦撐起說:“以多欺少,算什么圣仙?我看你們是一群街痞無賴,妖言惑眾,狗屁混蛋。”
瘦子教徒惱怒說:“你這窮書生,還真有骨氣,這就把你綁去祭圣,殺雞儆猴,揚我百圣壇之威名。走。”三人即將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