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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鐵器帶來的白光晃得好幾人眼前一片刺痛,但臆想中的沒入血肉并沒有發生。
那個拙劣的刺客被訓練有素的鐵鷹用幾把長槍叉了起來,整個人停頓在半空。是個年紀最多不會超過弱冠相當年輕的男人。他做中原打扮,難堪的揮舞著手中長劍,臉色猶如血噴。他左搖右晃著,但這個姿勢根本就沒有辦法使出一絲力氣,他不停的嚎叫著。“放我下來!放我下來!讓我殺了這個殺人魔!”
“你們瘋了么?為什么要幫他做活!?難道晴雪城中沒有你們的親朋?難道晴雪城中沒有你們的家人?”
早已看傻眼忘記做活的匠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去回答他。
晴雪城地處中原和柔然之間。逐漸有人背井離鄉,有些人去了柔然,有些人去往中原他城,雖然大家都離開了故土去往他處生活,但骨子里依舊是晴雪城人。
這年輕人也是如此。他不停的扭動著身子,卻怎么也掙脫不下來。“就算你殺了我,這份血海深仇也會永遠蔓延下去的!晴雪城的人還沒有死絕!你也殺不絕!我與你勢不兩立,只要我活著一日就會再刺殺你!”他不過是離開晴雪區區一年,哪知道故土已經變成一片焦灼。
那盛滿了葡萄美酒的故鄉,那會彈著胡不思的阿爺,那會做馕餅的阿娘……還有他的那個她……別了!大家再也不見了!而這一切的一切,都起因于這個男人的一個決定!他仇恨無比的瞪視著這個俊美的中原攝政王,內心仿佛被一把無邊無垠的野火燃燒炙烤著。
眾多的鐵鷹們無一人發出聲響,他們的呼吸勻停。維持著原本的姿態,只待主人一聲命下。像這種刺殺他們每年都要經歷若干場,早已見怪不怪。
蘇鶴行沒有回頭。
只見那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輕滑過新制的城磚墻,橙黃金烏照得他眉眼通透,宛若水銀一般。他的長睫垂斂著,聲線冷淡自若。“丟出去吧。”那句話將鐵鷹們的身姿瞬間解鎖。只聽一聲輕嗬,叉在高處的那人被直接丟往了晴雪城外。
重重的落地聲后是‘噗’的一口猩紅血水,它們爭先恐后自唇畔噴出。“你不殺我!你居然不殺我!竟是瞧不起我嗎!”他實在傷重的厲害,就連舉起手指都費力,只能趴在地上痛楚而撕裂咽喉的高聲叫罵道。
“就憑你現在的身手,連走近本座都做不到,何談瞧不瞧得起?”蘇鶴行居高臨下,他紆尊降貴的開口。
“你!”那年輕人睚呲欲裂,他能接受所有人的嘲諷。偏偏被這嘲諷都算不得的平淡語氣激到渾身氣血逆行。“無恥狗賊!”
“不得對主人無禮!”刷的一聲是眾鐵鷹長劍出鞘,數不清的雪亮劍身架在他脖項間,將他圍成了一個圓。
蘇鶴行并不看他,眼神冷清而自持,面容尊貴無比。“劍術再磨煉一下吧,待你能靠近時再說。本座等著你!”
隨著鐵鷹們的離去,那人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整座晴雪城靜悄悄地,分明到處都是匠人,卻誰都不敢大聲喘氣。
待到蘇鶴行再次回轉營房時時間已經很晚了,他撩開簾壁時歲歲正朝這邊看來,幽艷的月色將她的笑臉勾勒得無比溫柔乖巧,讓人一見忘憂。
蘇鶴行走到案邊坐下。“過來。”他說道。
她在他腿邊的一塊地板上隨意跪下,仰著小臉望他。“主人。”
蘇鶴行垂斂著長睫俯視她,突然拍了拍她束著男子發髻的小腦袋。“今日可聽到了什么?”自打上次姚子儀一事后,他有意無意的在放縱自己。他想試試看,這個天奴對自己到底算是什么?但就目前看來,沒有多大問題。
老實點頭的歲歲看起來安靜極了,像是只小奶貓。“有聽說的。”他眾目睽睽下遇刺的事雖然沒有傳得很廣,但她也在別人有意識的告知下知道了。這段日子,主人對自己很好,而且有越來越好的嫌疑,好到叫人受寵若驚的地步。
他開口道。“你是本座目前唯一的女人,將來這些事會越演越炙,終有一天可能會燒到你身上,就像上次一樣。本座無法應承你,每次都會像上次一樣幸運。你,怕不怕的?”蘇鶴行是個異常務實的人,他也不輕易許諾。但只要他許了出去,就一定會千方百計完成它。
那雙美麗的眸子盛滿了星光,里面像是一彎小溪,又像是夜色里飛舞的幾點螢火蟲那般光亮。她輕輕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不怕的。”
“乖孩子。”他輕輕撫摸過她烏黑沁涼的發絲,嘴角勾起憐憫的笑。“不想再問問本座其他問題嗎?”
“我明白的。”歲歲保持仰頭望他的姿勢,她的內心比蘇鶴行想象中還要通透,宛若琉璃一般。“其實這沒那么難以想通,全因立場不同罷了。”
“你會說的這么輕松,是因為晴雪城里沒有你的親人啊小天奴。”蘇鶴行淡聲開口。“再大的疫情也一定有幸存者,也許我不一定要屠城。”
“就是因為有幸存者,才要屠城的。有接觸就有傳染,一旦疫情擴大,就不再只是一萬人的晴雪城。那一年的七日瘧奪走了叁萬六千八百眾的生命,并不是它只能奪走那么多,而是百花族只有那么多活口。而背靠著晴雪城的玉門關內……有幾十萬甚至更多的黎民百姓。”她揚起了小臉,那上面是從未有過的認真和殺伐篤定。“那些孩子雖然死了,但他們是為了無數孩子活著而去死的。所以即使這事從來一遍,您也一定還是會再做一樣的事!”
蘇鶴行細細的將小天奴打量了一番,黑色的沉眸在流轉間帶著幾分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震動。“沒想到這蕓蕓眾生,最懂我的人,居然是你。”換了任何一個人在他這個位置,都可能會有一絲猶豫的,但他半絲都未曾。
那天天奴告訴了他七日瘧的疫情之重,幾乎是瞬間他就起了屠城之念。他晝夜不眠地翻看了所有醫書,終于在幾百年前的一條殘留脈案中找到了類似的信息。
可惜,那個結果也和天奴告訴他的一模一樣。所以他寧愿背負惡名,寧愿身兼萬人的性命也要做下這一場暴行!
這個世上并不是只有柔然和中原這兩個國家而已,壩上草原的集結部落,還有并不與這些國土接壤的其他國家。它們虎視眈眈,它們狼子野心。如果中原再不振作起來,等待它的命運將是分崩離析,被他國啃食的連渣滓都不剩。
國!欲后立之必先催之!他是很想慢慢的等待一個合適的機緣做合適的事,但那一天卻由不得他去思索。哪怕已經擔上遺臭萬年的惡名,他也顧不得了!